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苴之禮”辯證與《木瓜》詩旨補說

郝 瀟

(山東聊城大學 文學院，山東 聊城 252000)

《木瓜》是《詩經(jīng)》中一首有名的贈答詩，為了方便研究，現(xiàn)將《木瓜》原文列在下面：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1](P327～328)

毛《傳》引孔子語“吾于《木瓜》見苞苴之禮行”。“苞苴之禮”一般被認為用來表達賄賂之意，但據(jù)傳世及出土文獻，表饋贈義的“苞苴之禮”和“幣帛之不可去也”并不等同于春秋及以后的賄賂行為，《木瓜》詩旨當為贈答無疑。

一、“苞苴之禮”詳析

“苞苴”與“幣帛”同為相見禮過程中所使用的“贄”，也即賓主雙方在饋贈過程中所使用的禮物。有學者認為“苞苴”為賄賂意，實則不然，“苞苴”與賄賂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并且二者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

“苞苴之禮”作為各種禮儀中表相見的饋贈禮俗之一，符合禮書的詳細規(guī)定。《禮記·表記》：“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1](P1 638)據(jù)禮書記載，“贄”被廣泛運用于“冠禮”“昏禮”“士相見禮”“覲禮”和“聘禮”中。在上述幾種禮儀中，所用“贄”品級的高低承載著賓主各自身份的差異以及彼此之間親族關系、政治關系的親疏遠近，這在禮書中有著詳細的規(guī)定。相見禮中用來作為“贄”的禮物，主要有玉、帛、牲三種。《尚書·堯典》：“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據(jù)鄭玄，“二生”即羔與雁，為卿大夫所執(zhí)，“一死”即雉，為士所執(zhí)。[1](P127)《周禮·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王執(zhí)鎮(zhèn)圭，公執(zhí)桓圭，侯執(zhí)信圭，伯執(zhí)躬圭，子執(zhí)谷璧，男執(zhí)蒲璧。以禽作六摯，以等諸臣：孤執(zhí)皮帛，卿執(zhí)羔，大夫執(zhí)雁，士執(zhí)雉，庶人執(zhí)鶩，工商執(zhí)雞。”[1](P762)又《禮記·曲禮下》：“凡摯，天子鬯，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摯匹，童子委摯而退。……婦人之摯椇、榛、脯、修、棗、栗。”[1](P1 270)由上所述，禮書中對社會各階層所用“贄”的品級都有詳細規(guī)定，貴族依次以玉(圭、璧等)、帛、禽(羔、雁、雉等)為“贄”，女子以干果或干肉(椇、榛、脯、修、棗、栗等)為“贄”。由于禮書對相見禮中饋贈所使用的禮物品級有著明確規(guī)定，若不越矩，自然不能算作賄賂。

