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占 劉洋
摘要:東晉簡文帝司馬昱自永和初居中樞秉政,宰輔三世二十余年,但是其執政時期的歷史長期被忽視和扭曲。簡文帝和桓溫的人物形象也長期遭到扭曲。通過重新研究東晉司馬昱執政時期和桓溫政治合作與對抗的歷史,對歷史上矛盾、極端的說法進行了梳理,不拔高,不洗白,有效地恢復了司馬昱和桓溫這兩位歷史人物的本來面目。
關鍵詞:司馬昱;桓溫;東晉;歷史研究;晉簡文帝
中圖分類號:K237.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18-0146-05
一、前言
長期以來,在大眾認知中,簡文帝軟弱無能,而桓溫是跋扈亂臣。這源于唐朝所編的《晉書帝紀第九》中對桓溫權勢的渲染以及對簡文帝的評價。近幾十年來,此二人的形象在大眾印象中又更進一步被扭曲。
《晉書帝紀第九》:
“溫既仗文武之任,屢建大功,加以廢立,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守道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入太微,尋而海西廢。及帝登阼,熒惑又入太微,帝甚惡焉。時中書郎郗超在直,帝乃引入……帝謂之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嘆之深,言何能喻。因詠庾闡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帝雖神識恬暢,而無濟世大略,故謝安稱為惠帝之流,清談差勝耳。沙門支道林嘗言‘會稽有遠體而無遠神。謝靈運跡其行事,亦以為赧獻之輩云。”[1]
唐玄齡在其后寫道:
“簡皇以虛白之姿,在屯如之會,政由桓氏,祭則寡人。”[1]
總之,對簡文帝的評價很低,且給人這般印象:桓溫大權獨攬,而簡文帝無能,壓制不住桓溫。然而,如果認真查閱《晉書帝紀第九》,會發現《晉書帝紀第九》中對簡文帝的評價趨于兩極。開頭引用郭璞的評價,“興晉祚者,必此人也。”[1]后面又記載有其廟號“太宗”,與“不有廢者,君何以興?”[1]之語。
再看南朝史書中對簡文帝的評價。
《南齊書》:
“昔宣帝中興漢室,簡文重延晉祀,庶我鴻基,于茲永固。”[2]
《梁書》:
“夫道不常夷,時無永化,險泰相沿,晦明非一,皆屯困而后亨。資多難以啟圣。故昌邑悖德,孝宣聿興,海西亂政,簡文升歷,并拓緒開基,紹隆寶命,理驗前經,事昭往策。”[3]
劉孝標為《世說新語》作注,引劉宋時劉謙之《晉紀》中載謝安為簡文帝所作的謚議:
“謹案《謚法》:一德不懈曰‘簡,道德博聞曰‘文。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觀乎人文,化成天下。儀之景行,猶有仿佛。宜尊號曰‘太宗,謚曰‘簡文。”[4]
謝安認為簡文帝宜尊號“太宗”。南朝史學家對司馬昱和桓溫關系的看法與唐《晉書》截然相反。
檀道鸞《續晉陽秋》:
“帝性溫深,雅有局鎮。嘗與太宰、武陵王晞,桓溫同乘至板橋,溫密敕令,無因而鳴角鼓噪,部伍并皆驚馳。溫佯為駭異,而晞大震驚,急求下車,帝舉止自若,音顏色不變,溫每以此稱其德量。故論者謂服憚之深,若假帝修年,則溫篡逆之圖絕矣。”①
此間差異,讓人不得不深思。現結合史料以分析這段歷史和二位歷史人物。
二、歷史探究
永和元年(345年),司馬昱輔政,以桓溫為荊州刺史。期間,劉惔向司馬昱進言不可讓桓溫任荊州刺史,但司馬昱并未納諫。
劉孝標注《世說新語》:
