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慈寧宮的主人

高希

慈寧宮是紫禁城中隱藏最深的“后宮”之一，近四百年間一直由宮中女性長輩居住和使用。她們或因不問世事而使存世資料寥寥無多，或因身份崇高而令時人記載諱莫如深。近年隨著慈寧宮開放為展館，引來不少學者對其進行研究，但一些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答。比如，在慈寧宮居住時間最長的太后到底是哪一位？乾隆皇帝的母親究竟是否在這里居住過？清末慈寧宮的使用情況又如何？等等，這些問題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第一位主人——慈孝蔣太后

慈寧宮是嘉靖皇帝為其生母慈孝蔣太后所建的太后宮，蔣太后也有幸成為慈寧宮的第一位主人。慈寧宮的營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明代政治史上重大事件“大禮儀之爭”的延續，也是嘉靖皇帝進一步提高生母地位的舉措。《明世宗實錄》記載，嘉靖皇帝遵循祖制，“命建慈慶宮為太皇太后居，慈寧宮為皇太后居，今上有次弟以慈寧奉圣母章圣皇太后，以慈慶奉皇伯母昭圣皇太后”。可見，兩宮同建，貌似公平，實際是將伯母張太后置于為太皇太后所建的慈慶宮，而將生母蔣太后安置在專為皇太后所建的慈寧宮，遠近親疏不言而喻，在極度講求“名不正則言不順”的帝制時代，這是個非常明確的信號。

但不幸的是，蔣太后入住后不久便去世了，享福日淺。其實，蔣太后的去世，在她甫一入住慈寧宮時就有所顯現：“奉圣母章圣皇太后入居慈寧宮，禮官請稱賀，上以慈恙未安不許。”當時蔣太后已抱恙，而且不是小恙，竟連喬遷新宮的重要典禮都無法參加，可見已是病入膏肓。果然，不久蔣太后便崩于慈寧宮。服喪之日，“文武百官烏紗帽、黑角帶、素圓領，俱詣慈寧宮門外列班”。在慈寧宮為蔣太后舉行的首場典禮竟是喪禮。

自嘉靖十七年（1538）九月十一日入住，至十二月三日去世，蔣太后僅居住了兩個月出頭。其實，慈寧宮在當年七月才完工，蔣太后拖著病體急切入住剛剛裝修好的宮殿，身體負擔之大可想而知。如果沒有急于喬遷慈寧宮之事，蔣太后是否能再“福壽綿長”些，亦未可知。不論如何，自此開始，慈寧宮作為皇太后居所的地位便固定下來，終明清兩代未曾改變。

最坎坷的主人——慈圣李太后

萬歷皇帝的母后慈圣李太后，人生本就坎坷波折。自幼因蒙古侵擾京畿而進京城避亂，后入裕王府做宮女。以某種機緣被裕王（即嘉靖皇帝的第三子朱載垕，后來成為隆慶皇帝）臨幸，誕下朱翊鈞即后來的萬歷皇帝，這才母以子貴最終成為皇太后。人生已多傳奇自不必提，單就她入住慈寧宮的經歷，也是一波三折。

《明神宗實錄》記載，萬歷皇帝剛即位時便修繕慈寧宮，想將母后遷居于此。不想張居正建言：“圣齡方幼，……請慈駕且暫居乾清，與皇上同處，俟大婚之后，然后移居未晚。”當時小皇帝剛剛十歲，需要太后同住以便照顧，李太后入住慈寧宮的時間被迫推到皇帝結婚之后。不過，暫居皇帝的寢宮——乾清宮也好，畢竟能母子相依，而且能與皇帝共享人君才有的殊榮。

但李太后想要入住慈寧宮的急切之情溢于言表，萬歷六年（1578）正月，皇帝尚未大婚，李太后便悄悄“還御慈寧宮”。張居正得知后立刻上書提出意見：今去大婚之期尚半月有余，伏請圣母暫還慈寧，次日仍御乾清與皇上同處，待冊后之后，然后定居慈寧。李太后無奈，只好“從之”，在慈寧宮只住了一宿，就搬回乾清宮與皇帝同住。徹底搬家的夢想又推遲了半個多月。

自萬歷六年還居慈寧宮后僅五年時間，慈寧宮大火，李太后不得已又搬回乾清宮與皇帝同住。此時皇帝已二十多歲，母子同住想來二人都有不便。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慈寧宮重修工程順利開展。李太后也自掏腰包，拿出三萬兩銀子助工。萬歷十三年（1585）中秋節，順利還宮。但火災陰影仍在，二十年后，“慈寧宮近侍李昇遺火燒毀房屋”。好在火情沒有蔓延，李太后居住如常，直到萬歷四十二年（1614）在宮中去世。

李太后住慈寧宮，遇一次諫言、兩次火災，可謂幾進幾出。自萬歷六年正月初次入住，除去因張居正諫言及火災原因搬回乾清宮的時間，她共在慈寧宮居住了34年4個月又27天。

居住最久的主人——孝莊太后

清朝入主中原，紫禁城換了主人。因明末的頹敗，加之李自成對明皇宮的破壞，順治皇帝和孝莊太后都沒能住到符合身份的“正宮”之中。本是權宜之策，卻持續了十年之久。據《清世祖實錄》記載，順治十年（1653）六月二十六日，“慈寧宮成”，之后不足一個月的閏六月十二日，“皇太后移居慈寧宮”。這一入住極為踏實，再未搬離，三十多年后的康熙二十六年（1688）十二月二十五日子時，“太皇太后崩于慈寧宮”。

