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



摘 要:在高等教育場域中,專業教育的發展受到社會工作自身素養和環境機會結構的雙重影響。當社會工作專業受制于歷史積淀少、本土化不足和外界支持缺乏等不利因素影響而發展緩慢的時候,高校內部的機會結構則成為決定社會工作專業教育成敗的關鍵。案例分析表明,高校內部的結構性力量通過能力否認、發展機會剝奪和結構固化等一系列系統性邊緣化行動,逐步將社會工作專業置于高校內部學科專業體系的不利地位,顯著削弱了社會工作專業自我發展的成效,制約了社會工作專業素養的培育、專業能力的積淀及其專業功能的發揮,給社會工作帶來了嚴重的發展危機。減輕邊緣化的危害,化解發展危機,需要社會工作專業及其所在高校共同努力,以真正實現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內涵式發展。
關鍵詞:社會工作;邊緣化;發展危機;機會結構
中圖分類號:C91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7640(2021)03-0030-16
■ 基金課題:山東省教學改革研究面上資助項目“社會工作專業人才的多中心協同培養模式研究”(B2016M011)。
一、問題提出與文獻綜述
中國內地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恢復與重建從1987年的馬甸會議算起,已經走過了30余年,期間發展的艱辛想來每一位親歷者都有著深切的體會。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發展歷程大體可以分為緩慢恢復期、快速擴張期和內涵調整期三個重要階段。早期,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為了專業地位得到承認而奔走吶喊,但困于體制與機制障礙,成效并不顯著。中期,借著國家社會治理改革的“東風”,社會工作專業教育有了發展規模上的提速,但無論是在教育場域內部還是在社會福利體系中,都得以“妥協嵌入”作為謀求發展的代價。當前,專業社會工作教育又一次站在了關鍵節點,規模擴張明顯放緩,高校內部提質增效的改革讓始終處于溫和發展狀態的社會工作專業再一次面臨生存挑戰。這表現在,近年來全國有20多所高校暫?;蛲V股鐣ぷ鲗I的本科生招生,高等教育行業對該專業發展的可持續性表達出了深深的憂慮。畢竟,在國內,學歷專業教育是社會工作發展的根基,社會工作的恢復性發展源自專業在高校的恢復重建,社會工作的快速擴張也源自高校社會工作專業師生數量的快速增長。因此,當社會工作專業在某些高校發生了局部萎縮時,它應該成為一個“紅色警示”。然而,2006年以來社會各界特別是學界熱議的話題并不是社會工作的“專業危機”,而是“發展的春天”,很少有人認真思考社會工作在教育行業的萎縮乃至大調整的可能性。其實,從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做出“建設宏大的社會工作人才隊伍”的戰略部署,我國的社會工作踏上專業化、職業化發展的快行道開始,一些調整的信號就已經悄然發出。中共十九大的勝利召開,標志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邁入新時代,對社會工作及專業教育都提出了新要求,需要業界審時度勢,及時跟進,以便全面融入到國家社會治理現代化建設的新征程之中,從而獲得更大的發展機遇。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開啟建設中國特色社會工作體系的重要工程。[1]事實也告訴我們,經過多年的建設和經驗積累,我國的社會工作實際上已經步入了高質量進階式、內涵式發展的新階段。[2]
社會工作的專業危機問題說到底依然屬于社會工作的發展議題。學術界對“中國特色社會工作的發展議題”的研究熱度一直不減。這一主線研究大致可分為兩大部分:一是討論社會工作發展的外部環境議題,分析政治、社會和文化等結構性因素對社會工作發展的形塑機制與結果;二是分析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內部發展議題,探討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地位、功能及存在的問題和面臨的挑戰。就第一個議題看,學界達成的共識觀點認為,中國社會工作的發展應該立足文化土壤和政治體制,以加快本土化、專業化、職業化和制度化進程為主要發展方向。[3-8]只不過在發展路徑選擇上一些研究存在分歧:“嵌入說”主張專業社會工作通過嵌入當前的行政體制謀求發展;[9-12]“轉型說”認為,發展既包括行政社會工作向專業方向的轉變,也包括專業社會工作的本土化;[13-15]“分立說”認為,行政社會工作與專業社會工作兩類社會工作在價值理念、方法技術等方面存在本質差異,二者難以協調;[16-17]也有學者認為,社會工作的發展將是兩種社會工作相互學習和建構,最終走向共融共存。[18]何雪松則認為,應該超越上述研究爭議,從“結構—行動”視角審視社會工作的發展路徑。他指出,改革開放40年來推動的社會轉型、中央執政理念的轉變以及地方政府的治理創新需求等機會結構為社會工作的興起提供了政治與社會發展空間。[19]學界普遍認為,無論未來社會工作的發展路徑如何改變,多年來的發展成效是有目共睹的。近十幾年來,從中央到地方,各項政策的出臺為社會工作發展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社會工作專業人才培養和職業人才評價激勵機制不斷完善,政府的宣傳示范力度及社會工作自身影響力得到加強,社會工作機構運行日趨規范。[20-21]盡管社會工作的發展取得了顯著成績,也有研究指出,當代中國社會工作的發展依然面臨諸多挑戰:理論滯后、能力脫節、民間參與不足、地區發展不平衡、承認困境、專業主義泛濫,其所引發的國家與社會及學術之間的非均衡、不協調的互動形態導致了社會工作發展的內驅動力不足,在回應當代中國改革復雜問題及參與解決社會主要矛盾時有些力不從心,產生了嚴重的“內卷化的困局”。[22-25]總的來看,國內研究以“國家與社會”和“社會與市場”間的關系為切入點,主要從歷史文化、政治制度、社會需求、理論自覺以及自身能力素養等多個維度較好地回答了社會工作發展的可能性、可行性以及道路選擇等關鍵問題。
社會工作的發展除了有外部環境的支持,還需要內部的驅動力量才能真正做到可持續發展。教育尤其是專業學歷教育恰是為社會工作發展提供不懈動力的根本來源。學界對于國內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思考主要圍繞專業教育路徑及其轉換與后果、專業教育的成就與問題和未來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發展原則與方向等幾個議題展開討論。中國社會工作的發展是“教育先行”[26],社會工作教育經歷了從“拿來主義”到“移植變換”的演變。目前,不少高校的專業建設還處于搭建結構階段,在總結各自實踐經驗充實專業社會工作的理論和方法方面還顯得不足,更沒有形成自己的理論體系,在具體的服務實踐中,其工作模式與中國現實之間依然存在生硬的隔膜。[2, 27-28]中國社會工作是被“引入”的,作為起點的社會工作專業教育明顯超前于本土化的專業實踐,行政力量推動下的專業設置在追求速度和數量的同時忽略了教育的內涵式發展,與職業化進程相脫節。