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 馨
(中央民族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北京 100081)
武泰元年(528),胡太后及其同黨毒殺孝明帝,另立宗室幼子。契胡酋帥爾朱榮以此為口實起兵南下洛陽,擁立長樂王元子攸即位,史稱孝莊帝。政變成功后,爾朱榮與部分禁軍將領聯手將迎駕百官引至河陰,隨后,沉殺胡太后、幼主元釗,處死孝莊帝的兄弟、親從,同時縱兵屠殺百官,致使北魏王公卿士數千人死亡,史稱“河陰之變”。這是北魏后期一場重大的政治變亂,最原始、全面的傳世史料來源于《魏書·爾朱榮傳》[1]255-256,其余零星記載散見于《魏書·孝莊紀》[1]1647-1649《北史·爾朱榮傳》[2]1753-1755和《洛陽伽藍記》[3]14-19等。出土材料方面,則有大量的河陰罹難者墓志。河陰死者墓志在敘述體裁和書寫系統上都有別于傳世文獻。徐沖在《從“異刻”現象看北魏后期墓志的“生產過程”》中指出:喪家在北魏后期墓志的書寫和制作過程中占據主體地位,尤其在志文與銘辭上擁有較大的書寫空間[4]。由于河陰之變死者眾多,本文不局限于考察單一墓志的內容,而是對比不同墓志對同一事件的敘述角度,從而進一步探究北魏后期墓志的書寫和制作。
有關河陰死者墓志已有學者曾對其進行統計和研究。如漥添慶文在《河陰之變小考》中統計了82名河陰死者,其中有16名元氏和2名非元氏的生平事跡僅見于墓志銘記載,但漥添氏并未列舉材料來源和墓志明細[5]401-417。陳爽在《河陰之變考論》中統計河陰死者墓志30方,包括25名元氏和5名非元氏[6]309-344。王詩涵在《河陰之變受害北魏宗室墓志所見的追贈現象與意義》中統計元氏河陰死者墓志26方[7]。本文統計河陰死者墓志共40方,死者有元氏32人,非元氏8人,其中元讞、元液、元顯、元泰、楊濟、李略、王導共7人未被以前的研究者計入。

《元液墓志》高62 cm,廣73 cm,36行,行31字,河南洛陽出土[9]111。元液其人未見于史傳。據志,元液為北魏景穆太子曾孫、京兆王子推之孫、元坦之子。志云:“建義元年四月十四日薨于洛陽孝弟之里”[10]270,時間、地點均與河陰之變不符,這可能是由墓志書寫時的避諱導致的(1)對《元液墓志》的詳細討論見本文第二部分“河陰死者墓志義例”。。
《元顯墓志》高55 cm,廣56 cm,20行,行20字,河南洛陽出土[11]19。元顯其人未見于史傳,志云其為“平文皇帝之后”,未及父、祖姓名。志云:“天不祐善,禍殲明哲,春秋六十,建元年四月十三日薨于京師?!卑础敖ā毕侣┛獭傲x”字,志文應為“建義元年”。元顯的卒日、卒地均與河陰之變相符。
《元泰墓志》高62 cm,廣62 cm,26行,行26字,河南洛陽出土[12]。元泰為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高陽王元雍宗子。《魏書》本傳云:元泰“與(元)雍同時遇害”[1]557,志云:“以建義元年歲次戊申四月乙酉朔十三日己丑,于首陽山之陰奄同大禍”,可知元泰亡于河陰之役。
《楊濟墓志》高67.7 cm,廣48 cm,24行,行24字,河南洛陽出土[13]8、312-313。楊濟其人未見于史傳,志云:“天水寄人也……十世祖將作大匠阜……八世祖涼州刺史忻……祖元,武威太守,考福,天水太守?!笔雷鏃罡肥乱姟度龂尽罡穫鳌穂14]700-708。八世祖涼州刺史楊忻疑即西晉楊欣,《魏書·鮮卑禿發烏孤傳》云禿發烏孤先祖樹機能于咸寧中(275—280)“斬涼州刺史楊欣”[1]2200。楊欣為國捐軀,故志云其“以烈節不回,功流晉策”[13]312。祖元、父福未見于史傳。志云:“時大將軍翼扶神器,主上龍飛,亦既濟河,百官奉迎,次于芒北,人情未安,而義眾抽戈,以武泰元年夏四月十三日卒于行陣。”河陰死者墓志在記錄死因時,多以“橫禍”“濫釁”等較為含糊的詞匯一筆帶過,有一些甚至完全回避了河陰事件。與之相比,楊濟墓志對事變經過的敘述尤為直接,明確譴責了禁軍、爾朱榮等人對昔日盟友倒戈相向的行為。
