李紀珍

2020年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提及今年的重點任務之一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方面,提到要大力發展數字經濟,加大新型基礎設施投資力度。數字經濟為消費市場帶來新模式、新業態,助推消費升級,而且在實現新型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上發揮巨大的作用,促進經濟提質增效。
創新則是數字經濟落地應用和發展壯大的關鍵所在。提到創新,我們都會談到經濟學家熊彼特,他在1912年德文版的《經濟發展理論》一書中明確提出:創新是將生產要素的“新組合”引入生產體系。熊彼特在提出創新概念的過程中,認為企業家可以將開發新產品等“技術”作為一個重要的生產要素引入到生產體系,企業家的工作就是創新,即“創造性的破壞”。
2020年4月9日,中央第一份關于要素市場化配置的文件《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正式發布,明確提出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數據這五個生產要素。對此,我的解讀是:農業社會生產要素的核心是土地和勞動力。比如,兩千年前的封建地主擁有一大片土地,他可以雇傭很多勞動力在土地上進行耕作完成一些經濟活動,從而在社會占據重要的發言權。最近兩、三百年,資本和技術變成越來越重要的生產要素,而且可以用資本去購買土地和雇傭勞動力。在熊彼特《經濟發展理論》一書中,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人們越來越意識到技術在生產要素中的價值和地位,其在經濟和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重要性不斷提升。進入數字時代,數據即將成為效率空前提高、價值無限可能的新型生產要素。總之,人類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對應著不同的關鍵性生產要素,今天的中國需要“加快培育數據要素市場”。
重視數據價值
世界上有價值的資源,原來經常會提到石油,現在需要更多談論數據。石油產業可分為上游、中游諸多價值鏈的不同環節,在未來的經濟活動中數據也可以分為不同的環節,比如數據有一些架構,在采集到大量數據后,從一個主體傳輸或轉移到另一個主體,進行儲存和初步處理,然后再基于處理結果為特定主體提供數據的服務以及加工,最終產生數據消費。在未來的數字社會里,數據這一生產要素作為新時代的石油,其價值非常大。
石油是一種非共享性的、消耗性的資源,一個主體擁有了石油的使用權,其他主體就很難再擁有。數據卻不同,擁有數據的主體可以把數據以很低的成本復制給其他主體,其他主體可以同時擁有并使用數據。而且在數據使用中,一個主體消耗的數據并不妨礙其他主體去消耗。實際上數據不存在消耗性,邊際成本幾乎為零。數據這一生產要素從資源的角度來說與石油并不一樣。數據一旦產生,只要不限制,就可以無數次重復使用,供給幾乎是無限的。這與傳統經濟學里所說的資源是稀缺、有限的并不完全一致。
鑒于數據的價值,美國、歐盟以及中國都發布了相關的戰略行動計劃或意見。我國2020年《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里強調了數據要素在未來數字經濟社會里的價值和作用。歐盟于2020年2月19日發布了《歐洲數據戰略》,強調過去幾年數字技術已經改變經濟和社會,而數字技術產生了大量數據,數據是這一轉變的核心。2019年12月23日,美國白宮行政管理和預算辦公室發布了《聯邦數據戰略與2020年行動計劃》,在該行動計劃里,數據的使用是行動的重要支撐。總體來說,很多國家和區域對數據越來越重視,數據作為一個要素在未來發展過程中其價值也將得到更充分地實現。