[29-30]在分析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功能時,有研究者認為,社會工作教育不僅是專業知識、技巧的傳遞過程,也是專業價值培養與塑造的過程,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為社會治理提供了理論支撐和智力支持,提高專業教育質量應從加強院校間、教育部門與相關政府部門的協作入手。[3, 31]經過30余年的努力,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發展成就斐然。社會工作專業教育逐漸確立了較為規范的學科體系。截至2018年底,全國有82所高校開展社會工作??平逃?48所高校開展社會工作本科教育,155所高校和研究機構開展社會工作碩士專業學位教育(Master of Social Work,MSW)。[32-33]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為國家培養了大量人才,在社會建設、社會治理、社會服務、學術研究等各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當然,學者們也指出,中國社會工作教育還存在很多突出問題,如各校培養方案比較單一、特色不清、社會工作專業學生的專業能力不足、專業核心競爭力不明顯。[33-34]未來,中國本土化社會工作教育的發展應該遵循國際通則與本土經驗并重、價值觀教育與知識技能教育并重、知識傳授與能力培養并重、學歷教育與職業培訓并重、專業教育與社會教育并重等發展取向。[35]社會工作教育界需“以責任應對新挑戰”,堅持走從外延式擴展向內涵式發展、從數量擴張式發展向高質量創新發展轉型的道路。[36]
綜上,目前有關社會工作發展問題的研究雖然指出了社會工作發展困境的癥結所在,但大多是從外部制約因素進行的分析,即便是研討社會工作專業教育,也僅是從理論素養、專業水平等外顯的因素去尋找其發展困難的理由。很少有研究會從社會工作存在和發展的基礎,也即專業教育本身及其依附的高等教育體系中去探尋原因,更鮮有研究去追問在中國大陸“教育先行”的大背景下,社會工作專業教育賴以發展的高等教育場域的結構化運作及其效果會不會影響到社會工作專業素養的培育、專業能力積淀及其專業功能的發揮?造成如今的社會工作及社會工作教育發展困境的原因除了制度性、社會性的外部因素以外,還有沒有更為關鍵且又容易被忽略,甚至隱藏起來的內在原因呢?如果有,這些因素又是如何起作用的?其機理和后果又是什么?面對這些不利狀況,社會工作如何走向真正的內涵式發展道路?這些都是本文關注并試圖揭示和解釋的核心問題。本文以一所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成長歷程為切入口,通過描述其為專業發展和人才培養所付出的努力以及所遭遇的邊緣化經歷,揭示來自高等教育場域內部的力量及其相互作用是如何迫使社會工作專業“淪為”邊緣學科,并逐步走向被停辦甚至取消的境地的機制與原因,并以此為契機,提出內涵式發展的基本策略。希望借此觸發關于社會工作專業生存處境的反思性討論。
本文選取的案例是一所正在創建“雙一流”高等院校(下文稱為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由于是個單一案例,沒有比較,很難說該案例是否具備典型性,更稱不上代表性。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解,論文將此次案例分析定義為“非典型案例分析”。這樣做的原因在于,受此案例的特殊性和研究范圍之外的其他學校環境復雜性等難以窮盡因素條件的限制,本次研究只能就事論事,不做更大范圍的推論。后續如果能引起學界關注,更多方家加入此議題的實證分析和討論,則可在方法論上對研究對象和結論開展進一步的檢驗和修訂。
二、專業發展的邊緣化及其表現
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系統中,一些要素(事物或者組織、個體)逐漸遠離主流或者發展中心的傾向被稱之為邊緣化。①該概念預示著在一個存在等級層次的體系中主流(中心)與邊緣屬于兩個截然不同的地位存在。盡管不存在永久的中心和不變的邊緣,但在一定時期內,系統結構化的內在傾向會形成一個相對固定的“中心—邊緣”結構。筆者用邊緣化來概念描述這樣一種現象:社會工作專業在學校發展大勢中日益遠離學科建設與專業發展的主流,在學科地位、專業發展自主性乃至招生就業等各個方面都處于邊緣與弱勢,社會工作專業自身存在的價值也遭到質疑,以至于出現了專業難以存續的危機狀況。
(一) 社會工作專業謀求自我發展的努力
爭取資源、努力發展是人類社會的“本能”。沒有人和組織甘愿處于不利的邊緣地位。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從未放棄過專業發展的目標。在開辦之初,專業及發起教師就非常清楚自身的處境:社會工作專業的興辦很大程度上是高等教育擴張與民政系統謀求軟實力訴求相結合的產物,而非類似歐美國家由社會內在需求激發出的專業教育?;谶@樣的認識,社會工作專業在高校內部自我發展的努力一直都在持續。
與國內大多數社會工作專業的發展一樣,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教育也是從“拿來主義”開始的,大量借鑒了歐美和中國香港和中國臺灣地區社會工作專業院系的人才培養方案、課程體系、實習計劃,在此基礎上設立自己的培養方案體系??梢哉f,早期的專業教育從精神內核到外在形式都是歐美化的社會工作,人才培養目標、核心價值理念、主干課程結構、理論知識與實務技巧,甚至教學案例都帶有強烈的“西化”成分。從業教師對此雖然非常不適應,但限于自身理念和經驗不足,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狀態。專業教育“拿來主義”最重要的后遺癥則是學生在實習和就業時的嚴重“水土不服”——中國民政和社會福利體系與歐美國家差異性明顯,中國基層社會結構和民眾需求滿足方式也與中國港臺地區截然不同,西化的社會工作專業價值指導下的專業實踐沒有發揮想象中的作用,甚至遭遇了嘲諷以及抵制。
專業教育在實踐中的痛苦經歷促使專業反思,如何扎根駐地辦專業,如何讓社會工作教育逐步實現本土化成了擺在全體師生面前的現實問題,解決不好這個難題,專業很難有所進展。值得慶幸的是,經過十多年的努力,X高校社會工作專業教育在專業體系的“本土化”和實務工作的“在地化”方面有了較大進步。這主要表現在三點。其一,積極組織骨干教師編寫的社會工作核心主干課程的通用教材,已經在國內一級出版社出版14本,被國內眾多高校社會工作專業作為主講或者輔助教材使用,受到業界的好評。通過主編或者參編專業教材,專任教師對社會工作專業的基本概念、范疇、主要理論流派以及分支學科方向的實務技巧等知識體系和實踐技能要點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與理解。其二,人才培養目標與方案根據社會需要不斷進行修訂和完善,從最初的“培養適應寬泛意義上的社會管理與服務領域的高級人才”轉變為“培養能從事直接社會服務參與社會治理的專業人才”,人才培養變得更加明確且更具針對性,也更接地氣,有效地回應了社會與市場的需求。其三,高校教師領辦社會服務機構促進了教學與實務的有機結合。為了改變專業教師理論教學空泛、實務教學經驗缺乏的尷尬狀況,部分專業教師不斷將國際化教學理念與本土化社會服務需求相結合,利用地方政府尋求社會治理與社會服務領域創新的政績需要,積極申辦了多個服務地方的社會工作專業機構。此舉既解決了專業教學實習基地的問題,又在實際服務中鍛煉了學生的實務操作能力,提升了專業的職業地位。