“宋明帝文章志曰:翼表其子代任,朝廷畏憚之,議者欲以授桓溫,時簡文輔政,然之。劉惔曰:‘溫去必能定西楚,然恐不能復制。愿大王自鎮上流,惔請為從軍司馬。簡文不許。溫后果如惔所算也。”[4]
且有劉孝標注《世說新語》:
“司馬晞傳:時太宗輔政,晞以宗長不得執權,常懷憤慨,欲因桓溫入朝殺之。”[4]
可見,桓溫與司馬昱早期的政治關系非常緊密。
桓溫滅蜀后,威勢轉振,司馬昱以殷浩制衡桓溫。桓溫因滅蜀之功,于次年進為征西大將軍,封臨賀郡公。北方大亂后,桓溫欲北伐,未獲許,于永和七年(351年)兵臨武昌,形同造反,但在收到司馬昱書信后,退兵。
《建康實錄》:
“時太尉桓溫欲北伐,輒下武昌,人情震懼,或說揚州刺史殷浩引身告退,彪之議且當靜以待之,請相王作手書示以成敗。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謀,意始得了。溫亦奉帝旨不進。”[5]
《資治通鑒晉紀二十一》:
“永和七年(351年)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統、荊州刺史樂弘、豫州牧張遇以廩丘、許昌等諸城來降;平南將軍高崇、征虜將軍呂護執洛州刺史鄭系,以其地來降。十二月,辛未,溫拜表輒行,帥眾四五萬順流而下,軍于武昌,朝廷大懼。”[6]
這段時期,東晉兵不血刃地接受了黃河以南幾乎全部土地,而冉魏亡國還在一年后的八月。這段時間,東晉是既得利益者,然如此,何必急于北伐?桓溫此舉到底是為了和東晉朝廷爭奪收割冉魏的戰果,還是真的因為民族大義?
永和八年(352年),以桓溫為太尉。
后殷浩北伐屢戰屢敗,于永和十年(354年)被桓溫彈劾,廢為庶人,《晉書桓溫傳》言,“自此內外大權一歸溫矣。”[1]事實上,殷浩被廢一事的影響并不大。這一年,桓溫帥師伐關中。這時,司馬昱還控制著桓溫。
永年十二年(356年),桓溫破姚襄收洛陽,徐兗二州刺史荀羨斬王騰,慕容蘭收徐州。這個時期中,桓溫的勢力只能說勉強可抗衡朝廷。桓溫對整個東晉來說是西部藩鎮,也是最大的藩鎮,但是朝廷還有豫州中部,徐兗東部,和揚州本部,僅僅靠東部就取得了足以媲美桓溫的成績。
《晉書帝紀第八》:
“三月,姚襄入于許昌,以太尉桓溫為征討大都督以討之。秋八月己亥,桓溫及姚襄戰于伊水,大敗之,襄走平陽,徙其余眾三千余家于江漢之間,執周成而歸。使揚武將軍毛穆之,督護陳午,輔國將軍、河南太守戴施鎮洛陽。”[1]
《晉書列傳第四十五》:
“及慕容俊攻段蘭于青州,詔使羨救之。俊將王騰、趙盤寇瑯邪、鄄城,北境騷動。羨討之,擒騰,盤迸走。軍次瑯邪,而蘭已沒,羨退還下邳,留將軍諸葛攸、高平太守劉莊等三千人守瑯邪,參軍戴逯、蕭鎋二千人守泰山。是時,慕容蘭以數萬眾屯汴城,甚為邊害。羨自光水引汶通渠,至于東阿以征之。臨陣,斬蘭。”[1]
升平二年(358年),荀羨攻下山荏,斬賈堅,后又戰敗,山荏復陷。
升平三年(359年),豫州刺史謝萬和徐兗二州刺史郗曇二人聯軍被慕容恪打殘,豫州軍全滅,謝萬僅以身免,京口武士損失嚴重。從此,東晉朝廷兵力比例失衡,整個朝廷不得不倚重桓溫對抗燕國。
《資治通鑒晉紀二十二》:
“泰山太守諸慕攸將水陸二萬擊燕,入自石門,屯于河渚。燕上庸王評、長樂太守傅顏帥步騎五萬與攸戰于東阿,攸兵大敗。冬,十月,詔謝萬軍下蔡,郗曇軍高平以擊燕……既而萬帥眾入渦、潁以援洛陽,郗曇以病退屯彭城。萬以為燕兵大盛,故曇退,即引兵還,眾遂驚潰。萬狼狽單歸,軍士欲因其敗而圖之,以安故而止。既至,詔廢萬為庶人,降曇號建武將軍。于是許昌、潁川、譙、沛諸城相次皆沒于燕。”[6]