《李略墓志》高52 cm、廣50 cm,19行,行21字,河南偃師出土[15]。李略其人未見于史傳,志云:“相州魏郡魏縣崇義鄉吉遷里人也……燕征虜將軍、開府陽平太守林之玄孫,曾祖默,趙中書博士、太子洗馬,祖原,州主薄,父扶,魏郡太守”,諸父祖姓名仕宦均未載于史冊。志云李略“以建義元年四月十三日卒于官”,死時官至給事中。給事中是皇帝近侍之官,李略很可能前往河陰迎駕并因此遇害,“卒于官”只是遇害河陰的委婉說法。此外,下文記李略“粵永安元年歲在實沉十二月甲申朔十三日丙申夛于邙阜之陽”。李略為相州魏郡人,死后埋葬在洛陽附近。當時客死異鄉之人多歸葬原籍,少有就地下葬者。同遇害于河陰的天水人楊濟也葬在洛陽,可見河陰之變后局勢混亂,人心惶惶,一些外鄉死者被匆匆就近埋葬。
《王導墓志》高63 cm、廣63 cm,33行,行33字,出土時間、地點不詳[16]26-27。王導其人未見于史傳。志云:“武泰之元年四月,都督爾朱榮以太后亂政,孝明暴崩,乃軍于河橋,援立長樂王。于時群情未一,多有殺戮,君時為亂兵所害,薨于河陰?!睋丝芍鯇鲇诤雨幹?。
太和(477—499)末年,南齊北來士人將南朝精英階層中流行的喪葬文化傳入洛陽,墓志也迅速在北魏上層推廣,墓志文體在兩三年間從較為簡略的十六國形式,發展為志題、志序、志銘俱全的成熟文風[17][18]。明代王行在《墓銘舉例》中論及墓志銘書例:“其大要十有二事:曰諱,曰字,曰姓氏,曰鄉邑,曰族出,曰治行,曰履歷,曰卒日,曰壽年,曰妻,曰子,曰葬?!盵19]1792作為河陰之變的親歷者遺存,相關墓志都是十分珍貴的史料。雖然志主慘遭屠戮、并非善終,但不同墓志處理卒日、死因、喪葬、賞賜等敏感信息的方式不盡相同,出現了或秉筆直書,或委婉隱喻、避而不談,或另做他說的現象。另外,由于洛陽在河陰之變后陷入混亂,元兇爾朱榮迫于局勢,上書為遇難者請封:“無上王請追尊帝號,諸王、刺史乞贈三司,其位班三品請贈令仆,五品之官各贈方伯,六品已下及白民贈以鎮、郡,諸死者無后聽繼,即授封爵,均其高下,節級別科,使恩洽存亡,有慰生死。”[1]1649河陰死者的喪葬活動成為北魏朝廷安撫喪家、穩定政局的重要手段,這自然會影響到墓志的制作。本文以志主的身份和當時的政治局勢為出發點,通過對志文中關鍵信息的考察,可以分辨出不同墓志中官方、喪家、執筆者各自的角色和作用。
河陰死者墓志在記錄志主死因這一敏感問題時,大多用詞委婉,諱言爾朱榮和部分禁軍在河陰屠殺中扮演的角色。河陰之變是一次有預謀的屠殺和政變,據《魏書·費穆傳》:
穆潛說(爾朱)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者,正以推奉主上,順民心故耳。既無戰勝之威,群情素不厭伏。今以京師之眾,百官之盛,一知公之虛實,必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公還北之日,恐不得度太行而內難作矣。”榮心然之。于是遂有河陰之事。[1]1004
事變的目的是鏟除以元魏宗室為首的洛陽百官,避免他們阻礙爾朱榮憑擁立之功把持朝政。河陰屠殺是分階段進行的,據《魏書·爾朱榮傳》:
朝士既集,列騎圍繞,責天下喪亂,明帝卒崩之由,云皆緣此等貪虐,不相匡弼所致。因縱兵亂害,王公卿士皆斂手就戮,死者千三百余人?;实堋⒒市植⒁嘁姾?,靈太后、少主其日暴崩。[1]1648
《魏書·孝莊紀》:
乃害靈太后及幼主,次害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又害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公元欽、儀同三司元恒芝、儀同三司東平王略、廣平王悌、常山王邵、北平王超、任城王彝、趙郡王毓、中山王叔仁、齊郡王溫,公卿已下二千余人。[1]256
爾朱榮屠殺的對象,一是胡太后及其所立的幼帝元釗,二是以丞相高陽王元雍為首的北魏重臣。他們都是爾朱榮的政敵,從《孝莊紀》中的記載來看,他們以元魏宗室為主,還有少數非元氏的高官。俟后又有數千王公卿士被殺,這些人是爾朱榮和禁軍“縱兵亂害”時被不幸波及。
部分墓志在論及死因時,不論志主身份如何,均將罪魁禍首歸為“亂兵”。如《孝莊紀》中提到的任城王元彝,其墓志記載:“以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奉迎鑾蹕于河渚,忽逢亂兵暴起,玉石同焚,年廿三而薨逝”[10]226;《元周安墓志》則記:“建義元年,主上圣德應符,中興啟運,奉迎河陰,遇此亂兵,枉離禍酷”[10]247;《王導墓志》載:“于時群情未一,多有殺戮,君時為亂兵所害,薨于河陰?!盵16]26這種統一的口徑可能遵循了北魏官方對河陰之變的解釋,淡化爾朱榮的作用,將事變歸罪于亂兵。
對于整個河陰事件的描述重點,不同墓志的書寫方式存在較大差異。部分墓志僅使用常見的“薨”或“卒”等字眼進行簡單記錄,對河陰之變只字不提,全無志主屈死或暴斃的跡象。如《元悛墓志》僅寫“以建義元年四月十三日卒于河梁之南”[10]231,《元端墓志》則云:“大魏武泰元年四月戍子朔十三日戍子卒于邙山。”[10]234部分墓志使用“卒于官”[10]231,[15]或“薨于位”[10]228、241等說辭,這樣的模糊記載,表示志主是在任官時去世,并非死于家中。還有部分墓志則委婉表示志主乃是橫死,如《元譚墓志》中的“橫離大禍”[10]229,《元愔墓志》中的“忽矣逢災,遽然遘禍”[10]232,《元昂墓志》中的“如何舛征,橫波奄及”[16]28等。有的墓志也會委婉提及洛陽數千百官公卿死傷的慘狀。如《元愔墓志》云:“火起巫山,芝艾同滅,水陷歷陽,愚智俱殞”[10]232;《元誕業墓志》則有“奸正未分,薰蕕同行,俱燼原火”[10]141等語;《元馗墓志》中的“蘭蕕共摧,玉石同粉”[10]255,《楊暐墓志》中的“火焚玉石,蘭苾俱盡”[20]141。這些語句均暗示志主與多人同時遇害。
除上述對河陰事件細節的描述外,河陰死者墓志中頻繁使用的《詩經·秦風·黃鳥》典故也值得注意。這首詩著重描寫臣子忠君殉死:
交交黃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憟。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21]428