另外,為了維護甚至提高自身學科與專業地位,社會工作專業還采取了一些策略行動。一是盡力維持現有辦學規模以強化校內的符號權力,從而爭取校內更多資源;二是努力提升教學和科研水平,通過力證學科能力獲得學校和其他學科的尊重與認同;三是通過學科專業調整改造,嘗試重新配置資源以換取新的發展機會。只不過,從X高校的實際情況來看,上述策略要么無法實現,要么已經被證明不太成功,有些剛剛開始嘗試,其效果有待檢驗。
(二) 專業邊緣化及其表現
不是所有努力都會換來預期的效果。在一個競爭性體系中,主體付諸行動獲得的結果一方面受到自身努力程度的影響,另一方面還受到其他同臺競爭的行動主體比較優勢的影響。社會工作專業作為“新興”專業,無論是在先天資源稟賦上還是后天獲得專業發展支持上都與傳統優勢專業和強勢專業存在巨大差距。隨著高校學科建設與專業建設考核目標的不斷明確化,學校各項旨在提升績效措施的出臺進一步強化了社會工作專業的弱勢地位,專業邊緣化日益明顯。
1. 招生規模被大幅度壓縮
高校的主要功能之一是人才培養,專業是人才培養的主要平臺。從互利共生的角度看,學生(人才培養對象)與專業(人才培養主體)之間相互依存,沒有了學生,專業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因此,招生規模的大幅度縮減會直接帶給專業巨大的生存壓力。招生規模的縮減效應可以從縱橫兩個維度進行分析。縱向看,起初,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確定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班級規模,每年固定的招生計劃為60人,分為兩個教學班授課。這樣的招生規模從2004年興辦專業之初一直維持到2016年。2016—2019年間,社會工作本科專業的規模呈現逐年遞減的趨勢,學校每年減少招生計劃5—10人,到2019年招生規模只能維持30人的計劃(一年后轉專業,還會流失三分之一的生源,實際班級建制維持在20人左右)。2020年,學校新下達的招生計劃為25人。未來,根據學校學科和專業發展規劃,還將繼續縮減類似社會工作專業這樣的專業招生規模,3年后是否還能維持基本的班級建制規模也成了一個未知數。橫向比較看,社會工作專業規模縮減的幅度更大。當社會工作專業招生規模在60人的時候,其他相關專業的規模大體在90—150人左右,當學校整體削減文科類本科專業招生規模時,一些熱門的專業沒有被削減或者削減程度遠低于社會工作專業。要知道,削減哪個專業的招生計劃以及削減比例等數字變化折射出的是不同專業在學校人才培養體系中的位置和重要程度。顯然,社會工作專業處于不受重視的位置。
2. 專業的認可度偏低
社會工作專業在校內的發展一直飽受“承認政治②”折磨。霍耐特認為,承認方式包括感情上的支持、認識上的尊重、交往中的重視。[37]王思斌教授也曾指出,社會工作發展中的承認是圍繞著社會工作發展行動而產生的,它包括某一主體的自我承認、對他人行動的承認,包括這兩種承認之間的互動及其效果。[38]把這一概念放在高等教育場域中理解,我們會發現,其他主體對社會工作的認可屬于承認的一種外在形式。X高校整體上對于社會工作專業的承認程度說不上是實質性的支持、理解和尊重,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出現了一些輕視、排斥和貶損的負面狀態。在態度上,學校認為該專業的專業性不強,學科屬性不明確,對于學校的科研貢獻度不高,是一個一般化的文科專業,甚至在一些場合表達出該專業的就業面過于寬泛,給出實用性不強的主觀評價。學校從未出臺過支持社會工作專業這類先天稟賦不足專業的專項政策,無論是在資金還是在高層次人才引進與培養方面都沒有給予過扶持。至于社會工作專業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專業,其專業特性、本質、使命和理念等這些細節,學校決策層面也不甚了解,自然也談不上深刻理解。在某些專業建設的研討會上,社會工作專業負責人對于學校發展規劃的一些原則要求提出異議,認為學校走內涵式發展的大方向沒錯,集中資源發展國家戰略急需的學科和專業也是大勢所趨,但在公開場合提出“扶強不扶弱”的指導方針則有失偏頗。因為這與國家興辦高等教育的初衷不完全一致,人才培養不應該分“冷熱”,社會工作師需求量雖然不如工程師的需求量大,但也是國家社會治理戰略的重要人才支撐,學校不該厚此薄彼。很可惜,學校對此的回應則相當冷淡,認為該負責人沒能從大局出發,視野狹窄,限于部門利益。這種對社會工作的“誤解”放在社會普通大眾的認知中尚可理解,從學校主管部門這里說出,給社會工作師生帶來的卻是一種不被承認的悲涼。
3. 學科地位不斷下降
在國內,社會工作屬于社會學一級學科下面的二級學科。在實踐中,社會工作作為二級學科專業要么附屬于社會學,要么隱蔽在公共管理或法學學科體系內,成為“剩余的社會科學”[29],本身就缺乏獨立的學科地位。從整個社會學學科的狀況來看,X高校社會學的學科地位也不算高,那其下屬的二級學科及專業的地位自然也難以超越一級學科的整體水平。教育部已經進行了四輪學科評估,盡管學科評估沒有直接公布各高校參評學科的實際排名,但ABC三大類九個層級的等級水平已經昭顯了特定學科在全國的位置,該評價也就成為某個學科在校內學科層級排位中的默認依據。根據第四輪學科評估結果,X高校的社會學一級學科的全國排名在B-水平,在所有參評的65所高校中處于中等偏下的位置。與第三輪學科評估相比,學科排名下降了10個位次。這樣的一個結果是由包括社會工作專業在內的所有社會學類專業整體水平所決定的,也自然由包括社會工作專業在內的所有專業所承受。從2016年開始,學校開展了“高峰學科建設計劃”,從眾多學科中分兩批遴選了29個重點建設學科進行扶持,其中多個哲學、人文與社會學科入選,卻沒有社會學學科。落選高峰學科建設計劃的直接后果則是學校鼓勵性投入經費減少,人才培養、專業建設、高層次人才引進等方面的優惠、傾斜政策也無法享受。
另外一個學科地位下降的表現則是學術話語權的缺失?!敖淌谥螌W”是高等院校一貫遵循的原則,也是很多大學辦學章程里的重要規定,各級學術委員會是實施該原則的具體機構。X高校的校級學術委員會按學科屬性又設立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基礎科學、工程科學、信息科學、醫學科學等六個學部學術委員會。在社會科學學部委員中,只有1名社會學專業的教授任職,沒有社會工作專業的教授進入學校和學部層級的學術委員會。缺少了本專業的學術委員,在涉及學校和學部層面的學術事務的決策、評價、審議和咨詢等相關工作時也就少了直接代言人,只能依賴其他學科專業的委員代為傳達學科發展的訴求,這難免會發生學科偏見或話語權不足的情況。一個較為具體的例子是,X高校為完善學校人文社科科研評價制度,鼓勵師生在學科和學術前沿期刊陣地上發表更多高質量論文,由各學部學術委員會推薦并提交學校學術委員會審議通過的《人文社會科學學術期刊管理辦法》中,學校認定的國內頂級期刊目錄中沒有一個社會學類學科的期刊入選,當然更沒有社會工作類專業期刊入選。如此境遇,在同類型高等院校中或許并不常見,這實質上反映的則是該校社會學及社會工作學科的弱勢地位和學術話語權缺失的尷尬狀況。
三、專業邊緣化的生成機理
(一) 高等教育場域中的邊緣情境