不僅是國家或區域層面重視數據,我國一些省市區也出臺了數據相關的戰略或暫行辦法、方案等。廣州在去年4月2日發布的《廣州市加快打造數字經濟創新引領型城市若干措施的通知》中強調:廣州要聚焦國家定位,建設數字經濟創新要素安全高效流通試驗區。海南在去年6月1日發布的《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總體方案》里特別提出要開展數據跨境傳輸安全管理試點,強調海南要積極參與跨境數據流動國際規則制定,建立數據確權、數據交易、數據安全和區塊鏈金融的標準和規則。繼海南發布方案三天后浙江發布《浙江省公共數據開放與安全管理的暫行辦法》,特別強調加快政府數字化轉型。北京在去年9月7日發布的《關于打造數字貿易試驗區的實施方案》里也特別強調,北京要設立以科技創新、服務業開放、數字經濟為主要特征的自由貿易試驗區,比如打造數字貿易試驗區,建設數據跨境流通安全管理試點,以及設立北京國際大數據交易所。
數據的商業應用
習總書記曾明確提出“要構建以數據為關鍵要素的數字經濟”。為此,我們要加快培育數據要素市場,提高數據要素的配置效率。如何配置數據要素間以及數據要素與其他要素的相互作用從而產生1+1>2的效應,這是需要我們思考的。我們也要考慮數據要素的有效流動,如一個部門或主體掌握一些數據,另一個部門和主體如何獲取數據,以及數據的權屬問題。此過程可能會涉及一些高效重組問題,一些傳統部門的數據獲取方式、存儲格式等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需要進行很大程度的改革。
改革的目的之一是形成基于數字經濟的商業模式。一些研究學者提出數字經濟商業模式的特點是邊際成本遞減效應非常顯著。數據具有典型的梅特卡夫效應,即數據一旦上升到某個臨界點,如達到一定數據規模后,就會產生極大的效益,改變了傳統經濟學里的邊際效益遞減規律,甚至是邊際效益提升。比如,阿里巴巴基于淘寶或天貓平臺消費者、商家的大量數據,支撐起螞蟻小貸、芝麻信用等相關業務的創新和進一步發展,從中就可以看到邊際成本的遞減及邊際效益的提升。
再比如,美國的一家軟件和服務公司Palantir,于2003年成立。公司創始人之一是彼得?蒂爾(Peter Thiel)。當彼得?蒂爾在Paypal經營支付業務時遇到一些問題,如誠信問題、欺詐問題,他意識到反欺詐技術很重要,這也就是后來的Palantir起步的開始。公司創始人認為,只要把很多大數據進行有效整合和分析,如信用卡數據、出行數據,甚至是氣象數據,就會得到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結論。比如,2008年Palantir協助美國FBI整合了四十年的記錄及海量數據,在充分挖掘數據后發現了麥道夫的龐氏騙局,從而揭露出“世紀巨騙”的陰謀。2011年基于Palantir的大數據情報,幫助美國軍方成功定位本?拉登的位置并將其抓捕。
2020年9月30日Palantir上市,2021年1月其市值已達到400億美元。如今Palantir市值還在不斷提升,年收入和利潤也不斷增加,公司以超過谷歌的優厚待遇和廣闊的前景吸引到美國最頂尖的人才。
比較有意思的是,現在Palantir在很多國家被稱為美國的明略。明略是中國的一家科技公司,成立于2006年,在大數據或基于數據要素的業務創新上比Palantir更有影響力。這兩家公司的發展路徑有一定的差異,Palantir基于全球范圍的大數據進行一些分析,而明略科技主要是結合中國的數據,對企業進行數據分析,使企業運作走向數字化和智能化。明略科技服務的客戶包括公安、金融、工業、營銷、數字城市、民宿、餐飲等行業,三千多名員工中70%是技術和研發人員,共擁有3000多項專利,包括300多項軟件的著作權。
舉例解釋一下明略科技基本的商業模式:比如,明略科技有一個合作伙伴公司,公司要求員工必須用企業微信與其客戶進行業務溝通,這樣所有的溝通記錄都可以留存下來。明略科技基于算法對這些微信溝通數據進行分析,從而可以對員工的工作績效進行人工智能判斷。基于這樣的分析,明略也能夠了解客戶的特殊需求,如合作伙伴屈臣氏要求員工隨身攜帶的工牌內有一個錄音筆,員工說的話都可以上傳到數據庫里,然后明略科技進行語音分析,可以了解什么類型的員工能給客戶提供最好的服務,以及怎樣滿足客戶的具體需求。通過這樣的過程,屈臣氏還可以更好地培訓員工,讓員工更有效地學習。基于明略科技的做法,我們可以看到未來一些中國企業進行產業互聯網轉型的前景。數據在公司經營中發揮巨大的作用,并進一步推動數字經濟在社會發展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數字經濟的挑戰
