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的困惑輕淡如風

圓仔

1

終于簽到一家心儀已久的公司，沿著濱海路興沖沖地前往。4月的海風微涼，海浪不斷涌上來，卷起海水拍打著堤岸，濺起白色的泡沫。因為時間夠用，我幾次駐足觀看，心海的浪潮也在翻滾。

我對自己能勝任工作，還算有信心。但家教早已養成自謙習慣，“把自己的不足常掛在嘴邊，絕對有好處，說明咱有自知之明?！边@是母親給我的入職座右銘。

走進辦公室，阿琪第一個迎過來。她身高不足1.60米，瘦成紙片人，衛衣套在身上，像小女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但她有張極為張揚的小臉，昂首挺胸地看著我，仿佛在說，“我自信極了！”

一起共事的日子里堆滿日常的瑣細，阿琪像影子一樣飄忽。70來斤的體重堪比“水上漂”，保不齊漂到哪個辦公桌前，就冒了一句頗為得意的話：“昨天下午誰找我來著？我在主任那呢，向他匯報我寫的可行性報告。他在咱們部已經12年了，居然說我的報告很少見。”周圍安靜無聲，沒有一個人應和。我怕她尷尬，就問：“少見什么？說說唄?！彼R上提高了聲調：“主任說從沒見過做得這么完美的PPT?！?/p>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忙接話：“啊，讓我看看，好好學習學習?！笨赊D過頭一看，阿琪不見了，我起身準備找，不遠處，一位老同事發話了：“你找不到，指不定跑到哪位領導的辦公室討‘完美呢！”

“對呀對呀，漂亮、完美，都要成公司一枝花了?！绷硪晃桓胶?。

緊接著，原本沉默的人哄堂大笑。我卻蒙圈了，不知如何是好。那位老同事抿著嘴跟我說：“小姑娘，剛來，要了解的東西多著呢?！?/p>

原來，阿琪是個愛自吹的人。剛開始，大家還覺得勇氣可嘉，時間長了，發現她的自吹成了標志性特征，反而讓人忽略了她的長處。“還是年輕，認識不到這一點。不分場合地自吹，多不知好歹，自控力得多差，越吹越泄露自己的老底。我要是領導，可不敢把重任交給她。”老同事撇著嘴說。

2

我對阿琪的自吹開始警覺，不自覺地把母親傳授的座右銘作為行動指南，言談舉止一派謙虛，加上初入職場，菜鳥一枚，“新來的小女生”漸成“人社”。

第一次在一個重要大會上發言，我做了充分準備?？烧酒饋韰R報時，突然緊張得不得了，說話結結巴巴，臉紅如番茄，汗順著雙頰直往下淌。

糟糕的講話在磕磕絆絆中結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阿琪坐在我身后，聲音幽幽地飄過來：“哭啥，有什么呀，每個人都有可能緊張，都有不知道怎么辦好的時候?！?/p>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一幕說給母親聽。她對阿琪的話極為不滿，厲聲說：“什么每個人都可能緊張，一個單位的工作會議，場面大嗎，面對的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這都緊張，都給自己的失態找原諒的理由，她可真好心！不過，這不是安慰你而是害你呢?！?/p>

我不解，說：“有那么嚴重嗎？人家禮貌性地一句話而已。再說，你不是常讓我為人謙虛，多向領導同事亮不足，示弱嗎？我當眾講話緊張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是知道的，我哭那是展示真實的自己?！?/p>

“得了，謙虛跟當眾哭是兩回事好不好！”母親好像真的不高興了，臉陰得都能擰出水，“你在辦公室的信譽，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來自你在人前的表現。一舉一動跟實際工作能力，是同等重要的。一弄就臉紅，稍不如意就哭，你不說大家都叫你‘新來的小女生嗎，剛開始這種形象還說得過去，可現在你都轉正了，工作也半年多了，還是這個樣子，說明你沒有成長。怎么，真把同事都當成親人了？把領導都當成你父母了？說什么單位是個大家庭，一個快樂大集體，你還真信了！”

3

我的思維陷入了混亂，莫非被母親的座右銘洗腦了？把不足掛在嘴邊，時間長了，形成心理暗示，真就變得有一身不足，像個長不大的小女生了？

事情似乎真按著這樣的套路走。一天，一位大姐因病住院，剛做完手術。不巧的是，兼職工會主席要去總公司開會，因為我是工會委員，所以，看望一事就交給了我。

我拎著主席安排購買的一籃水果，懷揣慰問金，羞怯地來到醫院。慰問電話工會主席事先已經打過，我只不過是個跑腿的，把水果和慰問金送達而已。所以，沒跟大姐多說話，客氣兩句放下東西就走了。

一個月后，大姐痊愈上班，給我一封上面貼著卡通女孩形象的明信片，表達感謝之意。同事們一看，熱議起來。“好萌的卡通圖，誰家小女孩呀，真想抱走?！薄坝执笥謭A的眼睛，又小又圓的拳頭，一雙小圓腳還內八字，哈哈，都圓進人心里去了?！薄斑@個卡通形象就是你呀，你的名字里又有個圓，得了，就叫‘新來的圓圓吧！”

我的臉紅了，阿琪張揚的小臉卻寫滿不屑：“哎呀，你怎么看怎么不圓啊，就因為名里有個圓，人就可愛起來了？記住，在工作中，可愛可不是好事情。一個明信片上的卡通圖，貼到身上可不容易撕下來。等你老了，也這么‘人社嗎？”

不管阿琪出于什么目的，這話還是讓我走心。從“新來的小女孩”到“新來的圓圓”，這種職場小可愛形象真的好嗎？更尷尬的是，我長得人高馬大，力氣又不小，確如阿琪所言，“就因名里有個圓，人就可愛起來了？”

腦袋里反復出現這種質問，一整天靈魂出竅。臨下班時，主任讓把存在我電腦里的一份材料轉發給他，我忙中出錯，居然把男友寫給我的情書傳了過去。主任馬上回復：我很樂意得悉你的情感生活美滿，但你也應該對自己的工作細節多加注意。

我無地自容，再次抽搭起來。好在四周無人，不足也好，示弱也罷，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跟職場形象無關。

我再次來到濱海路，冬天的海風陰涼刺骨，回想4月報到那天的這里，海浪不斷涌上來，卷起海水拍打著堤岸，濺起白色的泡沫。時間過得好快，22歲的年紀，讓明白人說滿大道理的職場，我突然好迷茫，對工作，對家庭，對人生……

一陣冷風吹，不刺骨，也不強勁，而是輕輕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