邊緣原是個物理空間概念。20世紀20年代,帕克(R. E. Park)在齊美爾(G.Simmel)有關“陌生人”分析的基礎上進一步提煉,開創性地提出了“邊緣人”概念。[39]后續學者在大量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對該概念的適用性進行完善,促使邊緣性理論在應用性、操作性等方面得到拓展與深化,使邊緣性理論在學界得到了廣泛認同,[40]邊緣理論的解釋力也逐漸超越個體或群體的范圍,有了更大的應用空間。目前,學界較為統一的結論認為,事物的邊緣化通常是特定社會性情境的產物,在一個分層的體系中必然出現對應的“中心—邊緣”關系。而那些導致事物(組織或個體)處于邊緣地位的環境因素就是邊緣情境或者叫邊緣結構。它通常與系統內部的層級和系統運作相關聯,并伴隨著系統要素間的矛盾、沖突和排斥等一系列行動,具有顯著的結構性和等級性特征。[41]在高等教育場域中,邊緣結構既表現為校內不同主體間互動過程中的情境,又表現為相對穩定的狀態或互動結果,具有顯著的建構二重性。社會工作專業作為高等教育場域的專業構成要素,其現有的境況自然受到校內環境因素的影響,其中與學校層面以及其他競爭性專業等主體間相互作用的影響最為深刻。
對于2000年之后才興辦的社會工作專業而言,X高校已有的學科分層體系就是既定的結構性情境。其中學校的學科和專業構成、各學科專業的規模和校內排名、各學科專業發展資源數量和質量水平以及由此形成的學科專業地位結構相對于社會工作專業而言都是“先在的”、固定的和歷史性情境。同時,這個結構又是實實在在地影響著社會工作專業的發展,是不能忽視和回避的現實情境。在這個復雜情境中,社會工作類似于一個新進入的,甚至有點像外來的“陌生人”,他需要先了解、適應學校已有的學科專業層級體系,認清并面對自身所處的環境特征。
X高校學科專業大體可分為五類。第一,體現學校百年歷史的傳統學科專業根基牢固,不可撼動,學校及其他學科都尊敬和重視這些學科及專業。例如,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國史、考古學、哲學、中國語言文學等學科從建校之初就存在,其學術影響享譽國內外。第二,奠定學校世界一流大學建設目標的高峰學科及專業的學科地位優勢明顯,其作為學校實現世界一流大學建設目標的重要支撐,也是學校在整個高等教育界地位和排名的依據。如該校的數學與數據科學、化學與物質科學、材料及加工制造以及臨床醫學與重大疾病學科等,都是能進入世界各大學科排名前1‰的頂尖學科。它們作為學校沖擊世界一流大學必須倚重的學科及專業,其獲取政策與資源支持也最多,處于最核心地位。第三,學校重點培育的新興交叉學科,屬于響應國家發展戰略、瞄準產業行業最新動態、學校著力培育的新的學科增長點。這些被納入學校一流學科建設工程的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和新文科專業與社會工作專業相比有著不可比擬的優越地位。如該校的大數據處理與可視計算、海洋科學與工程、交叉法學、國學等就屬于此類。第四,其他處于中間層的學科專業,在第四輪學科評估中排名區間為B至B+的學科皆在此列。第五,處于學科專業等級結構最邊緣的學科及專業,如社會工作專業。整體而言,X高校的學科專業結構的層級差別特征十分顯著。
(二) 高校內部專業邊緣化的生成
1. 否認專業原有的能力與地位
對專業性、專業地位的追尋是社會工作百年發展歷程中的本質訴求之一,也是其堅持踐行的行動指引。[42]社會工作認為自己是一個以實踐(服務)為基礎的專業,培養的人才可以通過個體化和系統性工作促進社會改革、提高社會凝聚力、加強社會團結、增進社會福祉,甚至可以給人類賦權,實現人類解放。[43]在國際高等教育體系中,以此為人才培養目標的社會工作專業把“社會服務”作為學科建設和專業人才培養的核心任務之一加以貫徹。因此,社會工作在學科定位、專業價值和人才培養課程體系與實踐模式上都非常強調“人與環境的互動與干預性調適”。有著強烈價值導向和理論基礎的社會工作專業及其從業者同時具備了帶有上述學科專業特色的各種能力。這包括熟練運用處于不同系統層面知識、技能和策略,開展針對社會微觀/宏觀系統的維護和改革行動,旨在讓處于困境中的人們從容應對挑戰,提升社會福祉,等等。在實踐中,社會工作專業從業者開展的各種形式的個體心理和家庭治療與輔導工作、小群體建設與社區營造工作、政策分析、倡導和干預工作等多維度、多層次的社會服務讓其得到了鍛煉,也贏得了服務對象的好評與信任。這些能力又讓社會工作獲得了所在國家、社會、學校和市場的充分認可和接納,也讓大多數國家的社會工作專業無論在國家福利體系還是高校內部學科專業結構中都能占有一席之地,獲得了屬于自己應有的尊重和地位。
令人遺憾的是,盡管同樣秉持和堅守與國際同行一致的原則、方法和服務模式,相比較而言,國內的社會工作專業在高等教育體系中的學科地位遠不如一些發達國家和地區那么穩固和崇高。加之教育制度工具化現象嚴重,國內教師賦予自身從事教學、學生培養、專業發展的整體性理念在現實中被肢解,導致一些重要服務活動的價值意義被忽視。[44]就X高校來說,其對社會工作專業能力及價值的肢解和忽略是制度化的。在現有的學科建設和專業建設的質量評價體系中,雖然有類似社會服務的評價指標,但這些指標主要圍繞學科專業服務 “國家戰略新興產業、重大區域發展規劃、重大工程、國防事業和地方經濟建設”等國家全局和地方發展核心議題設定,而這些要求大多并非社會工作專業服務能力所及。隨著國家對高校智庫功能的重視,一些評價指標中也提到學科專業建設如果能“為制訂政策法規、發展規劃、行業標準提供咨詢并獲得采納”,會算作是服務社會的貢獻。可是,X高校對此種社會貢獻的認定較為嚴格,獲得省部級以上批示或認可的政策咨詢成果才算作社會服務成果,才會被納入學科建設與專業發展質量業績考核中去。像X高校社會工作專業這樣扎根基層社會、把研究和教學主要精力都投入到社區與弱勢群體上的服務形式,既“瑣碎”又“平凡”,很多時候難以與國家重大戰略和地方經濟發展建立起直接的聯系。即便有幸為市域、縣域范圍的社會福利事業提供一些地方標準或行業咨詢服務,也很難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自然也難以被學校重視。
可見,一方面,社會工作專業原來就具備獨有的學科思維和專業能力,也擁有并一直致力實踐著這些價值原則和服務功能;另一方面,這些獨有的、細微的、基礎性的專業能力無法被現有的評價體系所吸納,導致其在制度性的學科建設與專業考核體系中遭到實質性的忽略。這類邊緣化狀況有時并不是直接、明顯的反對力量,而是通過建立與社會工作專業自身能力不相稱的,甚至是超出其能力所及的建設目標和考核指標的方式呈現出來的。這些目標和指標在沒有太多吸納社會工作專業的特色能力和學科貢獻情況下進行“不客觀”的評價,導致社會工作專業的實際能力長期處于被忽略狀態,抑制了社會工作專業既有功能的發揮。
2. 剝奪專業發展機會
通過否定其固有特色與專業能力,進而貶低其貢獻度,從而為削弱專業的學科地位奠定基礎。這樣的邊緣化過程一旦開始,通常會持續下去,并進入新的階段——機會剝奪。在高等教育場域,一個學科或專業的發展主要依靠的就是學科建設和專業建設,這些建設規劃和實施計劃都需要發展機會的支持。這里所言的機會是指事物發展過程中帶有時間性的有利條件。如果說學校對社會工作專業原有能力的不認可還帶有一些對新興專業的陌生感或者對作為舶來品的社會工作存在誤解的話,那么經過一個時期的磨合和接觸后依然不給予其相應的扶持和發展機會,則很難用不熟悉、不了解來進行辯解。在高校辦學自主性不斷增強的背景下,校內學科和專業的建制與發展由高校行政部門遵照市場邏輯,考核專業發展的成本和經濟效益,通過競爭機制實現對資源的配置和“優勝劣汰”。[45]同一個高等院校內部,由于資源的相對稀缺性,不同的學科專業或多或少存在著競爭關系,一些學科專業獲取的發展機會總是多于另外一些學科和專業是不爭的事實。在X高校社會工作專業發展的十幾年間,機遇被剝奪的形式和表現多有變化,但主要還是通過學科建設的異化和專業建設的矮化兩種方式展開的。
