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論視角下準公共物品供給困境及對策研究

摘要：通過運用公共物品理論，明確老舊小區加裝的電梯是一種接近私人物品性質的且公共性較低的準公共物品。在此基礎上，基于博弈論視角推演高層與低層住戶、高層與高層住戶間的利益博弈，指出在加梯供給中存在“零和博弈”和“囚徒困境”兩種模型。要想解決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供給困境，應適當放寬業主同意規則、創新財政補貼機制、建立科學有效的利益補償機制、完善加梯模式和技術。

關鍵詞：博弈論;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準公共物品

中圖分類號：F062.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15-0146-03

一、引言

隨著我國老齡化進程加快，近年來越來越多居住在無電梯多層住宅的人群開始進入老年階段。他們上下樓越來越不方便，甚至嚴重影響生活質量。再加上新型城鎮化的推進，原社區內老舊的功能型設施難以適應城市的現代化建設要求，阻礙城市經濟的發展和城市肌理的延續。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逐步成為大眾普遍關注、反應強烈的民生問題。自2018年起，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已連續三年將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工作列為城市更新的重點任務。全國各地政府積極響應，先后出臺一系列加裝電梯的支持性政策。

然而相比政策在各地的加速擴散，加裝電梯項目在實踐中卻頻遭梗阻。截至2019年5月，全國加裝電梯總量約3萬臺左右，遠遠小于與實際需求量250萬臺，甚至北京市政策出臺7年后才成功加裝首部電梯。目前，加裝電梯供給數量不足、推進速度緩慢等已經成為制約我國城市社區發展的重要問題。本文從公共物品理論視角，以博弈論為研究方法，探討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供給困境及解決對策。

二、公共物品理論視角下的老舊小區加裝電梯

在公共物品理論視角下探討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核心與首要命題就是辨析老舊小區加裝的電梯是否屬于公共物品。現階段，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按運行模式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經過樓棟業主協商后，由業主集體出資加裝，產權歸業主集體所有，乘坐免費;第二類是“代建租用”，即引進企業出資加裝且由該企業擁有電梯產權，樓棟業主則為電梯的“租戶”;第三類是由集體或產權單位負責電梯加裝的審批、安裝、驗收等流程及費用。在實踐中，由于商品樓數量較多，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絕大多數采用的是業主自籌資金模式，個別城市加以創新（如北京）采取“代建租用”模式，極個別小區采用集體或產權單位出資模式。因此，本文討論的加裝電梯供給問題主要以第一、二種模式為主，即業主自籌資金和“代建租用”模式。前者由于電梯的加裝成本、維保成本、電費成本等，導致對加裝電梯持反對意見以及不曾出資的居民不得使用電梯;后者的加裝模式致使本樓棟沒有進行貨幣付費的居民以及其他樓棟的居民無法使用電梯。不論是哪一種加裝模式，都排除了一定范圍的使用人群，可見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具有明顯的排他性。此外，居民相互之間在電梯的使用上并不具備明顯的競爭關系。比如，在8樓居住的居民使用電梯并不會影響在13樓居住的居民對電梯的使用。因而加裝后的電梯在使用上具有非競爭性的特征。由此，依據排他性和非競爭性，可將老舊小區加裝后的電梯視為俱樂部物品。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電梯的非競爭性并不是絕對的，由于社區內加裝的電梯數量有限，且每臺電梯的容量有限，導致可以同時服務的人數也有明確限制。所以在某一具體時間點，即當等梯人數超過電梯容量時，就會造成擁擠，從非競爭性走向競爭性。綜上，最終將老舊小區加裝后的電梯定義為一種接近私人物品性質的、公共性較低的準公共物品。

