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展碩 周秀娟
摘要:《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國法律對于人格權的規定存在許多空白。在民法典分則編纂過程中,學界對于如何更好保護人格權、人格權是否應該獨立成編等問題展開了激烈討論。人格權獨立成編是“民法的憲法化”所導致的結果,而我國民事立法不采納德國民法典之進路是國情使然。在民法典總則部分對各項人格權的內容作出規定,將十分復雜,不符合總則的抽象性特點,而關于人格權保護特殊規則集中規定在人格權編中更為適宜,在人格權編全面、詳細規定商品化人格權問題,是應對社會發展的需要,符合民法“以人為本”的“人法”特點,對我國民事立法進程具有深遠意義。
關鍵詞:人格權;獨立成編;民法典
中圖分類號:D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15-0083-03
一、人格權獨立成編乃唯一現實之選擇
《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國法律對于人格權的規定存在許多空白,以至于層出不窮的人格權糾紛難以找到妥善的解決依據,而隨著當今社會政治、經濟的發展,人格權制度呈現出新的發展趨勢,這使得本就薄弱的人格權立法愈加蒼白無力。在民法典分則編纂過程中,學界對于如何更好保護人格權、人格權是否應該獨立成編等問題展開了激烈討論,完善人格權立法迫在眉睫。那么,應該如何完善立法以保護人格權?有三個思路解決這個問題:
一是在侵權責任編中解決人格權問題。作為對世界民事立法影響最大的民法典之一的《德國民法典》,即是通過消極保護方法,在侵權法部分規定了人格權。國內許多學者提出在侵權責任法中解決人格權保護問題。但在侵權責任法中規定人格權保護條文真的具有可行性嗎?眾所周知,侵權責任法是權利救濟法,其立法目的是保護各種權利不受侵犯。侵權責任法的性質與立法目的決定了其內容不是從正面對人格權進行確權,而應該是明確侵權責任。這一點毋庸置疑,是各位民法學者所達成的共識。侵權責任法是救濟法,若沒有規定主體權利的內容,則有悖于救濟位于確權之后這個理論順序。從侵權責任法作為侵權普通法的地位來講,人格權在其中難以找到對應的位置。而為人格權增加民法典中侵權責任編的章節,則會打亂其基本框架[1]。綜上所述,人格權法寄居于侵權編的方案不可行。
二是在合同編中解決人格權問題。人格權商品化現象并不僅僅是簡單的交易問題,因為交易的對象是人格權,所以也是人格權的行使問題。日本是亞洲最先開始資本主義運作的國家,也是亞洲最早需要應對商品化人格權現象的國家。1976年的“馬克·萊斯特案”是日本法律承認人格權可以商業化利用的萌芽。在商業使用人格權的實踐中,有許多不同于一般商品交易的規則。因為人格權的商業使用,不僅僅要包括財產關系,還必然包括對自然人的尊嚴的保護。合同法是對于一般財產交易所作的規定,至于人格權許可使用合同,由于其必然涉及人格尊嚴的保護,合同法基于自身理論框架無法作出詳細規定,故無法解決人格權商業化利用問題。人格權商業化利用實踐的展開是人格權行使的重要體現,人格權商業化利用的客體,包括姓名與肖像,幾乎是確定的,但之外的人格要素,如姿態、人身體的某一部分,是否可以成為商業化的客體,對此還需要研究,不能僅通過合同法加以規定,應該通過其他立法方案來應對其帶來的現實層面的嚴峻挑戰。
三是將人格權在民法分則中獨立成編。在民事權利體系中,人格權本就與知識產權、物權處于相同的法律地位,所以也應各自以一編的形式出現在民法典中。這不是對人格權的特殊待遇,而是歸還給人格權其應處的位置。礙于社會經濟發展狀況,人格權起步較晚,司法案例與學理研究的不足導致《德國民法典》在制定時條文較少,尚不足以支撐起一編的內容[2]。這是《德國民法典》對于人格權保護采取保守態度的原因,而在我國現在大可不必?,F代社會,司法實踐中有大量人格權糾紛,實踐案例甚為充足,而自2002年第四次編纂《民法典》時我國就出現了民法典編纂體例的論戰,所以學術界的相關理論內容也較為完備。這些都構成了“人格權獨立成編”的基礎。如徐國棟教授指出,當今現存的各國民法典編纂都有“重物輕人”的特點。所以此次人格權獨立成編并非是對大陸法系傳統立法體例的破壞,而是完善和發展。1929—1931年國民黨政府頒布的《中華民國民法典》在“自然人”章節下規定了人格和人格權,此時礙于法學理論研究的滯后,未能將人格與人格權作出明確區分,但卻是我國人格與人格權保護的萌芽。而后,我國立法受前蘇聯“物文主義”民法觀的影響,忽略了對人格權的保護。當今時代,民法典只有財產性權利而少有人身權實屬一大遺憾,為完善其權利體系,為使民法典真正意義上成為人民的法典,人格權應該獨立一編進行規定,這于中國、于世界都具有重大意義。江平教授也曾經明確表示,通過此種方式保護人格權最為妥善[3]。其他國家沒有將人格權單獨規定在一編中,與其制定民法典所處的時代有關系。隨著科技、社會的發展,我們應該本著學術討論、權利保障的出發點,積極推動人格權法的完善。對于人格權的保護,有人格權獨立成編這樣更佳的選擇,為何要作繭自縛?