秦國三良與河陰百官奉迎鑾駕、橫遭屠戮的境況相似,因此河陰死者墓志中多次出現相關意向。如《元悌墓志》中的“悲結朱烏,痛酸黃鳥”[10]220,《元譚墓志》中的“玄夜莫艾,黃鳥徒憐”[10]230,《元愔墓志》中的“哀哀黃鳥,蕭蕭白楊”[10]232,以及《元略墓志》中的“《黃鳥》之篇,哀結行路”[10]238。除河陰死者外,北朝墓志中引用“黃鳥”和“三良”典故的志文還有《元融墓志》《元恭墓志》和《崔混墓志》,也都符合忠君殉死的意象?!对谀怪尽酚小氨S鳥,痛貫蒼旻,哀纏逆眾,悼感兇群”[10]206等語。據《魏書·肅宗紀》記載,孝昌二年(526)“九月辛亥,葛榮敗都督廣陽王淵、章武王融于博野白牛邏,融歿于陣”[1]245。元融是在率軍定亂時兵敗身死,不幸為國捐軀。而《元恭墓志》則云:“黃鳥惟悲,人百豈贖?!盵10]298元恭即傳世文獻中的元顯恭,是孝莊帝的親信。孝莊帝與爾朱榮決裂后,爾朱氏族人攻入洛陽,元恭與孝莊帝被一同掠至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殺害,也可視作為君主殉死[1]512-513?!洞藁炷怪尽穭t有“秦言黃鳥,豈俞新痛”“哀深二子,痛甚三良”[10]328等語。崔混即傳世文獻中的崔子元,《魏書·崔子元傳》記載他“謀反,事發逃竄,會赦免,尋為其叔鹍所殺”[1]1505?!洞藁炷怪尽穭t云:“天平之季……忽有群兇,密圖不逞,以君德望既重,物情所屬,希藉聲援,潛來推逼。君時在疚,守侍幾筵,事出不虞,變起慮外,造次之間,未能自拔,遂被推迫,低眉寇手。”[10]327對比志、傳,崔混雖身染謀反嫌疑,但墓志顯然仍將其視為被動卷入政治風波、犧牲在皇權斗爭之下的忠直之臣,因此亦用黃鳥作比。由《秦風·黃鳥》的征引情況可以發現,北朝墓志執筆者精確地把握住這一典故的適用尺度,僅在哀悼為君赴死的忠臣時使用。這一意象因為與河陰死者的生平較為貼切,受到喪家及執筆者的格外青睞。
還有一方較為特殊的《元禮之墓志》,為志主冠以其他死因。志云:“以建義元年四月十三日遘疾薨于京師,時年廿三?!盵10]252志文明確敘述元禮之死于疾病而非河陰屠戮,但墓志敘元禮之身世:“高宗文成皇帝之曾孫,祖太保齊王……父……遂辭纓玉……叔父河間王”[10]252,可以與河陰死者元子永的墓志相對照。《元子永墓志》云:“祖太保齊郡順王……父……事絕纓冕,叔父河間王……武泰元年太歲戊申四月十三日薨于京師,春秋廿五。”[10]252據志文可知二人為同父兄弟,且他們葬日同為“永安元年甲寅朔十一月廿日”[10]252-253,墓志的行文、書法又十分相似,那么元禮之與兄長元子永很可能同罹河陰之難,只是執筆者用病卒掩蓋了元禮之真正的死因。
卒日是墓志的關鍵信息,極少會有墓志錯寫或漏寫志主的去世時間,因此大部分河陰死者的墓志都可以憑借卒日被輕易分辨出來。但仍有少數墓志如《元信墓志》《元誕墓志》,出現了不書卒日的現象[10]230-231、233;而《元液墓志》《崔鹔墓志》則記二人的卒日為“四月十四日”[10]270、320。
元信其人未見于史傳,志云:“昭成皇帝七世孫……承相以帝者懿親,論道朝端;征西勒馬風驅,聲弭邊服;考司空”[10]230,敘述先世較為模糊。對照《元侔墓志》《元暉墓志》[10]60、110,以及《北史》載元暉死后贈官[2]572,可知丞相為元信高祖常山王遵,征西為其曾祖常山王素連,司空為其父元暉?!对拍怪尽酚涊d葬日在“七月丙辰朔十二日丁卯”,與同罹河陰之難的元悛、元愔兄弟相同[10]231-232。考二人墓志所敘先世:“曾祖諱士德,選部給事、寧西將軍、冀州刺史、河間公……祖諱暉,字景襲,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司空、文憲公、領雍州刺史……父諱逸,字仲儁,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冀州諸軍事、衛將軍、冀州刺史”[10]231,元信為元悛、元愔二人的叔父。三人的墓志書體相似,可以推測為同一人鐫刻。元信死時年方十五,且是“卒乎官”而非病卒,自然去世的可能性較低。銘文中又有“三良苦秦,孰如茲日”[10]231之語,“三良苦秦”即前引《秦風·黃鳥》中良臣殉君主的典故,可以作為元信遇害于河陰的佐證。