“苞苴”或“幣帛”表現(xiàn)出的饋贈義與春秋及后來的賄賂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春秋時期，諸侯國之間在交往時相互贈送財物的行為，《左傳》《國語》等典籍稱之為“賄”“賂”“貨”或“幣”。其中“賄”大多指合乎禮儀的行為，而超出禮儀規(guī)范，帶有明顯功利目的行為大多被稱為“賂”。據(jù)李海勇先生統(tǒng)計，《左傳》《國語》中記載有關“賂”的事件共有45例。[2]下面對《左傳》中關于“賂”的具有代表性的事件試作舉例。《左傳·襄公十九年》晉荀偃帥師助魯伐齊，魯“賄荀偃束錦、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3](P250)《左傳·昭公元年》楚、晉、魯會于虢，魯國伐莒。楚欲殺魯使叔孫穆子，“(晉)樂桓子相趙文子，欲求貨于叔孫，而為之請”。[3](P1 332)以上是向私人賄賂的記載。此外，向諸侯或諸侯國賄賂的事件。《左傳·僖公二年》“晉荀息請以屈產(chǎn)之乘和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3](P307)《左傳·成公二年》齊侵魯、衛(wèi)而晉救之,“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玉磬與地。”[3](P870)《左傳·成公二年》楚伐魯,魯“孟孫請往賂之以執(zhí)斲、執(zhí)緘、織纴，各百人。公衡為質(zhì)，以請盟。”[3](P882～883)《左傳·襄公十一年》晉伐鄭，“鄭人賂晉侯以師悝、師觸、師蠲、廣車、軘車淳十五乘，甲兵備。凡兵車百乘，歌鐘二肆。及其鋪磬，女樂二人”。[3](P1 089～1 090)《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晉伐齊,齊人“賂晉侯以宗器、樂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帥、三軍之大夫、百官之正長、師旅及處守者皆有賂”。[3](P1 214)《左傳·桓公二年》宋內(nèi)亂，諸侯會于稷以平宋亂。“以郜大鼎賂公，齊、陳、鄭皆有賂，故遂相宋公。”[3](P92)《左傳·僖公十五年》“晉侯許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南及華山,內(nèi)及解梁城，既而不與。”[3](P384～385)《左傳·襄公十五年》鄭堵女父、司臣、尉翩、思齊等作亂奔宋，“鄭人以子西、伯有、子產(chǎn)之故，賄賂于宋，以馬四十乘，與師茷、師慧”，鄭人醢之三人也。[3](P1 125)《左傳·僖公三十年》晉侯將酖衛(wèi)侯，“公(魯僖公)為之請，納玉于王與晉侯，皆十瑴，王許之。秋，乃釋衛(wèi)侯。”[3](P523)由此，賄賂在春秋時期諸侯國之間為一普遍現(xiàn)象，其特征即以貴重財物或奇珍異寶這些越過禮儀規(guī)范的禮物來達到自己功利性的目的。與此不同，“苞苴”與“幣帛”作為相見禮中合乎禮儀規(guī)范的禮物，表達出饋贈義與禮尚往來。

判定一個事件是否為賄賂之舉，除了考察其是否符合禮儀的常制外，禮物的等級的高低也可以作為判定的一個依據(jù)。賄賂事件所使用的禮物大都價值不菲，而尋常饋贈的物品則多為苞苴(包裹起來的蔬菜、瓜果或肉類)和幣帛之類。據(jù)前引李海勇先生的統(tǒng)計，在《左傳》《國語》所記載的45次賄賂事件中，有 19 次記載了賂品。這些賂品種類較多，涉及到政治、經(jīng)濟、軍事和文化等各個方面，包括土地、城池、貨幣、黃金，也有銅器、玉器、兵車、牛馬、錦帛、衣裘，甚至還有樂師、木匠、織工、縫工等技工。[2]此外，珍裘、美女等也可用作賄賂，《史記·孟嘗君列傳》“秦昭王……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4](P571)再如《國語·越語上》記載大夫文種以金玉和美女賄吳太宰嚭[5]。諸如此類的賄賂，其所使用的賂品必然是價值不菲的高檔禮品。

相反地，“苞苴之禮”之“苞苴”意為用茅或葦包裹送給他人的魚肉或水果等物品，或代指包裹起來的財物，一般而言，價值都不會很昂貴。毛《傳》:“孔子曰‘吾于《木瓜》見包苴之禮行。’”鄭《箋》:“以果實相遺者必苞苴之。《尚書》曰‘厥苞橘柚’。”[1](P327～328)鄭玄據(jù)《尚書·禹貢》“厥包橘柚錫貢” 認為送給他人的果實須包裹起來。《詩經(jīng)·召南·野有死麝》 “白茅包之”，毛《傳》:“苞，猶裹也。用白茅取其潔清也。”[1](P292)《禮記·曲禮上》鄭玄注:“苞苴，裹魚肉或以葦或以茅。”[1](P1 244)在上述文獻中，苞用作動詞，指用茅草包裹，苞苴指用茅或葦包裹的送給他人的魚肉或水果等物品。這表明，“苞苴之禮”最初指在人際交往中用來饋贈禮物的禮俗。可見，尋常饋贈所使用的物品相比充當“賂”的物品而言不那么稀奇或貴重。此外，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投我以木瓜”之“木瓜”是所贈予對方的禮物，“報之以瓊琚”之“瓊琚”為對方回贈的禮物，所以即便“瓊琚”“瓊瑤”和“瓊玖”為貴重的玉器，也不能表明《木瓜》詩有賄賂之嫌。因為賄賂行為指向?qū)Ψ将I上貴重的禮物以期達到同等價值的回報，而《木瓜》詩表明收授雙方所贈禮物價值并不對等，并且與送禮者送上貴重禮物不同，乃是受禮者回贈送禮者以貴重禮物。據(jù)此，《木瓜》一詩與賄賂并無關系。《衛(wèi)風·木瓜》對當時社會相見禮中的饋贈禮俗有所反映。楊寬先生指出，《木瓜》中的男女投瓜報玉實際上是周代贄見禮的起源和早期形式，并認為后世贄見禮還保存了當初男用玉器、女用瓜果相贈的基本習慣，由當初的俗上升為后世的禮制。[6]