三、利益博弈視角下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供給困境

當前全國各地積極推進舊樓加裝電梯，但安裝工作卻進展緩慢。除審批落實難、資金籌措難外，造成該情況的重要原因就是業主意見難以統一。除北京、青島等個別城市降低了加裝電梯征求意見的比例范圍，即從“一票否決”變成“雙三分之二”同意就可以申請加裝，國內其余大多城市仍采取“一票否決”制，即舊樓安裝電梯不能有業主明顯反對。但即便是實行“雙三分之二”制度，也很難順利爭取到足夠的共識來推進加梯進度。這是因為居民所能享受到的加梯帶來的利益不同，所以同一棟樓不同樓層的業主對加梯的意見不同。在利益博弈中支持者和反對者難以達成均衡的結果，導致老舊小區增設電梯陷入困境。這種利益博弈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高層住戶和低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博弈，原因在于協調反對者利益，爭取低層住戶的支持;二是高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博弈，原因在于資金籌措，分攤加梯費用。

（一）高層住戶和低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博弈

在老舊小區的電梯加裝供給，高層住戶可以從中獲得利益，如可以享受到電梯帶來的垂直交通的便利，及電梯安裝所帶來的公共空間的使用，所以會選擇支持加梯。但低層住戶則不然，他們不僅所能享受到的加梯的好處相對有限，而且會失去被加梯占用的部分有限且具有稀缺性的公共空間，還需忍受一系列由加梯帶來的衍生問題，如影響房間的通風和采光，甚至電梯的噪音污染，因此低層住戶會對此持反對意見。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是高層住戶和低層住戶之間的零和博弈，也是一種非合作博弈。在這種情況下，無論高層居民如何選擇都難以令加梯成功。由于這里的居民互相之間都知道自己和對方是理性經濟人，因而高層居民可以提前推斷低層住戶不同意加裝電梯，既然無法成功，最好干脆不提議安裝電梯以免支付談判費用，導致最后高層居民放棄提議加裝電梯成為唯一的納什均衡。

那么如何打破這種納什均衡？在實踐中可以通過業主之間的協商，采用高層居民給予低層居民一定資金補償的辦法來達到雙方的利益平衡。這樣每一位居民最終都獲得一定的好處，就會從非合作博弈變成一種正向的合作博弈。需要注意的：一是高層居民向低層居民給予的補償不能超過其自身從加裝電梯中獲得的效用，不然高層居民會失去安裝電梯的動力，同樣會造成加梯失敗。二是由于高層居民需要支付一定的補償去爭取低層居民的支持，那么實際上這時又縮減了一部分高層居民可以從加梯過程中所獲得的效益，致使一些對加梯需求不是特別強烈的高層住戶和加梯需求極其強烈的高層住戶之間產生利益博弈。

（二）高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博弈

在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實踐中，不論是采取常見的業主集資加裝模式還是“代建租用”模式，居民們最終仍然需要付出一定的資金來支付電梯加裝費用。在這種私人參與提供公共物品的機制里，個人作為理性人所采取的經濟行為都是力圖以最小經濟代價去獲得最大經濟利益。面對是否加裝電梯的選擇，有加梯需要的高層的理性人首先會考慮最有利于自己的策略，即不投入或者少投入金錢或者協商時間和精力仍可以得到電梯的使用權利，于是就會出現集體行動困境——“搭便車”。

構建博弈模型如下：老舊小區高層住戶中有A、B兩人，兩人均有加裝電梯的需要。策略是選擇支持加裝電梯或者逃避加裝電梯，效用賦值考慮居民的加梯偏好和獲益。若加裝電梯的總供給成本為6。當高層住戶A、B都支持加梯時，二人平攤成本;當只有一人支持加梯，而另一人逃避加梯時，那么支持者需承擔全部加梯成本。由于高層住戶A、B加梯偏好不同（假設A的加梯偏好>B的加梯偏好），所以當加梯成功后，A的收益為5，B的收益為4。根據上述條件構建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高層住戶A與高層住戶B間的收益矩陣，如表1所示。