《元誕墓志》只記志主“年卌四,奄卒于世”[10]233,未及具體卒日、卒地。但墓志中有“既直難還都,天不遂善,忽致濫釁”[10]233等語,可以推測出元誕橫死于洛陽,那么他很可能也是一名河陰罹難者。
《元液墓志》記志主“建義元年四月十四日薨于洛陽孝弟之里”[10]270,時間、地點均與河陰之變不符,但我們可以從這方墓志的行文和制作時間中發現端倪。志云:“中興啟運,宰輔丕融,委束帛以求賢,騁翹車而納德,君懷能屬世,抱器遇時,方將抗逸翮以摶風,指天池而高鶩,穹靈弗憖,朝露溘臻?!盵10]270“中興啟運”指孝莊帝即位一事,與河陰之變密切相關。志文突出孝莊帝即位之事及志主無法一展才智之憾,較為引人注意。更為重要的是,元液的贈官高于一般河陰死者規格,有長平縣開國男一項。北魏的贈官一般不包含爵位,而元液獲贈的開國男又是實封爵而非無食邑的散爵,這顯然打破了常規。聯系到這方墓志是遷葬時重新制作的,我們可以合理推測:贈爵行為可能發生在遷葬而非初葬時,甚至可能就是加贈爵位導致了死后三年遷葬這樣的異常舉動?!对耗怪尽吩疲骸白媸钩止?、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中都大官、長安鎮都大將、清(青)雍二州刺史、京兆康王?!盵10]271“京兆康王”即京兆王元子推,他有一后嗣名元暹,與元液為從父兄弟。元暹曾為孝莊帝抵抗叛軍,于永安二年(529)七月破例獲封汝陽王、遷秦州刺史[2]634。元液的遷葬時間為永安三年(530)二月十三日,在元暹立功受獎之后半年,加贈元液五品開國男很可能也是朝廷對元暹的褒獎行為。建義元年河陰死者初葬時,爾朱氏尚未能完全把控朝局,不得不提出厚葬死者以安撫輿情,因此大多數河陰死者的墓志并未隱去死者卒日。及至永安三年北魏形勢發生變化,爾朱氏勢力急劇膨脹。爾朱榮在元暹參與的平叛之役中立下首功,封為天柱大將軍、增封十萬戶[1]263。元液加贈、遷葬一事本就是褒獎以爾朱榮為首的平亂功臣舉措中的末節,此時自然不宜重提河陰之亂,故墓志便用他辭掩蓋死者真正的卒日、卒地。
實驗中采用了從碳到銅5種不同的重粒子,分別對NMOS器件、PMOS器件、CMOS反相器及3級CMOS反相器鏈進行掃描,注入到晶體管和電路中。不同的重粒子具有不同能量和不同的LET值,其能量和線性能量轉移等數據如表1所示。其中,注入離子的能量范圍為80~161MeV,而LET的能量范圍為1.73~33.40MeV.CM2/Mg。
《崔鹔墓志》記錯志主卒日,則很可能是由遷葬時信息不準、墓志制作不精造成的。崔鹔在死后近十年方遷葬本鄉,據考古發掘報告,墓中全無隨葬物品,可見此次遷葬程序十分簡陋,志文中存在錯誤也不足為奇[23]。北魏官員死后立刻歸葬原籍是較為常見的做法,但河陰之變后的特殊局勢顯然打破了這一慣例。根據目前所見墓志,沒有條件歸葬本鄉的死者都長眠于洛陽周邊,如家在魯郡鄒縣的唐耀[10]248、天水寄縣的楊濟[13]312、魏郡魏縣的李略[15]。鄉土觀念更強、家族勢力更大的士族則暫厝洛陽,待數年之后方歸葬原籍,如清河崔鹔[10]320、弘農楊暐[20]142。崔鹔較為反常的喪葬程序也可以從側面證明其在河陰之變后倉促下葬,數年后方得歸鄉。
河陰死者的喪葬儀式是以“恩洽存亡,有慰生死”[1]1649為目的的官方撫恤工作中重要的一環。在爾朱榮提出的河陰死者追贈方案中,北魏朝廷按照河陰死者官爵等級,給予他們不同級別的追贈,因而官方對不同級別死者喪儀的介入程度存在顯著差異。同時,死者身后哀榮也受到喪家意愿的影響。因此,不同河陰死者的墓志制作自然呈現出迥異的面貌。