近些年,部分高校在快速發展中出現的學科建設異化現象越來越突出。這表現為一些學校的學科異化為科研,學科建設異化為發表科研論文和爭取重大科研項目的錦標賽,與之相匹配的學科評價機制又進一步強化了該趨勢。無論學科建設的內涵多么豐富,高校在實際實施過程中容易將其理解為狹隘的科研“增長”。通過這種方式的異化,讓那些能在國內外頂級期刊上發表更多論文、拿到更多國家甚至國際合作重大項目的學科專業獲得了更高的學科聲譽,也一并獲得了更多學校政策與經費的支持。同時,類似社會工作專業這樣的“小學科、弱專業”難以在科學研究特別是在發表論文和獲得科研項目上與強勢學科一決高下,自覺不自覺地淪為了科研錦標賽的“落后分子”。學科建設實際上是一個系統性工程,絕不能簡化為論文和項目的比拼。根據教育部關于新一輪學科建設目標及其評價標準,高校內部的學科建設主要涉及人才培養質量提升、師資隊伍與資源建設、科學研究水平提高以及社會服務質量和學科聲譽等四大維度,而非單一的學術科研指標??上В幢闶橇⒆闵鲜鏊膫€方面的學科建設質量評估指標,在設計上卻依然沒有完全革除重視科學研究輕視人才培養、強調可量化指標忽略不可量化貢獻等弊病。以正在進行的第五輪學科評價校內自評表為例,該表評價科研的指標多且細,可量化的指標非常具體。甚至考察人才培養的指標也是以教學研究成果的層次、數量以及學生科研成果的發表與獲獎為主。那些有關社會服務貢獻和學科聲譽等指標的測量卻只有文字性寫實要求,這一粗線條的評價難以體現類似社會工作學科專業的真實水平。整體而言,異化了的學科建設與評價體系讓社會工作專業失去了競爭優勢和動力。坦白講,目前社會工作專業的師生既缺乏發表高水平論文的實力,也缺少獲得重大科研項目的機會,更沒有國家級科研教學平臺的支持。一旦學科建設異化為科研增長,社會工作專業在學科競爭中就會失去優勢,而異化的學科評價體系又進一步剝奪了社會工作專業展示其學科貢獻的機會。
專業自我矮化讓社會工作專業不斷失去成長的動力。高等教育場域中的邊緣化情境具有強大的塑造能力,它會對身處其中的學科專業及其成員產生巨大且無形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對于某些已經具備優勢的學科專業來說,更像是一種促進的力量,而對于處于相對劣勢的學科專業來說則意味著一種壓力與斥力。當這種壓力達到一定程度時,不僅不會促進落后的專業奮起直追,反而會制約其發展。對于社會工作專業學術能力偏弱、科研產出不強以及在整個學科與學術場域的弱勢境況,師生的感觸是明確且強烈的。無論是在學校的各種競爭性排名中,還是在各種激勵措施獲獎名單中都鮮有自己的身影,反而是在各種學科改造名單、專業警示名單中時常出現社會工作的名號,專業的尊嚴總會受到打擊。長此以往,社會工作專業進入了“專業自我矮化”的狀態。其一,自我價值的貶損導致專業認同的下降。在國際上,社會工作作為職業也好,作為專業也罷,都以社會工作強調的專業價值理念為榮,社會工作專業也以自己能通過人才培養和提供社會服務的方式來追求社會公平、促進社會改革的價值行動感到驕傲。但是,高等教育場域的學科邊緣情境一旦形成,社會工作專業的自豪感和自尊心將受到貶損和催化?,F實的打擊降低了社會工作專業實現價值的意義,“技不如人”“作用不大”“可有可無”等“符號性自我否定”逐漸在社會工作專業內部蔓延,一步步侵蝕著社會工作師生堅守專業價值的基礎。其二,專業自我矮化還會產生出更多負面的情緒,從而削弱專業成員社會交往的行動,導致自我封閉等不良后果。一旦社會工作專業及其成員意識到專業乃至自身在高教場域中的劣勢地位難以改變時,他們往往就會選擇縮小專業活動范圍,減少與其他學科專業交流互動的頻次等方式來避免在公開場合被有意無意地“傷害”,盡量不和其他強勢學科專業出現在同一個時空間內,極力避免被人拿來“比較”。“自我封閉”看似保護了“自尊”,但也存在專業“集體失語”的風險,可能因此而進一步喪失在公開場合介紹自己、展示自己的機會,使得學校和其他學科專業更加不了解社會工作專業。而減少與其他學科專業的交流和互動,則讓社會工作專業不斷失去向其他優勢學科學習和互通有無的機遇,陷入自我封閉境地,難以自拔。
3. 固化的邊緣結構催生出“關系孤島”
雖然邊緣情境作為“先在”因素影響著社會工作專業在全校學科體系中的位置和功能發揮,但這個結構并非一成不變,它也會隨著新的結構要素的加入,通過各方力量的角逐而發生改變,情境存在動態調整的機制。只不過,這個調整依然以學科歷史、學科力量及學科貢獻作為基礎,是一種角力型、競爭性調整。類似社會工作這樣的二級學科專業,先天不足又缺乏后天扶持,在原有能力不被承認和新的發展機會被剝奪的情況下,實難有所作為。一旦該學科專業陷入“自我矮化”階段,就更沒有動機和力量去積極爭取發展空間與學科資源。對于社會工作專業來說,重新調整邊緣結構的內外條件并不具備,發展的“機會之窗”被暫時關閉,對自己發展不利的結構性情境在一定時期將處于相對穩定的狀態。換言之,這個逐步穩定的邊緣結構開始出現固化的傾向。已經獲得優勢地位的學科專業力圖鞏固和擴大自己的優勢地位,自然不會讓渡出既得利益和發展空間。而上輪學科專業調整之后“落敗”的、處于不利地位的學科專業也很難有更多機會和資源快速壯大規模,要么緩慢地積蓄力量以勉強維持現有的邊緣地位,盡量避免被競爭體制裁撤和淘汰;要么安于現狀,在實質上是放棄了發展的動力和希望,成員尋求向其他學科專業轉型,等待專業停辦、學科被整合的最終結果到來。
在結構固化的大背景下,社會工作專業邊緣處境無可避免地影響著內部成員的心理,進而時不時地激發出一些帶有情緒化的反應性行為,這讓專業成員與其他專業從業者的人際互動關系經常陷入負面。在X高校,學科專業的弱勢邊緣地位帶給成員的現實感受是強烈的,無論是經歷過初創艱辛的老教授還是新入職的博士,都無法對自己學科專業的現實地位無動于衷。當他們大部分人的理想與現實落差逐步增大時,又往往會遭遇其他強勢學科專業成員有意無意流露出來的優越感或對其的貶低言行。上述消極的心理體驗久而久之會導致社會工作專業師生較為強烈的相對剝奪感。這種失衡的心理感受激發出了憤慨和怨恨之類的負面情緒。這些情緒既可以是個人化的,也是群體性的,導致社會工作專業成員與其他學科的社會互動發生障礙和困難,很容易產生高等教育場域中的“社會排斥”。嚴重時,這種建立在成員個體間的、基于學科專業“孰優孰劣的意氣之爭”的爭執往往會上升到學科專業之間的“鄙視鏈”與群體性排斥與沖突。當然,類似的排斥和爭端的結果不會真正“分出高下”,但卻讓社會工作專業融入校內學科專業體系變得更加困難,導致實質上的“關系孤島”效應——校內主要的社會支持網絡全面斷裂,一種更為負面的孤立無援境地給社會工作專業帶來的將是更大傷害。
(三) 專業停止招生的警示:邊緣化的直接后果
隨著X高校本科專業升級改造相關改革的深入推進,學校加快實施專業優化與動態調整計劃。在2019年下半年的一次本科教育工作會議上,學校宣布將暫停社會工作等2個本科專業的招生,要求這2個專業向學校提交下一步整改目標和舉措,若整改不力,則要做好專業停辦或撤銷的準備。被停止下一學年的本科招生,這是社會工作專業邊緣化最直接的結果,也是專業邊緣狀況不斷惡化的必然結果。只不過專業停止招生的消息太過“突然”,學院和專業都沒有提前獲得消息。盡管這之前被學校約談過,但是社會工作專業師生還是沒有想到停招的決定來得這么迅速。震驚和慌亂之后則是痛定思痛的變革,所幸學院層面從2018年開始先期針對社會工作專業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和包裝,與院內其他文科專業進行交叉融合,整合成一個司法社會工作的專業方向,并在2019年招收了20人規模的本科班進行特色培養。經過與學校多次博弈,最終該專業停招的決策暫緩執行,學校保留了進一步采取行動的權力,敦促社會工作專業加大整改力度,后續會通過專業建設質量評價標準將重新評估社會工作專業存續的必要性。此輪停止招生的風波似乎躲了過去,卻給社會工作專業敲響了警鐘,專業邊緣化已經嚴重影響到專業的存續,專業危機就在眼前。