博弈人A支持逃避博弈人B支持（1，2）（-2，5）逃避（4，-1）（0，0）根據博弈矩陣圖，得出結論：1.對于高層住戶A和B來說，不論對方選擇“支持”還是“逃避”，其個人占優戰略均為“逃避加梯”。2.當選取A、B的個人占優戰略組成策略集（逃避，逃避）時，該策略集卻是團隊的最差解，會直接導致加梯失敗。綜上可見，在“理性經濟人”高層住戶A和B的利益博弈中，住戶的個人占優戰略與團隊占優戰略相反。這種博弈就是博弈論中的經典模型——囚徒困境。造成上述情況的根本原因就是，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是一種公共性較低的準公共物品，其特性使“理性”的參與者們的最理想選擇永遠都是既能享受到準公共物品的帶來的服務，同時又避免在供給中付出成本，如資金、時間或精力等。因此，高層住戶本質上都希望“逃避”加裝。

但在現實生活中，為促成加梯成功，同時避免最終出現加梯失敗的情況，對加梯偏好大的高層住戶大都會直接選擇“支持”策略。比如腿腳不便的老人或者住在頂層的高層住戶。更有甚者，為讓樓棟居民盡快達成加梯共識，他們還會積極主動地尋求其他住戶的支持。相反，對于一些樓層相對不高、身體健康、腿腳方便或者年輕的高層住戶來說，雖然加裝電梯對他們有益處，但由于他們對與加裝電梯的偏好并沒有那么強烈，導致他們有理由相信會有比他們需求偏好更強烈的其他居民耗費更大力氣促成這件事。而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就可以不出頭、不主動，可以在少支付和少耗費精力的情況下享受到電梯安裝后的服務和便利，所以他們大都會堅持個人理性最佳策略，選擇“逃避”策略。

需要注意的是，僅靠少數偏好較大的高層住戶是不夠推動加梯進程的。首先，一個老舊小區想要成功申請到加裝電梯，必須有本單元占一定比例的業主數量同意且無人明顯反對。既然能夠享受一定利益的高層住戶都不積極主動支持和配合，加梯實踐陷入困境也是情理之中，畢竟只有少數幾個偏好較大的高層住戶組織游說在居民比例上是遠遠不夠的。其次，雖然有政府補貼，但加裝電梯仍然需要居民支付一定數額的資金用來建設或者租用，加梯偏好較大的高層住戶畢竟是少數，他們之間在費用分攤上也存在利益博弈，光靠他們自己很難籌集到相應的費用。

四、應對老舊小區加裝電梯供給困境的策略

（一）適當放寬業主同意規則

根據前面的利益博弈分析，即便高層住戶和高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協調成功了，低層住戶的一票否決權仍是阻礙達成共識的棘手問題。因而，建議全國其他省市可以參考北京、青島等個別城市逐漸放寬業主同意原則，采用“雙三分之二”政策。同時，取消“一票否決制”這一加梯路上的“攔路虎”。通過放寬業主同意規則，來跳出高層住戶和低層住戶之間“零和博弈”的陷阱。

（二）創新財政補貼機制

高層住戶之間出現的“囚徒困境”，說明不同利益主體對加梯的滿意度存在明顯差異，導致有的高層住戶做出“不主動、不出頭”的策略選擇。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其關鍵就在于優化激勵措施，使集團中的個體相互合作。各地政府可以從創新財政補貼機制入手，提高居民合作意愿。

一是改善住房公積金管理制度。政府可以在原有住房公積金制度中，增加“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可以提取一定比例的住房公積金”這一條款，且明確該制度的實施標準和流程。對于已經退休的老齡業主來說，可以允許其提取子女或者孫子女的公積金來用于加裝電梯，以此緩解部分業主的資金困難，有效推進加梯進程。

二是提供獎勵補貼。建議政府對加裝電梯積極性高的小區單獨提供獎勵補貼。即在“雙三分之二”業主同意申報條件下，若出現本單元專有部分面積占比或者人數占比任一條件達到80%及以上的業主同意，則額外給予政府補貼獎勵。這樣原本徘徊猶豫、對電梯加裝滿意不高的高層業主，會為了額外給予的政府補貼獎勵提前明確“支持”或“反對”的加梯意向，從而減少利益協調過程中耗費的時間。這種在制度上的激勵，也能一定程度消除小區成員“搭便車”的動機。