二、人格權獨立成編的法理基礎
(一)人格權獨立成編是“民法的憲法化”[4]所導致的結果
“民法的憲法化”在比較法上的典型例子是法國法。憲法具有最高法律地位和法律效力,其效力會輻射各個部門法,“民法的憲法化”已經成為當今許多國家的民法發展趨勢?!斗▏穹ǖ洹纷畛醯膬热菀仓饕菍ω敭a權的保護。對人格權的保護始于羅馬法,但礙于時代條件,彼時所保護的人格要素僅限于自由人的生命、身體以及尊嚴,保護的方式也限于侵辱之訴。由于羅馬法對人格權的保護微弱,受其影響的1804年《法國民法典》對于人格權的保護自然也是微弱的,從第一編關于人、第二編關于財產及對于所有權的各種限制、第三編關于取得財產的各種方法這一立法體例便可看出,彼時法國的民法典幾乎是以所有權為核心構建的。
然而,立法上對于人格權的疏忽并不代表著現實中便不存在需要解決的法律問題。例如1858年的Rachel案中,法國司法首次公開承認肖像權,這是人格權利在司法實踐中受到肯定的開端。但可惜的是,因為《法國民法典》第一千三百八十二條關于過錯責任的一般條款的規定過于寬泛,法官可以廣泛地對人格權的侵權行為進行制裁,所以法國法對于人格權理論的需求嚴重不足,以致于制約了其發展。
隨著社會的發展,人格權問題迫切需要得到解決。但彼時的法國學界,一方面在憲法基本權利的第三人效力上采取了間接效力說;另一方面只對人格進行保護,而不承認一般性的人格權的存在。于是,“民法的憲法化”便成為了唯一的選擇。但“民法的憲法化”的立法進程并非一帆風順。二戰后法國民法典改革委員會所制定的民法典修訂草案盡管專章規定了人格權,但由于當時的政治形勢最終未能頒布施行。后來的《人權和基本自由歐洲公約》于1950年在歐洲理事會的主持下簽署,法國受其人文情懷影響,在其民法條文中新增“每個人都有被尊重私生活的權利”。而后,法國的民法典經多次修訂,先是明確對個人尊嚴的保護,而后又在其條文中豐富了人的“身體完整權”[5]。諸多法國學者甚至認為,法國民法典對各種權利理念規定得如此細致,對人權保障和市民生活都產生了重大意義,以至于民法典才是實質意義上的憲法。
(二)我國民事立法不采德國民法典之進路是國情使然
在《德國民法典》中,人格權并未獨立成編,其應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糾紛是法官通過援引憲法來司法造法解決的,德國存在許多以憲法為判案依據的案例。據此,我國有學者認為,我國的民事司法應當采取向憲法尋找裁判依據的途徑。這本來也是針對人格權立法不足現狀的一種解決手段,然而最高人民法院明確規定,法官裁判案件時不能直接援引憲法作為裁判依據。應該說明的是,國內外民法學界,包括德國的民法學者,都有觀點認為德國對人格利益的保護存在疏忽,我國應以此為戒。如何落實《憲法》中的“人格尊嚴”條款,“民法的憲法化”是當前必然趨勢,將憲法上的基本權利引入民法是必然選擇。通過民法典將憲法中的權利落實到司法過程中,既豐富了民法典內容,也使憲法獲得了生命力[6]。
三、人格權編與其他編的銜接問題
(一)與民法總則的銜接
我國《民法總則》第一百一十條規定的自然人人格權類型包括9項,法人與非法人組織的人格權類型包括3項。其雖然對人格權進行了積極確權,但僅僅是明確了人格權主體與人格權類型,條文簡短,無法達到當今社會對人格權保護程度的需要。而在總則部分對各項人格權的內容作出規定,將十分復雜,不符合總則的抽象性特點。而人格權編立法目的就是在《民法總則》確權的基礎上,規定各項人格權的具體內容,如權利人應當行使權力的界限、義務人應承擔的各項義務。
(二)與侵權責任編的銜接
人格權編與侵權責任編關系密切,人格權法律是主體權利法,侵權責任法律是權利救濟法,所以二者的銜接至關重要。侵權責任法是對于侵權責任的一般規定,其相關規則是從侵權責任構成要件的角度進行設定的,而人格權由于其權利特殊性,很難將其全部規定在侵權責任法中一同保護。如姓名權的侵權行為表現是他人干涉、盜用、冒用自然人的姓名。而對于法人名稱權侵權行為的規定又不同于自然人的姓名權,如涉及法人名稱權的轉讓問題;侵害隱私權的行為表現是擅自披露他人隱私、利用他人隱私。但是對于名人的隱私權構成要件,要采取比一般人更為嚴格的規定,根據比較法上的“真實惡意”原則,只有當媒體真正懷有惡意,即完全無視報道的錯誤或者明知報道不實卻仍舊將之刊載公之于眾,才對造成的損害負責任,因此,公眾人物往往要對社會關注有更高的容忍度。可見,關于人格權保護,存在大量特殊侵權規則。若將這些特殊規則規定放在侵權責任編中,會導致侵權責任編體系過于龐大,也會破壞侵權責任法作為侵權普通法的內在邏輯性。將人格權侵權的規則規定放在人格權一編中,一方面有利于人格權法的發展,詳細的裁判規則可以有力指導法官裁判,作為司法裁判的依據。另一方面還可以方便從事法律職業的人員找出法律、適用法律[7]。因此,關于人格權保護特殊規則集中規定在人格權編中更為適宜。侵權責任法與人格權侵權規則在適用上的關系應該是根據特別法優于普通法的原理,優先適用人格權侵權規則的規定,在人格權侵權規則沒有相關規定時,適用侵權責任法的規定。
