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自己的忙碌有價值嗎

幫人自救

彭女士32歲媒體人

【訴說】小玲與我是讀者與編輯之間的關系。這年頭，都是在虛擬世界里互動，像她這樣找上門的，很少見。她27歲，高高瘦瘦的，精短的頭發，長裙甩起長長的裙擺。坐在我面前，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說近點兒說話聽得清，她使勁搖頭，嘆了口氣，講起自己的事情。

高考落榜后，她消沉了很長時間，也不知從哪天起，她感覺自己身體有異味，走哪兒都敏感地覺得周圍人有嫌棄目光。她越來越害怕外出，在家宅了一年半的時間。可是，生活還是要過下去啊，總不能一輩子這樣吧？

小玲開始通過網絡自學，身體的異味讓她不敢參加線下培訓。好在她很聰明，在網上也學到一些專業技能，但一直找不到工作，一來是自己不敢去室內應聘，二來有人造謠，說她身體的氣味是“狐貍精”的騷味，因為不檢點，四處蠱惑男人，才有了這種味。

她天生麗質，有一頭又黑又亮又密實的長發，垂在雙肩，遮住雙頰，很有風情。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狐貍精”，她揮剪自理，幾乎成了禿頭。室內工作不能做，那就瞄準戶外吧，最后，她在一家露天燒烤店當起服務員。

謠言還是如影相隨，她心里十分清楚，造謠者都是熟人，還有兩位是高中同學。她不明白這些人為什么抓住她不放，就是因為自己長得好看？她想把這些人告上法庭，可人家也沒指名道姓。即便小玲沖過去攔住對方詰問，得到的也是“也沒說你，你急什么眼啊！”

小玲平靜地講著，我一直盯著她。她確實好看，大眼睛水汪汪，讓我想到一個詞——一簾幽夢。盡管頭發剪得啃過似的，但額頭光潔，鼻梁挺拔，再配上這樣一雙眼睛，惹人憐愛啊！我小心翼翼地問：“看沒看過醫生？”她低聲說：“看過，啥都查了，只是輕度陰道炎。”

我為小玲忙活起來，說來奇怪，這不是分內事，一個媒體編輯沒必要為讀者上竄下跳到這程度。先是走訪了幾位律師，知道是可以對造謠者提起訴訟的。小玲得先自行調查，看到底是誰在制造、散布謠言，只要有兩個以上的證人證言，或是書面的證明材料，比如信件，就可以向法院起訴。到法律援助中心申請法律援助也行，可以在律師的幫助下取證。當然這是民事訴訟，要求侵權人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還可以要求賠償損失。

法律上弄清楚了，我又跑到心理醫生那，知道了造成小玲現狀的“兇手”，是心理學里的“暈輪效應”和“從眾心理”。從眾心理好理解，暈輪效應是指某人的某個突出的身體或性格特征，在其他人心中產生的夸大效應。小玲的婦科有點兒小毛病，但算不上“突出的身體特征”，之所以遭到謠言中傷，還是她的美貌，加上她的羞澀幼稚和隱忍，未能及時公開對造謠者做出反擊，才以訛傳訛，越傳越夸張邪乎。

小玲得救了，心理陰影一掃光。無需躲避他人，不再敏感目光，輕松自信讓她的美貌更加光彩，訴訟也進行得很順利，而這時的我，也有一種得救感。原來，為小玲兩個多月的忙活，其實是一場下意識的自救。即將結婚的男友出軌老同學，被我堵了個現場。他涕淚俱下乞求原諒，家人也勸我大局為重，我陷入矛盾中，結婚還是分手，成了個大問題。

小玲的出現讓我放下糾結，為她奔走的過程，自己的心智也上了個層次。小玲走出心理陰影之時，便是我冷靜審視感情之日。反復權衡后我做出決定——與那個還沒結婚就出軌的男人分手。

這輩子值了

蘇女士54歲公務員

【訴說】跟前夫認識非常偶然，只見了一次面，他就對我念念不忘。春節過后，他特意坐火車大老遠來看我。20出頭兒的年紀，對感情的事還不大明白，我被他感動了。異地戀苦樂參半，一年后，他第二次大老遠來看我，并向我求婚，我心一軟，答應了。第二天就去領證，一路旅行到了他家，算是度了蜜月。

我父母的感情很好，所以我期待的婚姻生活，自然是這個樣子。可殘酷的現實是，我踏上了一條勞碌不堪、操心不止的路。

兩地分居了3年，我們終于在我家這邊的城市團聚了。這一年，女兒出生，日子本可以像大多數人那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可他性格里一些頑劣的東西，慢慢呈現出來。他大本畢業，人很聰明，組織部門很重視他，派他去基層鄉鎮鍛煉。可到了以后，離開機關制度的約束，他開始賭博，影響相當不好。

他父親就賭博成性，談戀愛時他沒少抨擊。原生家庭的影響真很厲害，這代際相傳的壞毛病，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就會冒頭。縣城和鄉鎮相距很遠，雙休日他以工作為由，經常不回來，其實是沒日沒夜地打麻將，我一直蒙在鼓里。

家和孩子全由我來照顧，加上我也有一攤工作，完全顧不上他，他就在那里越玩越嗨，越賭越大，最后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不到兩年時間，居然輸掉了15萬元，其中大部分是利用職務之便，向銀行貸的。還有一部分，是向大學同學騙著借來的。

紀檢部門調查時，我才知道真相，天塌了似的。我一個人在家拉扯小孩，還要應對繁重的工作，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瓣花，過得又操勞又拮據，他不但不為我分擔，還惹出這么大的事，我陷入了深重的絕望，真想跟他一刀兩斷，一走了之。一個大男人，敢做就敢當，憑啥讓老婆承擔后果？