自順治十年閏六月十二日至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孝莊太后共在慈寧宮居住了34年6個月又14天，比明代慈圣李太后還多1個多月的時間，成為名副其實的在慈寧宮居住時間最久的主人，她在這里也完成了從皇太后到太皇太后的身份轉變。

孝莊太后去世后，康熙皇帝傷心至深。他曾極力想將太后靈柩永停于慈寧宮，在臣僚的力諫之下，才將其移往東陵的暫安奉殿安置，并將慈寧宮東側太后生前十分喜愛的新建宮殿五間一并移走。此后，靈柩在暫安奉殿一停就是三十多年，直到雍正時期才得以下葬，也成了一樁奇事。

用而不居的主人——崇慶太后

有一種說法：乾隆皇帝為慶祝生母崇慶太后八十大壽重修慈寧宮，此后崇慶太后搬入慈寧宮居住數年。真實的情況是這樣嗎？

乾隆皇帝即位之初，先將生母暫遷于永壽宮居住，同時在慈寧宮西側修建新宮壽康宮。壽康宮完工后，于乾隆元年（1736）十一月，將太后移居于此。三十多年后，待太后八十歲壽誕之前，乾隆皇帝打破慈寧宮的原有格局，大舉重建，將前殿由單檐歇山頂升格為重檐歇山頂，并將后殿大佛堂后移，提升了整個宮殿的級別。但這次重建，是為了使慈寧宮作為太后八十壽辰的典禮場所，并非讓皇太后居住。

據《清高宗實錄》記載，圣壽節當日，乾隆皇帝先“詣壽康宮，行慶賀皇太后禮”，之后才“詣慈寧宮，侍皇太后宴。彩衣舞、奉觴，皇子、皇孫、皇曾孫、額駙等以次進舞，禮成”。可見，乾隆皇帝先至太后居所壽康宮問安，然后才到慈寧宮侍宴，開展慶祝活動。之后幾年，每逢太后生日，乾隆皇帝均先“詣壽康宮行禮”，之后陪太后“幸壽安宮侍宴”，而不在慈寧宮舉行慶祝活動，僅令王大臣在慈寧門前行禮，這幾年太后的行動軌跡是不包括慈寧宮的。

崇慶皇太后萬壽圖

《清會典》中有更明確的記載，在參加完一系列祝壽活動后，“太后駕還壽康宮”。“駕還”一詞足以說明問題，可見，太后始終是在壽康宮居住的，而慈寧宮在重修后，僅作為她八十大壽的慶祝活動場所而已，典禮結束后，仍回寢宮壽康宮。

后世的太后不在慈寧宮居住，究其原因有二：一是孝莊太后地位極其崇高，又在慈寧宮居住時間最久，此后的太后因無法超越她的地位而不便在慈寧宮居住;二是原供太后居住的慈寧宮后殿因孝莊太后崇奉佛教而被改為大佛堂，并一直沿用下來。據《內務府奏銷檔》記載，連孝莊太后自己也只是“屈尊”于“慈寧宮內東南圍房”居住，此后以孝治國的皇帝們想必沒人愿意讓自己的母后也屈居圍房吧。

享用最久的主人——慈禧太后

清末權勢最盛的慈禧太后是否會在慈寧宮居住呢？答案是否定的。她更傾心于西六宮的長春宮、儲秀宮，以及太上皇宮的樂壽堂。但她卻沒有放棄在慈寧宮舉行典禮儀式的殊榮。

據《清穆宗實錄》記載，咸豐皇帝去世后的第一個元旦，兩宮太后“同御慈寧宮受賀”，這是慈禧太后首次使用慈寧宮。此后歷次元旦、圣壽節等大型慶典，包括皇帝大婚，都要在慈寧宮舉行典禮活動。

據《清德宗實錄》記載，光緒二十九年（1903）元旦，皇帝先“詣慈寧宮”，后到慈禧太后居住的“樂壽堂”問安。這是《實錄》中慈禧太后最后一次與慈寧宮有關的記載。

自同治元年（1862）元旦，至光緒二十九年元旦，共41年之久，可以說慈禧太后是享用慈寧宮時間最久的主人。

無福享用的“主人”——隆裕太后

清朝末年，國勢衰敗，百廢不興。這時迎來了清朝最后一位太后——隆裕太后。她雖無子嗣，但借溥儀即位之機晉升為太后。《宣統政紀》中載，宣統元年（1909），隆裕太后下懿旨，打算在給自己上徽號時讓王大臣們在慈寧宮行禮，重新享用太后宮。但當時慈寧宮建筑破敗，清廷人力、財力兩衰，已無力在短時間內重新修復。內務府大臣奏報：“慈寧宮工程為期較近，修理不及。”上徽號時，王大臣們的行禮儀式不得不改在養性殿舉行。兩年后，清朝滅亡。

（作者單位：故宮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