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新
“姐妹戰疫”
“我不想顯得太溫柔。”每次面對攝影師,梁鈺都這樣說。相比起照片里的笑靨如花,她更喜歡微揚下巴、面無表情的自己,眼神里透著舍我其誰的霸氣。
2020年,對于這個不想讓自己太溫柔的25歲女孩來說,是動蕩的、飽滿的、前所未有的。梁鈺甚至覺得,這大概是人生中最濃縮的日子。因為一年前,她還是個普通女孩,元旦還去了趟杭州,過了幾天“逛吃逛吃”的悠閑日子,直到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來了。
疫情剛發生那幾天,看到全國醫護人員奔赴抗疫前線,梁鈺就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女性醫護人員如果趕上生理期怎么辦。“前線醫護人員的衛生巾和生理褲還夠嗎?”她在微博上這樣問道,但她沒有想到,從問出那句話開始,自己的時間就是以小時來計算了。
不斷收到的醫護私信讓梁鈺無法停下。原本,她只是想盡自己所能捐贈一些女性衛生用品,可車輪滾動起來后,梁鈺才意識到這背后的需求缺口有多大。于是,她在網絡上召集了幾十位素未謀面的年輕人,成立“姐妹戰疫”志愿組織,為女性醫護人員募集生理用品。
回應一線女性醫護人員的私信求助,接收醫院或科室的需求數據統計,尋求有公募資格的基金會合作,尋找在湖北省內能往武漢發貨的衛生巾商家,安排物流和志愿者車隊……每天凌晨工作結束后,她還在不斷思索下一步行動。
就這樣,在一個分工專業、96%都是女性的志愿者團隊支持下,梁鈺做成了一件大事:3月24日,“姐妹戰疫安心行動”發布項目總結,35天里,共募集到613305條安心褲,320883條一次性內褲,160776條衛生巾,10852支護手霜,送達205家醫院或醫療隊,覆蓋女性醫護人員超過84500人。
拒絕羞恥
對于梁鈺來說,“姐妹戰疫”是一次激發,因為不斷收到的醫護求助與感謝讓她意識到——女性的呼喊需要被聽見。
所以,梁鈺在“姐妹戰疫”的基礎上,將分散在各地的女孩組成新的團隊,成立“予她同行”公益基金,將越來越多超越地域、階層的女孩聯系起來,關注性侵害、推動職場性別平等,為保護女性發聲。
2020年8月,“散裝衛生巾”引發輿論熱議,山區女孩“月經貧困”牽動著梁鈺的心。秋天,“予她同行”開始下鄉幫扶貧困女孩,去湖北和貴州的山區學校普及生理教育。
到了山區,梁鈺才發現,貧困女童的衛生巾真的都是三無產品,甚至有很多人還不會使用衛生巾,用草木灰解決生理問題。“衛生巾貧困只是一個表象,衛生巾都貧困了,小女孩還能有什么?”梁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在與山區女孩的交流中,梁鈺發現,她們在生活里得到的愛太少了。所以,梁鈺特別設立了一個“夸夸環節”,希望讓女孩愛自己,表揚自己,覺得自己很棒。
所有女孩子被夸的時候都哭得很厲害。其中有一個女孩的故事讓梁鈺印象深刻。女孩說她很感謝自己的閨蜜,雖然總是打架,總是爭執,但回家的山路沒有燈,她們兩個經常一邊走一邊唱歌,就不害怕。
看見那些女孩剛開始憋著不說話,臉上肌肉在顫抖,到后來慢慢述說、放聲大哭,梁鈺明白了,那些小女孩很少被肯定,也很少被愛,哪怕是好朋友也不會說出“你很棒”。而“夸夸環節”真正將女孩心底的東西激發出來了。
此外,在一位大學女教師的啟發下,梁鈺還在全國428所學校倡議啟動衛生巾互助盒計劃,將女生互相借衛生巾變成衛生巾共享,方便忘帶衛生巾的女生使用,規則是拿一片放一片,消除月事羞恥。
孤獨前行
很多人問梁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又為什么要關注女性議題呢?梁鈺說:“我本身是學法律的,其實大家只要學學法律、看看案卷,就知道了。”真正讓她開始做這些事情,和專業并無關系,只是單純地“看不下去了”。
梁鈺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被性騷擾時,有個姐姐說:“你都已經跟人家出去吃飯了,你就應該意識到你們一定會發生點兒什么。”當時剛剛20歲的梁鈺聽了之后一頭霧水:明明是6個人一起吃飯的,怎么會這樣?社會規則應該是這樣子嗎?我以后一定不讓我的妹妹聽到這種話。