四、邊緣化與專業危機
僅就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邊緣化過程來看,社會工作專業在高等教育場域的專業危機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境地。而這一演變過程也讓社會工作專業先后經歷了承認的危機、發展的危機和如今的生存危機三個重要階段。每經歷一次危機,社會工作專業在高等教育體系中的地位就會下降一次,其距離學科體系的中心地帶就更遠一些,其邊緣化的程度也會隨之加深。
(一) 邊緣化與承認危機
社會工作在中國內地的發展一直面臨著“承認的危機”。在國家、社會與專業的結構條件未發生根本變化之前,承認“過程曲線”仍可能繼續被塑造為背離理想境界的形態。[46]目前來看,無論是專業教育還是職業發展都無法順利邁過這個橫亙在所有社會工作專業和從業者面前“為承認奔忙卻看不到太多效果的鴻溝”。承認危機一直存在,只不過,在21世紀初期持續的高等教育擴張大背景下,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增量掩蓋了專業缺乏足夠承認基礎這一現實矛盾??墒且坏I發展遭遇不利局面,這個“不被承認”的危機就會馬上再次顯現出來,而且以更加深刻和刺眼的形式呈現在專業及其從業者面前。
如果將社會工作專業遇到的承認危機與本文所言的專業邊緣化結合起來分析,我們會發現,二者互為因果、互為表里。一方面,承認危機加速了社會工作專業的邊緣化。專業邊緣化從高等教育校內場域的不認可和不承認開始,學校自始至終既沒有給予社會工作專業情感上的尊重與認知上的理解,也沒有給予其政策上的傾斜和行動上的扶持。如果說社會工作專業還能在社會服務工作領域通過自身的專業理念、知識和獨特的服務技能換取服務對象甚至地方政府的一些形式上的承認,那么與之比較,社會工作專業在自身賴以生存的學校內部則連形式上的承認也難以維系,更談不上學校對其實質性承認了。相應地,正是由于社會工作專業在校內沒有得到承認,其所獨有的價值理念、人才培養模式、扎根基層的實踐形式以及服務社會的貢獻等都被“無視”,取而代之的是學校制定認可的且社會工作專業不具備或難以企及的能力及其評價標準。不被承認作為一種無形的力量,成為了社會工作專業不斷走向邊緣的助推器。另一方面,日益邊緣的校內學科專業地位使得社會工作專業獲得校內認可和承認的機會越來越少,學科專業發展的動力越來越小,專業為自己爭取話語權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以“集體失語”的形態放棄了爭取“承認”的動機和實際行動。
(二) 邊緣化與發展危機
邊緣化給社會工作專業帶來的傷害是持續且不斷加深的。當專業面臨的承認危機還沒有渡過、不被承認的鴻溝沒有消弭之際,更大的發展危機卻悄然而至。廣義的發展是指事物不斷壯大、更新和成長的連續過程,有進步的積極含義。從這個層面上講,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也確實經歷了所謂的“發展”階段。從初創時依靠社會學學科專業的力量逐步積累,到實現了師資規模由5—6人擴充到近20人的量變,辦學層次從本科教育延伸到研究生教育和職業培訓教育,成為了省內首家獲得社會工作專業碩士(MSW)授予權的專業,校外實踐基地從無到有,培訓基地的層次也從地市級到部委級,涵蓋了各個層級,還曾入選過學校的“國際化辦學特色專業項目”。這些都可以作為社會工作專業不斷發展的佐證。然而,這僅僅是專業自身的縱向發展狀況,如果將這些專業發展的成績放在整個X高校龐大的體量當中,與前文所述的校內傳統基礎學科專業、重點扶持強勢學科和重點培育的新興交叉學科專業的發展成效相比,社會工作專業的這些“發展性亮點”則會黯然失色。很不幸,橫向比較才是高校內部競爭性體制的常用方式,也是學校為下一個發展階段做好學科專業規劃的依據和基礎。社會工作專業自我發展無法取得橫向的比較優勢,這樣發展很難納入到學校的績效考核成效之中。
更為重要的是,高校發展是以學科發展和專業發展為主要表現形式的,在“雙一流”建設目標的指引下,學校層面的學科專業發展以一流學科和一流專業數量和質量作為主要指標。如果一個學科能成為國內和國際上的一流學科,一個專業能成為國家或至少是省級一流專業,那么它會被學校認定為發展成效顯著,反之則會被認為“弱勢學科和老化專業”,將會遭遇邊緣化的對待。從2016年開始,X高校為了積極推動雙一流建設,陸續出臺了一系列促進學科和專業發展的政策。在學科建設方面推出了《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建設方案》《推動“雙一流”建設行動方案(2018—2020年)》《學科建設專項改革方案》《加快推進人文社會科學發展的若干意見》《新文科建設工作方案(2019—2021年)》。在專業建設方面提出了《本科人才培養專項改革方案》《本科專業建設與發展行動計劃(2018—2020年)》《關于提升人才培養能力辦好一流本科教育的意見》等若干方案和行動計劃。這些學科與專業建設方面的舉措在學校看來是實現世界一流大學目標的具體方針和行動指南,在某個學科和專業看來則是其下一步發展的戰略機遇和努力方向。在這些學校層面的方案和行動計劃中,那些入選的學科和專業無一例外都獲得了平臺團隊搭建、持續的經費支持、優惠的人才引育政策支持等更大的發展空間。很遺憾,包括社會工作專業在內的整個社會學學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2016年以來的任何一個X高校內部的發展規劃、綱要或行動方案里。那就意味著,從2016—2020年這4年或更長時期,整個社會學學科及社會工作專業在X高校內部失去了“創建一流”的重要發展機會。前文的分析表明,學科專業地位的邊緣化無疑是最為關鍵的原因。邊緣的位置、弱勢的學術、不被承認的貢獻和集體的失語等邊緣特征讓社會工作專業成為了學校眼中那一類既不是“國家重大戰略所需學科”,也不是“國家主流學科領域和方向”,當然也不屬于培養“卓越應用復合人才”的新文科專業,它只能被歸于“邊緣學科專業”。社會工作專業想在此種已經結構化和固化了的學科專業體系中得到更好的發展,變得十分困難。
(三) 邊緣化與生存危機
由于不斷遭遇邊緣化,X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經過十幾年的艱難發展,竟然出現了一個從“起點”回到“起點”的奇怪循環:從建立之初為“生存”而不斷奔忙到十幾年后再次面臨被裁汰的“生存危機”,社會工作專業似乎始終掙扎在“生存線上”。之所以出現這一“起點循環”,原因很多,但與其邊緣化處境脫不了關系。