升平四年(360年),桓溫的勢力開始極度膨脹。這一年,朝廷封桓溫為南郡公,并將其原有爵位臨賀郡公降為縣公,封授給其次子桓濟。南郡在荊州境內,屬于實封,封在桓溫實力范圍之內,就是說認可了南郡這樣的國中之國。
升平五年(361年),以范汪為徐、兗二州刺史,范汪后被桓溫所廢。桓溫在清除異己。
《晉書列傳第四十五范汪傳》:
“時簡文帝作相,甚相親昵,除都督徐兗青冀四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安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假節。既而桓溫北伐,令汪率文武出梁國,以失期,免為庶人。”[1]
隆和元年(362年),以庾希為徐、兗二州刺史,袁真為豫州刺史。袁真是桓溫幕僚袁喬的族兄,在第三次北伐時期極盡討好桓溫,綜合來說與桓溫關系相當密切。燕軍南下,中、東部兵力空虛,桓溫又開始和司馬昱博弈。洛陽告急,桓溫令鄧遐帶三千人北上,上報要求遷都,并建議將永嘉之亂后流亡江南者全部北徙,以充實河南之地,皆被朝廷駁回。桓溫嘗試干涉朝廷內政,但是沒有成功。
《資治通鑒晉紀二十三》:
“二月,辛未,以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并、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并假節……溫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渡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揚州刺史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事果不行……朝廷以交、廣遼遠,改授溫都督并、司、冀三州;溫表辭不受。”[6]
興寧元年(363年),朝廷加授桓溫為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賜其羽葆鼓吹一部。這時候桓溫已經掌握了徐、揚之外的全部軍事力量。
興寧二年(364年)三月桓溫開始“庚戌土斷”,他已經不滿足統治一個藩鎮了,他需要進入朝廷核心權力中。五月,朝廷進封桓溫為揚州牧、錄尚書事,遣侍中顏旄宣旨,召其入朝參政。桓溫以北伐為名推辭。朝廷不許,再次征桓溫入朝,但當桓溫到赭圻時,卻又尚書車灌前來制止。桓溫遂駐軍赭圻,上表辭去錄尚書事一職,只遙領揚州牧。錄尚書事其實是參與中央決策權的一種權力,非某種官職,這就代表著桓溫屈服于司馬昱。雖然桓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揚州牧,但是忠于朝廷的王述都督揚州諸軍事,因此,揚州軍未落入桓溫手中。
《資治通鑒晉紀二十三》:
“三月,庚戌朔,大閱戶口,令所在土斷,嚴其法制,謂之《庚戌制》。”[6]
《晉書列傳第六十八》:
“加揚州牧、錄尚書事,使侍中顏旄宣旨,召溫入參朝政……詔不許,復征溫。溫至赭圻,詔又使尚書車灌止之,溫遂城赭圻,固讓內錄,遙領揚州牧。屬鮮卑攻洛陽,陳祐出奔,簡文帝時輔政,會溫于洌洲,議征討事,溫移鎮姑孰。會哀帝崩,事遂寢。”[1]
桓溫最初想涉足軍權,但是發現這條路很難走,尤其在爭奪京口武士時落入下風,雖然罷免了范汪,朝廷卻又任命庾希。軍權爭奪受挫便要從政治入手,桓溫以土斷②涉足政壇,想通過土斷擴大自己在朝廷和民間的影響力。司馬昱則以召入朝中反擊,迫使桓溫在軍權和政權中作出選擇。桓溫入朝,朝廷反而慌了,麻稈打狼兩頭怕。桓溫怕失去軍權,朝廷怕燕軍無人能抗。最終雙方打和,桓溫返回赭圻,辭去了錄尚書事,表示不再干預朝政。桓溫知道軍政兩端的路走不通,于是專心北伐,準備在戰場建功,直到三次北伐失敗之前都沒有再次參政。