從那以后,梁鈺覺得自己是一個孤獨空間里的獨行者,女性權益、月事羞恥、家暴、猥褻……她開始關注一個個沉重的話題,但可惜的是,身邊鮮有朋友能和她討論。
如果說曾經的困惑與探索是沉淀、敲定,那“姐妹戰疫”志愿組織、衛生巾互助盒計劃就是厚積薄發的結果,直到“予她同行”藝術展,梁鈺讓更多人看到了女性的力量。
2020年6月,梁鈺在朋友圈看到一張圖,以300個金屬節育環為原型做成的首飾在北京展出,她觸動很大。那些首飾真的非常好看,但梁鈺越看越覺得可怕。“幾十年里,有多少女性把這份痛苦和恥辱放進了身體里。這種流血、付出雖然不是顯現的,但并不意味著不存在。女性會因此害怕、受傷,也會疼痛。”梁鈺說。
辦一個女性當代藝術展的想法由此醞釀。籌辦展覽過程中,梁鈺發現,原來女性藝術家的處境也非常糟糕,她們的作品只占市場份額的2%,她希望將更多的目光能聚焦于女性藝術家。
11月1日,“予她同行”藝術展開幕,在將近一個月的展出時間里,藝術家周雯靜的《紅色系列》將女性長期以往被隱匿的“痛”展示了出來。它將女性的病理、血液與背后冰冷的社會、現象結合在一起,發散出生命與死亡的探討與思考。參展的人絡繹不絕,大家通過這個獨一無二的空間,看見了女性的力量與苦痛。
看過展覽,有很多人私信她,其中有一個高二的女生說:“以為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女性已經不會上節育環了,結果隨口問自己的媽媽,才發現她居然還在身上。”和媽媽商量過后,女孩陪媽媽做了取環手術。
每當這種時刻,梁鈺仿佛能切實觸摸到自己堅持發聲的意義。它們不是虛無縹緲的粉絲、點贊、評論數,而是一個個具體可感的、活生生的人。
面對質疑
做自己、敢發聲,梁鈺所做的一切與她的成長環境密不可分。梁鈺是在一個規訓并不太多的環境中長大的,她從小就被教育“受欺負要打回去”,只要感到不公正,她就會大聲抗議,然后據理力爭。
上小學時,學校有少先隊員代表大會,學校本來每年只有一次郊游機會,同學們想去兩次,梁鈺就去找每個班的班長溝通,說大家要團結,在少代會上提案,大家一起討論。后來每個班都提出意見,學校就通過了。同學們還覺得校服很丑,梁鈺就通過少代會跟學校反映。學校就把校服廠模特請到學校,讓每名學生投票,選出自己想要的樣式,最后不同年級的校服都不一樣。
初中時,梁鈺所在學校的校長會定期詢問學生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有,都跟他講。高中時期的梁鈺也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辦了個社團,慢慢演變成一個民調社,收集同學們對學校的建議,讓學校更好地發展。
在這種環境中,梁鈺不懼怕任何權威。上大學時,刑法學老師在課堂上講強奸罪,說出了類似“強奸是因為女生穿得太少”的話,梁鈺氣得當堂站起來和老師對峙:“為人師表,怎么可以講這種混賬話?”結果,那門課她只拿了70多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影響。時至今日她依舊肯定:“說那樣的話就是該罵。”
對于梁鈺來說,2020年過于忙碌,她沒有時間停下來思考和回望,但毋庸置疑的是,她已經從一個普通“網友”變成一家女性公益組織的負責人,進入公眾視野,引發社會共鳴,收獲無數贊譽。
贊美總與詆毀相伴隨行,她的一言一行,都在被用放大鏡檢視。有人抨擊、諷刺,甚至質疑她是女權主義者在作秀,也有人覺得她是在刻意樹立性別對立。但梁鈺沒有選擇沉默,她用行動說話:我不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為了完成什么“正義之舉”,我代表不了任何人、任何群體,我只是在做自己。這世界已被太多女性的溫柔和忍讓所成全,我們就是要在一個不那么完美并且充滿沖突的世界里,為女性權益奔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