對河陰之變含混表達或避而不書的墓志分為兩類,一類志主身份較高,生前擔任從二品以上官職,如元悌、元瞻、王誦、元子正、元略、元欽等人[10]219、228、242、246、237、250。他們享受來自朝廷的高規格贈官和喪儀,墓志內容自然受到官方口徑的影響,言辭謹慎。另一類志主身份相對較低,生前任官不超過四品,如唐耀、元禮之、元子永、元顯、元昂[10]248、252-253,[11]19,[16]28。這些墓志行文較為公式化,自然也難以反映志主臨終前的不幸遭遇。
北魏朝廷從許多方面插手河陰死者的身后諸事,除了歷來由朝廷授予的贈官外,還有各類喪儀賞賜等。孝莊帝的胞弟元子正也死于河陰之變,孝莊帝既是墓志的制作主體——喪家,又是官方治喪政策的制定者。元子正在善后撫恤、喪葬典儀等方面都得到了官方的特殊對待。元子正墓志也有更強烈的官方色彩,僅記元子正薨于河陰,對死因并無暗示。墓志和傳世文獻均記載元子正超贈相國、錄尚書事,并采用鸞輅九旒、黃屋左纛、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賁班劍一百人的喪儀[1]585,[10]246。將這類官方行為勒石銘記的還有《元瞻墓志》:“天子嗟而群龍致惋,褒贈車騎大將軍、司空公,加散騎常侍、雍州刺史,備物有加,禮也?!盵10]228《元泰墓志》則記錄了喪儀的祭祀級別:“天子愍悼,策贈使持節、侍中、太尉公、驃騎大將軍、定州刺史,謚曰王,祀以太牢”[12];《元欽墓志》則記載:“賜東垣秘器、朝服一襲,祭以太牢”[10]250。
有一名河陰死者元順的情況較為特殊。大多數河陰罹難者在傳世文獻中只得寥寥數語,但《魏書·元順傳》對他去世前后的情況記載得十分細致:
爾朱榮之奉莊帝,召百官悉至河陰,素聞順數諫諍,惜其亮直,謂朱瑞曰:“可語元仆射,但在省,不須來。”順不達其旨,聞害衣冠,遂便出走,為陵戶鮮于康奴所害。家徒四壁,無物斂尸,止有書數千卷而已。門下通事令史王才達裂裳覆之。莊帝還宮,遣黃門侍郎山偉巡喻京邑。偉臨順喪,悲慟無已。既還,莊帝怪而問曰:“黃門何為聲散?”偉以狀對。莊帝敕侍中元祉曰:“宗室喪亡非一,不可周贍。元仆射清苦之節,死乃益彰,特贈絹百匹,余不得例。”[1]485
元順是爾朱榮事先預警、意欲保護的對象,卻陰差陽錯地被陵戶鮮于康奴殺害,又因“家徒四壁,無物斂尸”受到莊帝特敕贈絹百匹。喪家既然無力支持元順的喪葬儀式,元順本人又同時受到爾朱榮、孝莊帝雙方的特別關照,其墓志自然在官方的主持下進行。因此《元順墓志》對志主死因的描寫十分詳細,不僅異于他人,且與史傳基本吻合:
以建義元年四月十三日奉迎鸞(鑾)蹕于河梁。于時五牛之旆在郊,三屬之甲未卷,而墟民落編,多因兵機而暴掠。公馬首還,屆于陵戶村,忽逢盜賊,規奪衣馬,遂以刃害公,春秋卌有二,乃薨于兇手。[10]224
根據志、傳內容的高度相似的情況,結合朝廷在元順喪事中的重要角色,《元順墓志》的來源與傳世史書高度一致,應該是基于北魏官方的立場。
除《元順墓志》外,許多河陰死者志文雖然記述較為簡略,但對河陰之變前后諸事的評價也與孝莊政權立場相同。如《元邵墓志》用“皇上龍飛入纂,鼎胙維新”描述孝莊帝即位過程[10]222;《元泰墓志》云:“屬天統絕嗣,中興革命,人欣更始,候蹕盟津”[12];《元誕業墓志》對前朝胡太后的評價是“明皇短祚,牝雞將□”[8]141。甚至還有部分慕志盛贊兇手爾朱榮終結胡太后亂政、擁立宗室元子攸的“中興”之功。如《元略墓志》云:“母后握機,競權宗氏,將使產祿之門,再聞此日。大將軍榮遠舉義旗,無契而會,效踰叔牙,中興魏道?!盵10]238《楊濟墓志》云:“時大將軍翼扶神器,主上龍飛,亦既濟河,百官奉迎,次于芒(邙)北,人情未安,而義聚抽戈?!边@方墓志還直接抄錄了北魏朝廷的封贈詔文,云:“詔策曰:理懷閑潤,識韻清悟,一朝非命,良用惻然,追贈持節龍驤將軍、肆州刺史,謚曰昭侯。”[13]313《元維墓志》則記:“有詔曰:故宗正丞元維,道業淟曠,文義詳正。方委維誠,以康冶道,豈圖非慮,奄離禍酷。言念遺烈,殤悼兼懷,窀穸有期,宜申追遠??少洶参鲗④姏鲋荽淌??!盵10]256這些都是喪家在制作墓志時與官方口徑保持一致的例子。