二、從出土文獻證明《木瓜》的詩旨

《木瓜》一詩為“永以為好”的人情贈禮，戰(zhàn)國出土文獻也印證了這一點。《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孔子詩論》中對《木瓜》的評語如下：

《孔子詩論》“葛覃組”與“關雎組”相同，都是對同一詩篇反復討論了三次，所以上述這三支簡有著相同的主題并且共同指向相見禮儀中禮物所蘊含的饋贈義。由“葛覃組”與“關雎組”相同的論詩體例可知，這三支簡共同涉及對《木瓜》的評論。此外，由《孔子詩論》對“葛覃組”詩篇的評論中反復出現(xiàn)的“民性固然”一語可知，“民性固然”為該組詩論的題眼。《木瓜》作為《葛覃》等詩其中的一首，必然與其所論主題相適應。“民性固然”在對《葛覃》等詩的評論中分別表現(xiàn)為“吾以《葛覃》得祗初之詩”“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吾以《木瓜》得幣帛之不可去也”及“吾以《杕杜》得爵”，簡而言之，這一系列的評語揭示了“民性固然”在此處意為“敬重初始”與“敬重宗廟”等[7](P52～53)，皆是肯定義。由《孔子詩論》對《葛覃》與《甘棠》等詩的評論可知孔子對這幾篇詩詩旨的肯定。由上所述，《孔子詩論》中對《木瓜》的三次評語共同相關以表現(xiàn)相見禮中饋贈禮俗的《木瓜》詩旨。

《孔子詩論》的學派屬性也可以印證《木瓜》之“苞苴之禮”不是惡行。《孔子詩論》：“《木苽(瓜)》(得)(幣)帛之不可迲(去)也▂，民眚(性)古(固)然。”《孔子詩論》指出由《木瓜》得“幣帛之不可去也”乃為“民性固然”。據(jù)學者研究，《孔子詩論》屬思孟學派，思孟學派在戰(zhàn)國儒家中肯定性情的成份最多，他們最為明確地指出詩樂藝術的抒情本質(zhì)，深刻地把握了藝術以情感人的根本特征，他們的性情學說從人性角度深化了傳統(tǒng)的藝術教化思想[13](P36)。荀子認為人性本惡，基于其對人性的負面認識，不大可能對詩歌中的真性情發(fā)出贊揚。由于學派不同，學派對于詩樂藝術中性情教化的觀點自然也不能同一論之。既然是《孔子詩論》所言“民性固然”，那么這其中所指的“民性”一定是經(jīng)教化所釋放的“善”之“民性”，而不是“人性本惡”的“惡”之民性。

孔子所言“吾于《木瓜》見苞苴之禮行”之“苞苴之禮”不是指春秋戰(zhàn)國時期禮崩樂壞下收受賄賂的行為，而是西周禮樂文明下用來饋贈及表達“禮尚往來”義的相見禮儀。苞苴之事若為惡行，為什么會被稱為禮呢?不是相見饋贈本身不好，而是這一行為過度則會產(chǎn)生負面的影響。《論語·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14]《木瓜》本身表達的是由饋贈禮物而產(chǎn)生的禮尚往來這一禮之精神，孔子正是從《木瓜》文本中領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發(fā)出“吾于《木瓜》見苞苴之禮行”的感慨。