(三)與合同編的銜接
按照傳統的法律學說,學者們普遍認為,人格權只有消極防御的效力,但是現代社會中,人格權商業化現象越來越多,法律對此應當加以規制和調整,既要促進人格權積極使用權能快速發展,也要保證公民人格權不受非法侵犯。例如,我國《民法通則》第一百條規定,公民可以以營利為目的使用自己的肖像。這實際上是規定了肖像權的商業化利用問題。此種情形下,法律賦予了人格權積極利用的權能,突破了以往人格權只具有消極防御效力的認識局限。近年來,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以及網絡大V的出現,導致法律逐漸落后于司法實踐,對于新出現的商品化人格權現象,現實的法律規定不完善、不細致。《民法總則》相對于《民法通則》只是豐富了具體人格權的內容,是宣示性條款,由于條文過于簡單和抽象,其無法直接適用于司法實踐中出現的人格權糾紛問題的解決,不符合時代發展。人格權商業化實踐涉及很多不同于一般商品交易的規定,《合同法》對其無法作出詳細規定,難以有效調節人格權商業化利用問題。僅僅通過合同法調整,無法達到對人格權許可使用合同專門調整、詳細規定的立法效果。況且,并不是所有涉及合同的規則都要納入合同法中進行規定,對此,我國已存在立法經驗,例如土地承包經營合同、建設用地使用合同等,并沒有納入合同法進行調整,而是包含在物權法的規則中。綜上所述,對于特殊的交易規則,為了維護合同法內在體系的一致性與該特殊規則的內容連貫性,可以不在合同編進行規定。因此,涉及人格權的合同,不具有特殊性的,不必重復規定,適用合同法一般規則即可,具有特殊性的人格權合同可以在人格權編規定。在人格權編全面、詳細規定商品化人格權問題,是應對社會發展的需要,符合民法“以人為本”的“人法”特點,對我國民事立法進程具有深遠意義。
四、結語
在公民普遍愈加重視人格利益與精神價值的今天,我們需要一部新時代的民法典來保護公民的人身自由與人格尊嚴,將獨立的人格權編納入民法典是其應有之意、必然要求,這既有利于公民權利意識的覺醒,又有利于人格利益的全面妥善保護。將人格權獨立成編是未來發展人格權理論研究的必要前提,也是解決當下人格權糾紛的現實基礎,既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發展思想,也凸顯了民法尊重人、關愛人、促進人全面發展的基本價值取向。我們應該運用中國智慧,打造中國特色民法典體系,為世界提供中國方案,將人格權獨立成編,做民法典的領跑者,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重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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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澤鑒.人格權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20.
[3] 江平.人格權立法與民法典編纂體例[J].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1).
[4] 石佳友.民法典與社會轉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133.
[5] 石佳友.人格權立法的歷史演進及其趨勢[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8(4).
[6] 謝鴻飛.中國民法典的憲法功能——超越憲法施行法與民法帝國主義[J].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4(6).
[7] 石佳友.守成與創新的務實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人格權編(草案)》評析[J].比較法研究,2018(2).
作者簡介:包展碩(1998—),女,漢族,吉林松原人,單位為長春理工大學法學院,研究方向為民商法學。
周秀娟(1979—),女,漢族,遼寧本溪人,長春理工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民商法學。
(責任編輯:王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