也就是說,359年到362年期間桓溫占上風。362年到369年司馬昱扳回局面,和桓溫大致對等,一邊用桓溫對抗燕國,一邊也沒有再丟掉太多權力。
興寧三年(365年),前燕再次攻打洛陽,陳祐出逃。司馬昱與桓溫在洌洲會面,命他移鎮姑孰,保衛皇城。
《晉書列傳第六十八》:
“屬鮮卑攻洛陽,陳祐出奔,簡文帝時輔政,會溫于洌洲,議征討事,溫移鎮姑孰。”[1]
太和四年(369年),桓溫北伐前燕,接替庾希擔任徐、兗二州刺史的郗愔,迫于形勢主動卸任,桓溫自領徐、兗二州刺史,東晉除了揚州以外大權在握。這時是桓溫實力最強時期。桓溫本打算借此次北伐之功代晉。但是大敗而歸,“名實頓減”,他便行廢立之事。
《晉書帝紀第八》:
“(桓溫)有不臣之心,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逐潛謀廢立,以長威權。”[1]
桓溫廢立是為提升威權,但是為何會擁立司馬昱呢?《晉書》沒有相關記載。但是南朝史書和小說《世說新語》對當時的政局情況有少量記載。
《續晉陽秋》:
“既廢昏立明,民人悅服。”①
《宋書》:
“時簡文居藩,四海宅心。”[7]
《世說新語》:
“海西時,諸公每朝,朝堂猶暗,惟會稽王來,軒軒如朝霞舉。”[4]
可以窺見當時人心所向。
桓溫擁立眾望所歸的司馬昱,一是可以避免東晉人的反對,挽回聲望;二是借此干涉朝政,把司馬昱捧上去,好使自己擅權。這樣,桓溫就成了霍光一樣的權臣了。
在目前的流行說法中,桓溫廢立后已架空司馬昱。這部分是受《晉書》春秋筆法的影響,但事實并非如此。桓溫廢立后,權勢確實很大,卻并未達到架空皇帝的地步。桓溫在廢立后,與司馬昱有多次政治交鋒。《建康實錄》的記載比《晉書》更為詳細。
《建康實錄》:
“既而,溫尋又謀新蔡王晃反,與(武陵王)晞連結殷涓及太宰長史庾籍等同謀,收付廷尉。奏請誅二王,帝對之泣,不許。溫固執之,帝手詔答溫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不復敢言。帝先歷宰三世,溫素敬憚。及帝即位,溫欲上事自陳,帝引見,對之悲泣,溫懼無色。及行武陵王等誅不果,深恐。帝知而安慰之,尋大赦天下,以溫為丞相,溫不受。辛酉,溫旋白石,因上鎮姑孰……既還故孰,帝使侍中王坦之數征為相,辭不受。”[5]
“(桓)溫欲上事自陳,帝引見,對之悲泣,溫懼無色。”可見,桓溫對司馬昱依舊頗為忌憚。之后是對武陵王父子性命處置一事。桓溫借武陵王父子性命來試探司馬昱。由于司馬昱對桓溫說“請避賢路”,所以被很多人解釋成畏懼桓溫,對桓溫投降,其實不然。這件事的背景是桓溫要殺武陵王,司馬昱不許。而且這話的全貌是“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又聯系“(桓)溫覽之,流汗變色,不復敢言”的反應,司馬昱的話明顯是反話,是對桓溫不安分、野心的敲打。此事的結局也是桓溫未成功取得武陵王的性命。
“及行武陵王等誅不果,深恐。”桓溫無法駕馭司馬昱,是以深恐,退回姑孰。直至司馬昱去世后,才圖謀發動政變篡位,索要九錫。
《晉書志第十九·五行下》:
“孝武帝寧康元年三月……是時,桓溫入朝,志在陵上,帝又幼少,人懷憂恐,斯不睿之征也。”[1]
《建康實錄》:
“二月,大司馬桓溫來朝,有簒奪之志,頓兵新亭,欲誅執政而廢帝(孝武),召侍中王坦之、吏部尚書謝安,將害之。”[5]