當然,這里的兩個“起點”并非毫無變化。專業建立之初,其所面臨的生存危機主要是外向型的。社會工作想要在高?!傲⒎€腳跟”,首先要解決的難題并不僅僅是師資、課程和教材的短缺,還有如何快速建立與外界的聯系,提高社會認知度和接受度,拓展實踐基地和尋求校外實習督導等一系列人才培養過程中必須有的外部資源支持,這些難題似乎都比內部的不承認要迫切得多。畢竟,在社會工作專業初創時,學校已經對辦學條件、培養方案、師資和課程體系進行過審查,高校招生規模擴張的沖動暫時掩蓋了邊緣化的念頭,來自內部的邊緣化壓力還沒有成為阻礙社會工作專業成長的最主要因素。反倒是外部對社會工作專業的社會功能、人才培養規格、對口崗位等認知性和接納性問題更加需要社會工作專業妥善應對。否則,一旦一個新辦專業完全得不到社會認可,得不到用人單位的接納,將會嚴重影響到該專業人才培養質量和就業率的提高,那么高校人才培養的出口將會發生阻塞。這將反過來倒逼學校重新審視建設和發展該專業的“社會效益”,最終影響到社會工作專業存在的“必要性”與“合理性”。這一時期的專業教師和學生整日奔忙在學校與服務機構、政府機關之間,為專業的社會承認而做著最大的努力。令人遺憾的是,X高校社會工作專業興辦的十幾年間,經歷了“從植入到嵌入”的艱苦過程,至今尚未看到社會工作完全“融入”到社會福利體系之中的希望。[47]需要指出的是,造成社會工作專業初創時期“生存危機”的主要因素雖然在外部,但它與校內的邊緣化依然存在內在關聯性。校內通過“不了解”、“不關心”和“不支持”的方式“冷淡”社會工作專業。這期間,學校既沒有主動出面為專業發展提供校外資源的鏈接,也沒有主動為社會工作專業培養的畢業生提供就業市場開拓等專項支持。一切都以看似“風平浪靜”的形式進行著邊緣化,以“泰然處之”的方式“旁觀”社會工作專業掙扎在市場競爭大潮的“生存線上”而鮮有積極的干預。
十幾年后的專業生存危機則更多是內向性的。把社會工作專業推向淘汰邊緣的力量換成了學校自身,“刀刃向內”的學科專業競爭性體制與機制的聯合作用迫使社會工作專業再次面臨“存留危機”。正如前文所述,學校內部的“中心 邊緣”體系是一個動態調整的系統,受制于學校發展目標具象化和資源有限性的約束,這個體系的邊界并不能無限延伸。換言之,處在邊緣位置的學科專業即便是自甘“邊緣”,一廂情愿地徘徊在邊緣謀求一席之地,也并不一定能得償所愿。學校要沖擊世界一流大學,就得在有限條件下,集中配置辦學資源,重點扶持一批優勢、特色和新興交叉學科與專業,同時整合一批弱勢、老化、碎片化學科專業,通過優化學科結構,推動學科升級和專業現代化。學校通過實施專業建設狀況評價機制,對校內所有專業生源狀況、教育資源條件、學科發展、人才培養、就業狀況以及社會評價等方面進行系統分析和評估,依據評估結果和學科布局,每年停招和改造一批生源差、辦學力量薄弱、辦學水平低的非主流專業。這就意味著,學校不會保留那些想“永久”停在邊緣的弱勢學科專業。在現有的評價標準下,社會工作專業成為了“辦學支撐能力相對較差、師資力量和辦學基礎薄弱、缺少發展活力、特色不夠、辦學質量不高、難以形成新優勢的一類非主流專業”,專業不得不面對“停、并、轉”這一新的生存難題。留給社會工作專業的選擇并不多,要么停止招生,在短時間內從學科專業體系中消失;要么與其他相近專業合并,用犧牲專業獨立性來謀求抱團取暖的生存機會;或者脫胎換骨式地進行專業改造,用轉型升級的方式應對新的危機。無論哪一種選擇,對于社會工作專業來說都必將是一次無比艱難的決定。從悲觀的角度看,其很有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從樂觀積極的角度看,這或許將是社會工作專業在教育體系內的一次“浴火重生”的重大機遇。
五、高校社會工作專業內涵式發展
盡管面臨著被日益邊緣化的專業危機,社會工作專業依然沒有放棄繼續轉型發展的努力。要知道,社會工作也從來都不是一個坐等他人拯救的專業。作為專門培養社會工作人才的社會工作專業更不會被動等待高校給予扶持再謀求新的發展。畢竟,高等教育場域中不利于社會工作專業發展的壓力性結構一時難以徹底朝著有利于社會工作專業發展的方向改善。社會工作專業唯有自救,走一條內涵式發展的道路才是真正可行的策略。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發圖強,求助于人不如反身求己,這也是百年來社會工作一直秉持的原則。之所以強調社會工作專業的內涵式發展路徑,主要也是出于對本文所揭示的社會工作專業賴以存在和發展的外部制約環境的反思性檢討的回應。對于社會工作專業而言,結構性壓力是其發展的外在因素,但專業自身的發展不能僅靠外因推動,更重要的因素還是內生性動力。尤其是在外部環境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更需要轉向內部,挖掘內在潛力,以自力更生、自強不息的精神尋求學科專業發展的新機遇。
結合前文所述的邊緣化情境及其形成機制與危機后果的分析,在此,筆者就高等教育場域中社會工作專業的內涵式發展策略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思考,供學界同仁批評指正。
(一) 社會工作專業內涵式發展的含義
“內涵”一詞是邏輯學的講法,是指概念所反映的事物的特有屬性。[48]“發展”這個概念的解釋非常多元,《現代漢語詞典》將其解釋為“事物由小到大、 由簡到繁、由低級到高級、由舊質到新質的運動變化過程”。[49]有學者將內涵式發展界定為事物的內部因素作為動力和資源的發展模式,表現為事物內在屬性的發展,如結構協調、要素優化、質量提升、水平提高、實力增強等。[50]更有學者將其概括為一種有別于數量增長、規模擴大的外延式發展的轉型升級式發展,是從事物的本質屬性出發的內在性發展,是一種由事物內部各組成要素共同協調推進,內容更豐富、更有活力的發展。[51]在高等教育領域,《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提出要注重教育內涵發展。[52]2017年中共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指出:“加快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實現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盵53]具體到社會工作,內涵式發展就是一種高質量的進階式發展,是社會工作在結構和功能上向更高層級的躍遷,是社會工作事業在整體上獲得明顯發展的過程。[2]特別是對于本文所描述的案例——這類正經歷邊緣化專業發展危機的社會工作專業而言,內涵式發展的含義更為明確,那就是通過個性化學科建設與創造性專業改革探索與實踐,整合資源,挖掘辦學潛力,推動學科與專業課程建設特色化,不斷夯實學科發展根基,進一步凸顯人才培養競爭優勢的發展過程。
(二) 社會工作專業內涵式發展策略
筆者較為贊同王思斌教授的觀點,在雙一流建設大背景下,社會工作學科專業的內涵式發展策略可以因地制宜,選擇“創新發展或依附發展”[54]。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徑,都必須以增強社會工作學科專業自身的學術能力、專業能力和社會服務能力為基礎。想要克服邊緣化帶來的生存和發展壓力,化危為機,社會工作專業必須在學科、學術和專業建設等多個維度聯合發力。
1. 學科獨立與學科再造
學科建設是社會工作內涵式發展的基礎。學科地位的下降是社會工作被邊緣化的具體表現,邊緣化也恰是社會工作缺乏獨立學科地位的必然結果。曾有學者斷言,弱自主性是中國內地社會工作學科建設發展的最大障礙之一。[55]擺脫日益邊緣的學科位置,努力向學科體系中心靠近的可行路徑也只有一條,也即建設更為獨立和強大的社會工作學科。首先,確定與其他學科的關系,爭取一級學科的地位。鑒于目前在學科上從屬于社會學的狀況已經無法給社會工作專業帶來“利好”,加之社會工作和社會學在學科定位、知識體系和應用方向上實際存在巨大差異,倒不如趁此機會重新調整學科關系,明確社會工作學(science of social work)作為獨立的一級學科的地位。這當然需要教育主管部門和高校的支持和認可。其次,加強學科合法性。說到底,學科地位還得依靠自身實力,外界因素能否認可社會工作的一級學科地位,根本上還要靠社會工作不斷提升的學科合法性予以支撐。