三、《木瓜》詩旨補說

《木瓜》詩篇內(nèi)容雖短，對其詩旨的討論卻眾說紛紜，歷代學者主要有以下四種看法：

一是以《詩序》為代表的美齊桓公說：“《木瓜》，美齊桓公也。衛(wèi)國有狄人之敗，出處于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衛(wèi)人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1](P327)

二是孔《疏》為代表的合乎人情的贈答說[1](P327～328)。

三是以吳懋清《復古錄》為代表的禮尚往來說：“衛(wèi)承武公投桃報李之教，禮尚往來，因作是歌，以達其意。”[15]

《木瓜》詩旨為美齊桓公或是諷刺送禮行賄之風等，仔細思考，實有未妥。下面對此一一進行辨析。

1.《詩序》說

《木瓜》的詩旨，《詩序》言美齊桓公：“《木瓜》，美齊桓公也。衛(wèi)國有狄人之敗，出處于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衛(wèi)人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1](P327)歷代贊成此說的學者很多。但仔細考察，此說實不可信。此說有三大疑點：

(1)主角不合：《木瓜》詩屬《衛(wèi)風》，詩篇的主角應為衛(wèi)君或衛(wèi)人，詩中說“投我以木瓜”應指對方贈我(衛(wèi)君或衛(wèi)人)木瓜之類微小的禮物，“報之以瓊琚”應指衛(wèi)君或衛(wèi)人回贈對方瓊琚之類貴重的禮物，因此詩中的主角應該是“我”(衛(wèi)君或衛(wèi)人)，而《詩序》卻說《木瓜》旨在“美齊桓公”，這與詩篇的主角不甚相符。

(2)史實不合：若如《詩序》所言，齊桓公救衛(wèi)，又封之，又贈之車馬器服(據(jù)《左傳》《史記》，齊桓公確實有救衛(wèi)之舉)，這是很大的恩德，詩人卻說成是“投我以木瓜”，好像送的是一個微小的禮物；相反的，衛(wèi)人并沒有任何回報的行為，詩文卻說“報之以瓊琚”，未見其所據(jù)。①

(3)國風歸屬不當：若如《詩序》所言，《木瓜》旨在美齊桓公，那么《木瓜》理應歸屬《齊風》，而不是現(xiàn)在所處的《衛(wèi)風》。

根據(jù)這三點，我們認為《詩序》之說不可從。

2.吳懋清禮尚往來說

此說主張“衛(wèi)承武公投桃報李之教，禮尚往來”，未見其文獻依據(jù)。據(jù)《史記·衛(wèi)康公世家》，衛(wèi)武公在爭取君位繼承權時“以其賂賂士，以襲共伯于墓上”。其后修康叔之政，佐周平戎，但也未見有任何“投桃報李，禮尚往來”的史事。[4]此外，投桃報李中往來雙方所持禮物是對等、相當?shù)模c投“桃”報“瑤”相去很遠。

3.賄賂說

賄賂說主要是誤解了“苞苴之禮”的意義。“苞苴之禮”本身是一個涵義很廣的詞語，用在好的地方就是指合于人情事理的禮物，如《尚書·禹貢》“厥包橘柚錫貢”[1](P327～328)和《詩經(jīng)·召南·野有死麝》“白茅包之”[1](P292)。用葦或茅包裹“橘柚”等水果進貢顯然是合乎禮制的，用“白茅”包裹“死麕”與“死鹿”是作向女子示愛之用，二者皆不是賄賂。“苞苴之禮”用在不好的地方就是賄賂，如《荀子·大略》：“湯旱而禱曰……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17]，“苞苴”與“讒夫”并行，應為賄賂義無疑。從《木瓜》一詩來看，詩中說“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所指應為正面義，而不是諷刺之意。