一方面桓溫對司馬昱的擁立是其謀劃改朝換代嘗試摸索的一步路;另一方面擁立自己一直敬憚的司馬昱并不利于桓溫的篡位。桓溫可以說是走一步,算一步。桓溫之前謀劃北伐成功代晉,但北伐失敗,就又陷入和司馬昱的膠著狀態。
《釋氏稽古略》:
“桓溫擅權,帝以仁恕處之。”[8]
《晉書》:
“(帝)遣侍中王坦之征溫人相,增邑為萬戶,又辭。詔以西府經袁真事故,軍用不足,給世子熙布三萬匹,米六萬斛,又以熙弟濟為給事中。”[1]
司馬昱對桓溫總體上一直是優撫,加上敲打和制衡。
《建康實錄》:
“王坦之……簡文即位,朝事委之。帝臨崩,受遺詔。及桓溫薨,坦之與謝安共輔幼主。謝安……受簡文顧命。”[5]
《晉書》:
“時孝武帝富于春秋,政不自己,溫威振內外,人情噂沓,互生同異。安與坦之盡忠匡翼,終能輯穆。”[1]
總之,當時忠于司馬昱的勢力還很多。揚州軍還在司馬氏手中。而且桓溫由于北伐失敗,已名實頓減。
按《建康實錄》中所記載的桓溫在廢立后和司馬昱的過招,以及桓溫在司馬昱在世時未有如孝武寧康元年一般圖謀發動政變篡位等記載,可以得出司馬昱一直把控著桓溫的結論。當然,桓溫廢立后,司馬昱對桓溫確實有些失控。
徐廣《晉紀》:
“咸安元年十二月,熒惑逆行入太微,至二年七月,猶在焉。帝懲海西之事,心甚憂之。”③
《宋書》:
“晉簡文咸安元年十二月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二年三月猶不退。占曰:‘國不安,有憂。是時,帝有桓溫之逼,恒懷憂慘。”[7]
但終究未完全失控。司馬昱即位后,對局勢深感不安。同時,桓溫也一直未有所行動。咸安年間,司馬昱和桓溫的關系是比較緊張,相互忌憚。
三、人物探究
(一)桓溫
桓溫最具有探討性和爭議性的話題是他的叛逆。對于其叛逆程度,有兩種極端說法:一是傳統說法,視桓溫為完全的亂臣賊子;二是近代以來為桓溫的辯白,認為桓溫沒有多大的野心。部分原因是受民族主義思潮影響,對主動北伐且取得效果的桓溫英雄形象的過度崇拜而產生的美化心理。
蕭艾《世說〈探幽〉》:
“桓溫每次對敵作戰贏得勝利,所得到的不是真誠鼓勵和信任,而是造謠中傷。把他說成是大野心家,并且千方百計破壞他的計劃實現……說他一心希望簡文臨終禪位云云,那只是他的政敵和御用史學家想當然的說法。”[9]
桓溫野心勃勃,在史書中有多處記載,可以互相印證。如劉惔曾向司馬昱進言不可讓桓溫任荊州刺史。劉惔品行高潔,與桓溫既是好友,又是連襟,若非出于公心,了解桓溫,不會向司馬昱勸諫。
《晉書習鑿齒傳》:
“時溫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至,夜執手問國家祚運修短……(習鑿齒)后使至京師。簡文亦雅重焉。既還,溫問:‘相王何似?答曰:‘生平所未見。以此大忤溫旨,左遷戶曹參軍……是時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1]
《晉書范汪傳》:
“溫時方起屈滯以傾朝廷……”[1]
且桓溫多次試探司馬昱,與司馬昱進行政治交鋒:還常打壓、罷免對抗自己,忠于朝廷的大臣,如范汪、王彪之、江灌等人,也可見其心跡。最明顯的是謀劃借北伐滅燕之功,討要九錫,從而代晉。以及在司馬昱去世后,謀劃發動政變篡位。病重之際,猶討要九錫,可見其對皇位的執念。不過,有野心和實際付出行動還是有區別的。桓溫也因主客觀因素,未真正做出篡位之事。
查看南朝史書和典籍,會發現桓溫的風評并沒有后世那么差。劉宋的《世說新語》中,桓溫的形象總體上是比較美好的。蕭梁的沈約還在《宋書》中如此評價桓溫。
《宋書武帝紀》:
“桓溫雄才蓋世,勛高一時,移鼎之業已成,天人之望將改。”[7]
梁元帝自比諸葛亮、桓溫,能間接說明桓溫那時名聲尚可。
《南史梁元本紀》:
“(梁元)常自比諸葛亮、桓溫,惟纘許之。”[10]
《搜神后記》寫“溫方謀問鼎,聞之悵然。故以戒懼,終守臣節。”[11]此雖是小說,然也能反映早期人們對桓溫的看法。而到了隋唐,桓溫就被徹底打上罪大惡極的跋扈亂臣的標簽。隋唐大一統,官方出于新時期的加強皇權的政治需要,就把桓溫塑造成亂臣賊子的反面教材。
《元經》:
“初溫依諸葛亮故事,威勢翕赫,乘輿入朝,求歸姑孰,窺伺神噐。至是詔來京師,故曰來朝……己亥,桓溫卒,不書官,貶之也。溫自咸康而來,威傾中外,廢東海立簡文,有志簒奪,此亂之大者,卒幸免誅也,去其官,不書薨,為晉誅惡也。”④
《晉書桓溫傳》:
“廢主以立威,殺人以逞欲,曾弗知寶命不可以求得,神器不可以力征。豈不悖哉!豈不悖哉!斯寶斧鋮之所宜加,人神之所同棄……”[1]
桓溫確實野心勃勃。野心家的存在威脅著國家的安定,但不管怎樣,他終究未行篡位之事。桓溫文武兼資,軍政兩才皆高,對維護東晉王朝的統治,維護東晉的國家安定及發展具有巨大貢獻。對于國家,桓溫還是功大于過的。
至于桓溫為何未真正行篡位之事,除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和性格優柔寡斷的主觀因素外,也和客觀因素有關。桓溫最后北伐失敗,又逼反袁真,還使徐、袞兩州百姓服勞役,導致死者十之四五,天下怨聲載道。更何況,揚州兵馬依舊在司馬氏手中。另外,桓溫雖然求賢若渴、禮賢下士,但是只是擅長啟用人才,實際并不舍得放權。對許多人才恩遇,但對一些人才也有刻薄寡恩的一面,如習鑿齒因為回答了桓溫問簡文帝如何的問題,就遭至桓溫的冷落;枋頭戰敗后,更是無情推卸責任給袁真,棄用鄧遐。不少人才曾效力于桓溫,但最后多選擇離開,這本身就說明很多問題。
(二)司馬昱
對于司馬昱,目前比較值得探討的一個話題是他與桓溫的政治關系。長期以來,有兩種錯誤觀點。
一種觀點是受《晉書》史評等影響,認為司馬昱是被桓溫控制的關系。前文已部分論述了兩人實際的政治關系。《晉書》對司馬昱的否定評價主要在于桓溫。司馬昱執政時期,桓溫坐大,后險些顛覆東晉王朝政權。《晉書》既把桓溫塑造成反面教材,便要追究當時長期執政的司馬昱之責。南朝《續晉陽秋》與唐《晉書》對司馬昱和桓溫關系的看法相反,但本質都出于維護皇權的政治目的。前者言桓溫忌憚簡文帝,從而傳達簡文帝能把控桓溫的觀點,聲明皇權的神圣不可侵犯。而唐史官轉而加入熒惑又入太微一事的史料,渲染桓溫的權勢,讓人感覺簡文帝無能,壓制不住桓溫。但事實是司馬昱總體上一直把控著桓溫,其后期對桓溫雖有些失控,但并未完全失控,桓溫也終未真正實行篡位之事。
另一種觀點認為他們是嚴重對立的政治關系。蕭艾在《世說〈探幽〉》中認為,當時政治上負有北伐的歷史使命,司馬昱卻沒有團結、重用桓溫,視桓溫為最危險的敵人。“在他執政期間,朝廷用人首先考慮的是防止大臣權勢過重,深怕直接威脅皇帝和相王的寶座。甚至竭精殫慮地寵信和提拔效忠一己的無能之輩來抗拒懷疑對象。后來,干脆把桓溫當作最危險的敵人,不惜重用殷浩之流抵制桓溫、打擊桓溫……他從來沒有想到怎樣去團結桓溫,更好地使用桓溫。既曉之以民族大義,又待之以國之干城。”[9]事實上,司馬昱和桓溫在政治生涯中談不上嚴重對立的關系,在軍國大事上總體以合作為主,在最高權力的爭奪上有些對抗,但桓溫基本上還是服從于司馬昱。司馬昱一直很支持、重用桓溫。最初,支持桓溫擔任荊州刺史。之后,桓溫奇襲成漢,先出兵再上報幾乎等同謀反,也得到了司馬昱的體諒。伐蜀之后率軍五萬沿江而下,也未受到處罰。