以數據為基礎,數字經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當前,數字經濟發展的核心是數字化技術與傳統產業進行的緊密融合。這一融合過程會給人類生產生活方式帶來很多改變,既充滿無限機遇,又存在很多不可預知或風險。比如,疫情期間,健康碼以及它所帶來的大數據為抗疫行動做出極大的貢獻,但也存在可能的風險。比如數字鴻溝。
在數據要素越來越重要的今天以及未來,數字鴻溝已經出現。如2020年一些老人因為沒有健康碼,就不能乘坐地鐵或公交車。這與經常提及的科技向善、數據應該更好地為人類服務相背離。前不久特朗普被Facebook和推特關停了個人賬戶,之前特朗普的推特有8800萬關注者,所以經常有人提到特朗普是用推特來治國,畢竟傳統媒體也很難快速觸達8800萬用戶。
數字經濟一方面有數字要素,另一方面還強調數據本身的確權。數字經濟的關鍵性、戰略性資源和資產及其價值核心,其實就是數權。然而現在存在的一個核心問題是數據難以確權。比如,醫院里病人的數據,甚至疫情期間的健康碼數據,這些數據屬于病人、居民,還是屬于醫院、衛健委甚至醫保局等政府部門?現在都很難界定明確。
與數權相對應的另外一個問題是數據安全問題,也涉及數據壟斷等。國務委員兼外長王毅在2020年9月8日“抓住數字機遇,共謀合作發展”的國際研討會上,代表國家和政府明確提出全球數據安全倡議,保護數據安全對數字經濟的健康發展至關重要,維護數據安全應該以事實和法律為依據。
數據確權會帶來很多挑戰,特別是很多政府、個人、企業或其他組織參與,從而形成一個非常復雜的生態。在數權世界里,數字經濟會起到重要作用,特別是通過數字虛擬經濟以及數字孿生經濟來發揮影響。數字孿生經濟實際上是傳統經濟的映射,以滴滴打車為例,大家通過APP獲取各種各樣的數據服務,從APP上能看到出行服務的開始、移動路線以及支付情況,但是實際上我們還需要坐車從一個地點到另外一個地點,這是傳統經濟和數字經濟的數字孿生過程。數據要素在數字經濟里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而數據要素也會涉及到與本身及其他生產要素間的關系,如何治理數據要素來保障安全、規避壟斷以及數據權本身的問題。不同的國家或區域,其文化甚至主體文化也會對數據要素產生廣泛的聯系和影響。
以2020年一家創業板上市公司杭州每日互動有限公司為例,該公司從事信息推送工作,90%以上的安卓手機及70%以上的蘋果手機都會有這家公司的推送模塊。與之對應,當手機安裝一個APP后,有90%或者70%的概率是與該公司的業務聯系在一起的,導致該公司可以通過手機的一些運行規律來洞察用戶行為,比如手機安裝了哪些APP,APP打開和關閉的時間,手機充電的時間,手機聯網是用WiFi還是運營商網絡,定位是用GPS還是其他等。這樣,當幾億個手機及對應的幾百億APP數據被公司獲取時,該公司就可以做很多大數據業務,比如推送用戶個人需要的個性化服務信息。每日互動公司在數據確權上的挑戰同樣存在。
中國要發展數據要素市場、更好推動數字經濟往前走,就會涉及到非常多主體在這個過程中的相互影響和互動。比如政府在發展數據要素過程中會強調國家安全、強調市場監管,其任務就是有更多的數據可以流通。對于公眾來說,經濟行為會產生非常多的數據。數據對公眾來說是資產,但是公眾也希望相關主體能夠了解到這些數據,從而可以更好地滿足其需求。當然這個過程也會產生隱私泄露、權益受損的問題。
數據科技企業,如明略科技、Palantir,甚至每日互動,會收集很多數據,用算法去進行數據分析,實現數據的商業化應用。這個過程也會產生一些法律方面的風險以及合規成本等。再加上一些第三方服務機構或者是持有數據的機構,過程中就會產生非常多的博弈和相互影響。數據確權到底怎么解決?未來的數權世界到底如何建設?這些問題都需要我們共同思考與實踐,以迎接這個必然存在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