可冷靜下來，看看未成年的孩子，又想想兩家4位老人，就妥協了。現在是他最難的時候，作為妻子，還是應該拉一把，幫他把這關過了。我把辛苦攢下的錢都拿出來，又向親友借，想盡各種辦法，終于把15萬元的窟隆給堵上。他免了牢獄之災，但受到“雙開”處罰。

丟了公務員身份，失了大好前程，那就踏實做個自由職業者吧。我接受了這一現實，他聰明，有文化，身體也不錯，家不指望他了，只要他努力找事做，不愁養活不了自己。開始時，他確實這么做了，搞互聯網培訓，有聲有色，還加入了一個智庫群，線上線下齊發力，用兩年時間就大賺一筆。

有點兒小權時，他誤入歧途；有了大錢時，他更加膨脹，賭博惡習卷土重來，而且非常兇猛，一連幾個月不著家，在賭局里殺得昏天黑地，公司、錢財輸得溜光凈。債主找不到他，就來家里鬧，隔三差五還到我單位起事。我重回拼命工作、省吃儉用還錢的日子。最難的是過年，債主一批一批地來，有4個春節，我只能帶著女兒躲到鄉下親戚家。

有一天，我一下收到兩份法院寄來的還款判決書，56萬元啊，身心俱疲的我，感覺被掏空了，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最終走向了離婚。接下來的幾年，親友們沒少為我張羅相親，但對方一聽我前夫的情況，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女兒，都打了退堂鼓，我也斷了再婚念頭，一心養育女兒。這孩子也爭氣，2016年夏天，她大學畢業了，還獲得公費留學英國的機會。等待簽證時，她突然對我說：“媽媽，我不想去英國了，我放不下你，不忍心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說完，眼淚撲簌地落下來。近半生的坎坷、操勞，我早已煉就一顆大心臟，可女兒的話和淚，還是觸到了我的軟肋，長期被壓抑的委屈、怨恨，一下子有了釋放的出口，我放聲痛哭，邊哭邊說：“有你這話，媽沒白疼你，這輩子值了。”

農民岳父

黃先生45歲公司員工

【訴說】岳父是個農民，他一輩子的氣力，都花在老家的幾畝薄地里。他育有一兒三女，子女都成家立業，他不要子女負擔，六七十歲了，還種地種菜，自勞自食。他很執拗，吃過不少苦頭。好在農村人純樸，鄉里鄉親，彼此熟悉，這邊剛紅過臉，那邊又一塊喝酒扯淡了。

我女兒小時，岳母一直隨住照料，岳父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就獨自在老家留守。那年冬天一個中午，他突然來了，原來農閑時跟村里一幫年輕人進城打工，在工地上翻砂卸貨，活兒干完了，結了工錢，就跑過來看外孫女。

在我家住的那段時間，他也閑不住，總說要找事做。小區門口一直亂擺攤設點，城管想在這里推行攤主自治，需要招兩名監督管理員。我托了關系，為岳父謀得其中一席。每天早晚，他出現在小區門口，脖子上掛著管理員牌子，四處巡視。他一個外地老頭，管本地攤販，人家哪能服氣，時常與他頂牛。但他認死理，必須到城管畫好的線內擺攤，誰違反都不行，城管對他相當滿意。可惜，這官沒做長，小區附近建了菜市場，攤販被遷進去，有了規矩和管理，岳父的使命自然就結束了。

女兒的家說啥他也不待了，死活要回老家。回去后，每天早上去小鎮上賣菜，然后沒完沒了地伺弄菜園，一刻也停不下來。那些菜長勢奇好，總豐收，他賣了不少錢，一分也不花，說攢著給孫男娣女分。

兩年前那個夏天的凌晨，天蒙蒙亮，他騎著三輪車去鎮上賣菜，經過一段地下通道時，那里在施工，沒照明，結果車子翻了，人摔得不省人事。經過開顱手術，花了10多萬元，雖然神志清醒，但身體虛弱，不能獨立下地行走。

在家調養期間，因子女都忙，端水倒便、洗漱喂食、攙扶行走等重任，全落到岳母身上。他目光呆滯，幾乎不會說話，我們同他講，他靜默著看，眼神迷離。直到我女兒大聲呼喚外公，他才凝神盯著這個最疼愛的外孫女，露出一絲憨笑。

聽岳母說，他偶然清醒時，會連聲嘆氣，甚至流淚。我們知道，他一輩子忙碌，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看到這樣拖累老伴，這樣花子女的錢，于心不安。

以前，每逢大年初二，我們都會回老家拜年。幾大家子團聚，好不熱鬧。喝酒時，看著大大小小的后輩，岳父眉眼飽含笑意。他是個疼兒女的人，也愛熱鬧。酒量不大，但喝酒直，來者不拒，所以總喝高。平時話不多，這時會像開閘的洪水，滔滔不絕……

他是在2017年秋天離世的。2018年春節，我們又聚到了老屋，雖然也說說笑笑，你爭我吵，但都明白，這熱鬧是給岳母看的。大家的心里都感到深深的痛苦和失落，因為少了一家之主，這是沒有他的第一個春節，每個人都非常想他。

像絕大多數普通中國人一樣，岳父的一生是忙碌的，是為家人奉獻的，他不覺得苦，更沒有委屈怨言，而是相當享受。尤其是看到滿堂兒孫，那種成就感和價值感，堆滿整個面部。他走得特別安詳，看著圍在身邊的老伴和兒孫，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