除上述官方介入的事例外,喪家自身的情況也會影響河陰死者的墓志制作?;首逶显诤雨幹冎兴纻醣?,常有父子、兄弟、叔侄同罹河陰之難。這些有親緣關系的死者,其身后諸事多由同一喪家主導,因而書寫志文、鐫刻志石的工作也經常交由同一個人完成,舉行葬禮的時間也大多一致。如元昉、元毓兄弟同葬于建義元年七月卅日,志石大小相同;元子永、元禮之兄弟同葬于建義元年十一月廿日,志石大小相同,書體相類[9]103、105,[10]244、252-253。值得注意的是同樣記錄父親白身不仕,《元禮之墓志》給出的理由是“父雖派奉天波,早懷隱遁,故在始終,遂辭纓玉”,《元子永墓志》的說辭則是“父夙離固疾,事絕纓冕”[10]252。這種現象可能是喪家將記錄死者家世、仕宦的行狀交予請托的執筆者,后者對行狀中的簡略文字加以填充潤色,在此過程中出現了不同的說辭。
與上述墓志相反,四名常山王拓跋遵后裔的墓志則在制作時出現了明顯差異。其中元悛、元愔兄弟與叔父元信三人,同葬于建義元年七月十二日[10]231-232。三人的志文并非全由同一人所書。元愔、元悛兄弟記述先世的文字完全相同,應該是直接按照譜牒抄錄。元信墓志的行文與二人不同,應是喪家請托另一人所寫。但三志的書體相似,似乎在制作志石時又是三人一同鐫刻[9]63。還有一人名元誕,與叔侄三人親緣關系稍遠。元誕之父拓跋陪斤繼承了其父常山王拓跋遵的爵位,元信祖父則是拓跋遵另一子拓跋于德,兩個房支分別生活在平城和洛陽兩地,并無過多交集?!对Q墓志》云:“君世魏冑,殊志氣,不仕,守儀舊都,景明中,辟召不就,蹇萼陵居……直難還都,天不遂善,忽致濫釁?!盵10]233元誕并未在太和十八年(493)隨北魏朝廷一同遷往洛陽,而是生活在舊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始終未出仕。志文中所謂“直難還都”,應該指孝昌二年七月平城陷落于叛軍之手,導致元誕來到洛陽避亂?!对Q墓志》文采不佳,制作粗糙,志石左側有大面積空白未刻,書體也與元信、元悛、元愔三人不同,背后的喪家自然并不相同[9]336。根據四人的墓志情況,可以窺見由于北魏的遷都,宗室內的不同支系交往漸稀,喪葬事務也是分開進行的。
重新審視墓志與河陰之變的關系,能夠對志文的內容形成更準確的判斷,從而更加精確地利用墓志材料。除文本以外,制作過程也是一方墓志承載的重要信息。河陰之變后北魏局勢動蕩不安,數日之內,爾朱榮和孝莊帝便通過追贈罹難者等手段安撫元魏皇室和百官公卿,使洛陽局勢漸趨安定。目前所見的大部分河陰死者的墓志都制作于動亂后的三個月到一年之內,間接反映了洛陽中上層官員在動亂后的心態,也可以視作一系列官方安撫舉措的產物。通過分析志文中罹難者的死因、卒日等信息,可以發現在北魏后期,墓志的制作原本以喪家為主體,但在河陰之變這一特殊背景之下,卻不同程度地受到官方意志的影響。尤其是當北魏朝廷將罹難者喪葬儀式作為緩和朝局的重要手段時,官方、喪家和執筆者哪一方會主導墓志制作,受到志主本人政治地位的影響,不同的墓志在“直書”與“避諱”之間產生了多樣的表達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