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撤軍非洲：策略調整還是戰略撤退？

馬漢智

2021年6月10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宣布將結束在非洲薩赫勒地區的“新月形沙丘”（Barkhane）軍事行動，稱該地區打擊恐怖主義的任務將由一支“國際部隊”來完成。據美聯社7月9日報道，法國計劃將其駐薩赫勒地區士兵人數從目前的5100人減少至2500～3000人，并關閉法國位于馬里多個地區的軍事基地。從2020年宣布增兵到2021年宣布從薩赫勒地區大規模撤軍，法國在非洲的軍事行動到底是“無可奈何花落去”，還是“重振旗鼓再出發”引發國際關注。

法國在中西非地區影響力舉足輕重

2012年，與“基地”組織關系密切的極端組織在馬里北部迅速崛起，危及馬里政權。2013年1月11日，應馬里政府要求，法軍發動“藪貓行動”強勢介入，這不僅標志著法軍干預下的馬里戰事正式打響，更彰顯了法國在中西非地區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從軍事角度來看，“藪貓行動”讓外界對法軍的效率刮目相看，行動有效阻止了馬里北部極端勢力的南下企圖，還清剿了大批藏匿于山區老巢的武裝叛亂分子。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藪貓行動”保護了法國在非洲的利益，還提升了法國的國際影響力。“藪貓行動”雖然擊潰了馬里境內的極端組織，但未能將其消滅，許多極端分子流竄到乍得、尼日爾等國，伺機卷土重來。2014年8月1日，法國正式開啟“新月形沙丘”行動，與馬里、尼日爾、乍得、布基納法索、毛里塔尼亞五國共同打擊恐怖主義。由此，法國加強了在西非的常態化軍事存在。

2021年7月9日，法國總統馬克龍與尼日爾總統巴祖姆在巴黎愛麗舍宮參加完薩赫勒五國集團視頻峰會后，共同出席新聞發布會。

從“藪貓行動”到“新月形沙丘”行動，法國實現了從直接軍事干預到與相關非洲國家合作反恐的轉變，有效維護和擴大了法國在整個薩赫勒地區乃至整個非洲的影響力。考慮到法國在非洲尤其法語非洲國家重要的經濟、政治、軍事利益，以及法國撤軍后可能引發的局勢惡化，維持在非洲的軍事存在并為地區國家提供安全保障符合法國在非洲的長期利益。

法國無法承受“失去非洲之痛”

法國將非洲視為“希望的大陸”和“法國的未來”。非洲也是法國海外利益最集中、經營時間最長、傳統影響最深且賴以發揮影響力的區域所在。馬克龍曾表示：“非洲是法國構建未來世界宏觀平衡的盟友，非洲若缺席就不能很好地構建國際合作新秩序。”事實上，自法國前總統戴高樂以來的歷屆法國政府都把非洲視為支撐其大國地位的“前沿基地”，把維護其在法語非洲國家的特殊利益作為對非政策的核心，強調“失去非洲，法國將成為二流國家”。馬克龍政府還成立了直接隸屬于總統的“非洲事務委員會”，擴大法非經貿合作，維持在非軍事存在，加強法非人文交流。

法國對非洲在戰略上的重視也著重體現在強大的在非軍事存在上。法國在非駐軍達7800人，同時在非洲擁有多個陸海空軍事基地，形成橫穿縱貫非洲大陸的“十字形”軍事布局，能在24小時內向非洲任何地點投送兵力。從法國的角度看，在非洲安全局勢急劇惡化的背景下，如要有效維護在非利益，大規模削減甚至完全放棄在非洲的軍事存在并不是明智的選擇。

調整政策應對“越反越恐”泥潭

近幾年，隨著“伊斯蘭國”殘余勢力回流非洲并與當地極端勢力合流，多支極端勢力集結于薩赫勒地區，當地發生武裝沖突的頻率大大上升。僅在2020年，馬里、尼日爾和布基納法索三國就有約2400名平民因此喪生。在薩赫勒地區，無論是極端組織的數量、活動范圍，還是暴恐事件發生的次數以及造成的死亡人數都呈直線上升趨勢。這反映出法國在當地反恐不力，同時折射出薩赫拉地區安全形勢的復雜嚴峻以及軍事反恐的局限性。

當下，薩赫勒地區安全局勢仍然脆弱，地區領導人出于維護地區穩定的考慮并不希望法國撤軍。但另一方面，法國軍事存在的“正當性”正引起當地民眾的強烈質疑。2020年1月，馬克龍召集薩赫勒五國代表齊聚法國，討論“新月形沙丘”行動相關議題。會議開始前夕，千余名馬里民眾聞訊聚集在首都巴馬科的獨立廣場，要求法國結束“新月形沙丘”行動。在這種背景下，馬克龍政府唯有積極調整反恐策略才能贏得主動。

預計法國未來在非洲的反恐行動將呈現以下特點：

一是更多依靠與盟友合作。近年來，在非洲反恐問題上，馬克龍政府越來越傾向于依靠西方盟友的力量來應對恐怖主義，以此彌補法國自身力量的不足。薩赫勒地區乃至整個非洲急劇惡化的安全局勢對法國及其盟友在非洲的利益構成嚴峻挑戰。尤其是疫情以來，西非暴恐猖獗，馬里兩次發生政變，法國愈發感到力不從心。雖然美國對非洲軍事投入的強度前景未定，但馬克龍此次宣布調整在非洲的軍事部署很可能是美西方加強軍事協作、重新調整反恐策略的組成部分。

二是更多依靠非洲本土力量。不僅是法國，整個西方在非洲的反恐策略都效果欠佳。據美國國防部非洲戰略研究中心的數據，非洲目前大約有25個活躍的激進組織，而2010年僅為五個。“越反越恐”使法國及其盟友逐漸意識到必須依靠非洲本土力量進行反恐。馬克龍多次表示希望非洲國家增強安全與反恐的自主性和自身能力，承擔更多的責任。尤其是在法國經濟形勢壓力增大的背景下，馬克龍政府尋求減少法國的經濟負擔，不再對非洲的反恐行動實行大包大攬，而是希望逐步減少直接介入，更多地提供不同形式的支持和培訓，以提升薩赫勒五國集團聯合部隊的反恐能力。

三是更多依靠綜合戰略。馬克龍試圖通過增加對非洲的無償援助，使非洲實現可持續發展，從而減少恐怖主義滋生的可能性。在馬克龍看來，只有采取綜合治理措施，促進包括教育在內的經濟社會全面發展，鏟除滋生恐怖主義的土壤，才能徹底解決恐怖主義問題。馬克龍上臺后，承諾在五年內將發展援助占GDP的比例從2017年的0.43%逐步提升至0.55%。

有評論認為宣布從非洲撤軍正讓法國經歷“阿富汗時刻”，這種分析低估了非洲之于法國的價值，也忽視了法國與非洲（尤其是法語非洲）歷經上百年而形成的特殊雙邊關系。法國宣布減少在西非的軍事存在只是策略上的調整，而非戰略上的重大轉變。

（作者為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