興寧元年,鮮卑南下,為對抗外敵,進封桓溫為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等。賦予的權力還不夠多嗎?還要怎么重用和團結呢?至于一些制衡。桓溫確實野心勃勃,前文已有論述,在最高權力上,桓溫的野心和司馬家維護的皇權絕對對立,沒有調和的可能性。蕭艾言,對桓溫“曉之以民族大義,待之以國之干城”,桓溫在“民族大義”方面又沒有異議,很積極準備光復中原。這是爭取最高權力的問題,并不是說說民族大義,然后給予待遇,就能解決的。更何況,桓溫本身就希望在領兵興復中原的同時擴張自身實力。
東晉在司馬昱執政時期得到了一定發展,之前所有的北伐均以失敗告終,勞民傷財,老百姓死傷無數。司馬昱執政時期桓溫攻成漢,得洛陽,荀羨收徐州,破山茌。戰爭上對前燕有攻有守,不落下風。司馬昱的優點:一是用人便會全力支持,如放荊州于桓溫,使其西攻成漢,北拒秦燕;二是善于吸引、籠絡人才,無論是習鑿齒、袁宏,還是謝安、王坦之等人,都棄桓溫,投奔司馬昱;三是善于維持平衡,穩定政局。其缺點是政治眼光薄弱,識人不清。王羲之的數次勸諫可謂切中要害,無論是殷浩北伐還是謝萬統領豫州軍都分析得非常精準, 可見朝廷并非無人可用,然而司馬昱總是一意孤行,這也是導致桓溫坐大和這段時期未能光復中原的原因之一。當時東晉外有強敵,必須倚重藩鎮控制邊遠地區,維護中央政權。北方胡人強大,英杰輩出也是難以光復中原的重要原因。注釋:
①檀道鸞《續晉陽秋》(復印本)。
②土斷:東晉和南朝為解決僑置問題而推行的整理戶籍及調整地方行政區劃的政策。其主要內容是劃定州、郡、縣領域,居民按實際居住地編定戶籍,故稱土斷。
③徐廣《晉紀》。
④王通《元經》(復印本)。
參考文獻:
[1] 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2] 蕭子顯.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2019.
[3] 姚思廉.梁書[M].北京:中華書局,2020.
[4]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北京:中華書局,2007.
[5] 許嵩.建康實錄[M].北京:中華書局,2015.
[6] 司馬光.資治通鑒[M].北京:中華書局,2018.
[7] 沈約.宋書[M].北京:中華書局,2019.
[8] 釋覺岸.釋氏稽古略[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6.
[9] 蕭艾.世說《探幽》[M].長沙:湖南出版社,1992.
[10] 李延壽.南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5.
[11] 陶潛.搜神后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劉占(1996—),女,漢族,安徽安慶人,單位為安徽省桐城市人民檢察院,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歷史。
劉洋(1988—),男,漢族,安徽六安人,單位為安徽省六安市新奧燃氣公司,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歷史。
(責任編輯:御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