（三）建立科學有效的利益補償機制

公共物品供給中的難點是平衡多元主體的利益需求。其中，造成老舊小區加梯供給出現困境的原因之一就是各樓層住戶的資金分攤方案難以解決。目前全國僅有個別幾個城市對資金分攤方案出臺了指導意見。因此，建議加梯實踐推進緩慢的城市，由政府職能部門牽頭梳理目前加梯成功的小區的資金分攤經驗，量化加梯的費用分攤標準，聘用專家進行測評，最終選出3個分攤方案，供申報成功的小區選擇，讓資金分攤透明化、公開化。如河南鄭州的分攤方案就是以一樓不出資為基礎，具體分為二樓出資和二樓不出資兩種情況，二樓出資就意味著二樓停靠電梯，然后參照既定系數對二樓和二樓以上的樓層進行收費;二樓不出資就意味著電梯不在第二層停靠，則參照另一份系數對二樓以上進行收費。

此外，依據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接近于私人產品且公共性較低的特性，可以在其供給中考慮參考私人物品的供給方式而不是公共物品的供給方式，即由業主來“買單”而不是由政府來買單。按照“誰受益、誰補償”的原則完善高層住戶對低層住戶的補償機制。即以該小區所在地的樓價為基準，參考一樓住戶的房屋面積以一定的比例給予補償。由其他樓層負責出資，按照比例進行費用分攤。通過給予一樓住戶一定的補償資金，來平衡一樓住戶在加梯過程中損失的利益（如公共空間、噪音污染等），以此促進低層住戶與高層住戶之間的利益合作，實現收益共贏。通過建立科學有效的利益補償機制，來對資金分攤起到規范作用，同時作為指導意見來有效推進業主協商進度，提高協商成功率。

需要注意的是，即便政府出臺資金分攤的指導意見，也需要在政策文件后增加一句“該意見僅供居民協商時參考”，而不是要求小區必須按此比例執行。否則，一旦一樓等低層業主因為缺乏經濟補償或者對政策規定對補償金額不滿意，但又無力改變，就只能對加裝電梯持反對意見，致使這種以促進合作為目的的利益補償機制反而阻礙了居民合作。

（四）完善加梯模式和技術

一是完善加梯模式，推行“代建租用”模式。目前我國大多數城市采用的是業主自籌資金加裝電梯模式，該模式加梯不僅在前期對居民造成很大經濟負擔和手續壓力，還增加了推進阻力與后續維護管理的風險。與之相反，北京創新開展“代建租用”加梯模式，居民不承擔前期建設資金，只需在電梯建成后按年或按月付費使用。該模式收費方法靈活，易于協調居民意見，有效解決居民利益博弈帶來的問題，加快推進加梯進程。據相關統計，

北京市2018年開工的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共有990部，其中70%采取“代建租用”模式。到2019年，排除近一半老舊小區是由單位集體出資加裝電梯，還有高達48.4%的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屬于“代建租用”。這種“免費安裝、有償使用”的模式，還從根本上防止了沒付費的居民和沒簽署加梯同意書的居民“搭便車”使用電梯的問題。

二是完善加梯技術。與改革加梯模式同理，為將“搭便車”者排除在外，已經采用業主自籌模式的老舊小區可以運用技術手段明確電梯這一準公共物品的使用權限。具體實踐時，可以在電梯上安裝電梯刷卡控制器，僅允許簽署同意書和參與分攤資金的居民領到電梯卡（IC卡）。這種做法有利于保護出資居民的權益，防止沒參與分攤資金和沒簽署同意書的其他住戶“搭便車”的行為。

五、結語

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只是社區眾多準公共產品供給中一個相對典型的例子。本文通過博弈論的推演發現阻礙加梯的核心問題就是居民之間的利益博弈，找到了利益平衡點也就解決了加梯實踐“難”的問題。同理，我們可以將該案例的研究方法運用到社區其他準公共產品供給當中，找出供給問題的矛盾點和利益關系，以此推進城市社區公共事務治理，加快我國城市發展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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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曲舒萌（1998—），女，漢族，遼寧大連人，單位為北京化工大學文法學院，研究方向為公共管理。

（責任編輯：馬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