在五禮中，有的饋贈即使超出了禮制的規(guī)定，但出于親情或世情的緣故，也不算做賄賂之舉。《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詩序》云：“《渭陽》，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麗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太子，贈送文公于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詩也。”[1](P374)《秦風·渭陽》所寫為外甥送舅，詩中“我送舅氏”，贈之以“路車乘黃”。若照禮制規(guī)定，“路車乘黃”應為天子贈予諸侯的禮物，如《大雅·韓奕》所載“韓侯出祖、出宿于屠。顯父餞之、清酒百壺。其淆維何、炰鱉鮮魚。其蔌維何、維筍及蒲。其贈維何、乘馬路車。籩豆有且、侯氏燕胥。”[1](P571)“乘馬路車”本為天子贈予諸侯的禮物，在《秦風·渭陽》中卻作為外甥送給舅舅的禮物，這雖然于禮制有所越矩，但不是賄賂之舉，乃是出于親情的流露。《詩經(jīng)》中還有很多男女的饋贈，重在真情的流露，也不屬于五禮規(guī)定的常制，貴重的有珍好的玉器，如《王風·丘中有麻》中的“佩玖”[1](P333)和《鄭風·女曰雞鳴》中的“雜佩”[1](P340～341)；普通的也可以用尋常之物，如《召南·野有死麕》中的“死麕”“死鹿”[1](P292～293)、《邶風·靜女》中的“彤管”[1](P310)、《鄭風·溱洧》中的“芍藥”[1](P346)以及《陳風·東門之枌》中的“握椒”。[1](P376)由上所述，《詩經(jīng)》中記載的這些饋贈都是出于真實情感，沒有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換，自然沒有賄賂之嫌。

由上所述，《木瓜》詩旨當以毛《傳》引孔子曰“吾于《木瓜》見苞苴之禮行”較為妥帖。《木瓜》詩旨當為贈答無疑。

四、結語

“苞苴之禮”作為一種合于人情的禮儀，廣泛運用于社會的各種場合。《禮記·經(jīng)解》：“故朝覲之禮，所以明君臣義也；聘問之禮，所以使諸侯相敬也。”[1](P1 610)覲禮和聘禮中的贄見禮用于明君臣之義，使諸侯互相尊敬。在其他禮儀中，贄見禮也有其意義。楊寬先生認為贄見禮行于君臣之間，所以明君臣之義；行于同輩之間，所以使相尊敬；行于親族之間，使確立和鞏固親族關系。[6](P350～351)可見，相見禮中的“贄”，也即“苞苴”，或稱“幣帛”，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其意義，簡而言之，“贄”即維護良好社會關系的紐帶。上述材料表明“贄見禮”或者稱為“苞苴之禮”這一表達饋贈義的禮儀存在的必要性及其所蘊含的意義。

綜上所述，毛《傳》引孔子語“吾于《木瓜》見苞苴之禮行”之“苞苴之禮”當依從傳統(tǒng)訓釋解為饋贈禮物的禮俗，在《木瓜》文本語境中表現(xiàn)為相見禮儀之賓主相見過程中互相饋贈禮物的行為。《木瓜》詩旨當從孔《疏》[1](P327)與朱熹《集傳》[18]以來所說的“贈答詩”。其他異說皆不可取。

注釋：

① 姚際恒.《詩經(jīng)通論》[M].北京：中華書局，1958.12.第91頁。駁《小序》說共四點：其一、衛(wèi)被狄難，本未嘗滅，而桓公亦不過為之城楚丘及贈以車馬、器服而已；乃以為美桓公之救而封之(瀟案：這一點批評有些過于苛刻，齊桓公確實有救衛(wèi)之舉，這是無疑是很大的恩德)；其二、以是為衛(wèi)君作與？衛(wèi)文乘齊五子之亂而伐其喪，實為背德，則必不作此詩。以為衛(wèi)人作與？衛(wèi)人，民也，何以力能報齊乎？(瀟案：齊桓公生前曾托宋襄公照顧太子昭，齊桓公餓死，尸蛆成河，五公子爭位，宋襄公率衛(wèi)、曹、邾護送太子昭回國繼位，這是仁義之舉，姚際恒卻說是背德)；其三、既曰桓公救而封之，則為再造之恩，乃僅以果實喻其所投之甚微，豈可謂之之美桓公乎？其四、衛(wèi)人始終毫未報齊，而遽自儗以重寶為報，徒以空言妄自矜詡，又不應若是其喪心。瀟案：姚說有些可從，有些則不甚恰當，所以我們重新整理為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