一個獨立的學科,必須有明確的學科目標、獨立的學科意識、完整系統的知識體系和特定的研究及應用領域。其一,將這一要求放到社會工作學科發展的中國高等教育情境中理解,社會工作的學科目標可以界定為通過積極參與社會建設,實現中國社會的改進與發展,以促進社會和諧。具體到每一個駐地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其學科發展目標則是積極融入到本地社會治理現代化建設進程中,化解當地的社會矛盾,增進社會公平正義。其二,從學科意識上講,社會工作一定要堅持“對人的基本權利和個體需求的關照”,通過賦權處于困境中的個體或群體,以確保個人和群體的尊嚴,并幫助其實現存在的價值。始終把“人的權利、尊嚴和價值”放在核心位置,是社會工作這個學科屹立于學科之林的獨特意識。確定學科目標和學科意識后,應把這些既定目標意識寫進社會工作的學科規劃和專業人才培養方案中,讓其成為學科專業發展實施計劃的行動指南。其三,擺脫社會工作對社會學、心理學和管理學等學科的依賴,需要進一步充實完善知識體系。科學的知識體系包括專業理論知識、實踐智慧和與理論實踐相匹配的方法。立足中國社會建設與治理實踐的社會工作學科,需要多進行反思性理論建構,在描述和說明性的分析中提煉原創性的概念,努力將其系統化為理論框架。如果社會工作能做到這一點,則最能體現其在高等教育場域中的學科價值和貢獻。知識體系中的實踐智慧不可或缺,理論從實踐中來,科學的理論一定是經過實踐檢驗并能指導實踐的知識。解決人在情境中面臨的難題,需要實踐智慧,當然,從知識體系的構建角度看,立足微觀實踐的社會工作不能止步于微觀實踐,否則一旦減少了學科知識反思性積累與理論升華,則會阻礙學科的發展。高校的社會工作研究者、教育者應該積極參與實踐,倡導實踐回歸“社會”,在價值立場和專業宗旨上多思考。其四,學科再造還需要在社會工作研究方法上下功夫。創建并完善與社會工作學科理論和獨特實踐相匹配的研究方法體系,是當前非常迫切的任務,也是增加學科科學性的重要抓手。努力克服權威主義、經驗主義和簡單的直覺常識歸納等研究方法的缺陷,推動“證據為本”的社會工作研究是關鍵。在吸收社會科學研究一般性研究方法的基礎上,針對社會工作特定的服務領域,在研究選題、研究設計、研究實施和研究結果呈現等維度進行改進,以適應社會工作接案、干預和評估等環節科學化的需求。
2. 學術重振與話語重構
學術支撐是社會工作內涵式發展的“內核”。重振社會工作的學術體系,關鍵在“硬”。只有學術內核硬了,才有底氣,才有可能與其他學科專業以更加平等的姿態對話和交流,才有機會靠近高校的學科學術中心?!白鲇病鄙鐣ぷ鞯膶W術支撐,有兩個方面的工作必須扎實推進:一個是不斷增強的理論自覺;另一個則是日益強音的話語體系。社會工作想要擺脫邊緣地位,首先需要提升理論自覺。這里所言的理論自覺與費孝通先生提倡的文化自覺是一脈相承的。一改慣常的“重實務輕理論”的刻板印象,需要高校社會工作研究人員、教育工作者自覺地將豐富的實踐素材進行提煉和反思性概括,通過對地方性知識的建構,不斷累積成本土化的社會工作理論。由于社會工作的知識體系既牽涉形而上的、意識形態的要素,又關乎微觀的、實踐的命題[56],所以社會工作的理論建構既要重視形而上學的新的概念、范疇的探索,又要關注形而下的科學知識的實踐取向。學術研究自覺地進行理論構建意味著主動創立新的學科知識,意味著積極回應社會實踐需求,意味著反思性建構。反思性學術研究的提法出自布迪厄等人,其認為社會科學研究應該多做自我反思,以一種“新的關注方式”進行學術研究,努力避免陷入到一種“理論的無意識”和“想象力的枯竭”狀態。[57]振興社會工作學科專業的學術研究可以從三重維度進行自覺的理論反思:一是對學術研究對象的反思,二是對學術研究路徑的反思,三是對學術研究背景的反思。
第一,從研究對象上進行反思,我們應該區分服務對象和研究對象。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和社會工作學科的研究對象并不完全一致,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可以是個體、人群、組織或社區,也可以是救助、矯治、慰老、護幼和精神慰藉等具體領域;而社會工作研究的對象則更多的是社會工作在開展服務全流程中遇到的問題確定、困境分析、機制過程探討、機理闡釋、效果評估和服務改善的方法和路徑。二者不易混淆,而是應在服務實踐中融入研究,在實踐中體現研究的價值。第二,從研究路徑上反思,社會工作既要走社會科學研究的一般化研究路徑,如實證研究、實地研究和文獻研究,以經驗歸納和理論演繹兩種方式開展必要的資料收集、分析和提煉、假設檢驗、理論概化等研究環節,同時更應該體現社會工作改善社會、追求公平的本質要求,積極從事社會干預式的行動研究路徑,有意識地強調社會工作研究者在社會服務行動中為解決社會問題而進行的有計劃、有步驟、有反思的研究活動,增加研究的對話、協作、參與和自省等內容,自覺展現社會工作學科對增進、改善社會福利、社會事業、社會政策以及公民福祉的獨特理解。第三,對學術研究背景的反思需要社會工作站在中國社會面臨的國內國際錯綜復雜的大環境中,思考和研究如何與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目標同步,反映時代新征程的新要求;思考如何深度融入當代中國正在開展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建設之中貢獻自身的智力支持、理論支撐和實踐力量。這些都需要社會工作超越一般化的問題視角、技術視角,將自身的研究真正立足在中國大地,做“頂天立地”的研究,既要總結提煉歸納出有利于頂層設計的理論,又要具有能俯下身下去實現促民生、增福祉的專業目標的實踐能力。
振興社會工作學術,需要重塑社會工作的學術話語體系。話語體系可以看作是體系化了的話語集群,是思想觀念與理論體系的表達系統。[58]話語不僅僅是“說什么”和“怎么說”的語言表達問題,話語實際上承載的是言說者特定的意識形態、價值理念和行動指向。表面上看,社會工作在高等教育場域中默默無聞、人微言輕的邊緣狀態是其話語體系偏弱所致,實質上反映的則是理論根基淺薄、理論話語體系不夠厚重的學術底蘊問題。目前,社會工作的學術話語大多來自其他學科體系,屬于社會工作自創的理論話語和實踐話語非常少,即便有個別社會工作專有的話語,也多是限于學科內部,因缺少傳播和對外交流而鮮有影響力。只有構建社會工作自己的話語體系,才能爭取到更多的話語權力,進而提升自身的學科地位和學術尊嚴。重獲話語權,不能僅靠“呼吁”,更要依靠原創性的學術生產和積極的學術交流與傳播。換言之,“說”確實很重要,但前提是有內容可以“說”。扎根中國社會建設,積極參與地方社會治理進程,提出社會工作獨特的問題意識和分析視角,提煉出有解釋力的概念框架和解決方案,有了實踐的學理基礎,準備好了再去“言說”效果更佳。這時候社會工作站出來“說”,說出的話語才有分量,才會被“聽到”,最后做到“入耳然后入心”。在高等教育場域中,期待社會工作通過自身的學術努力,不斷提升自己的學理層次,進而獲得更大的話語權力,實現“說得上話”——被學校和其他學科接受和認可,“辦得成事”——獲得相應的發展資源和學術拓展空間,真正成為一個受人尊重的學科專業。
3. 繼續專業化與專業融合
正如前文所言,專業是學科的具體體現,學科的人才培養功能需要專業育人機制為其實現,學術研究優勢需要通過專業人才培養來發揮?!白鰧崱睂W科和“做硬”學術也都是服務于做強專業。事實證明,依賴傳統的“擴大招生規模、增加普通師資數量、擴充毫無特色的專業課程”的外延式發展道路不能為社會工作在高校內部獲得一席之地。那么,社會工作作為專業,也必須順勢而上,堅持走內涵式發展的新路。
首先,應該繼續加強專業化。社會工作被邊緣化,根子還在于專業化水平不高。盡管學界有人開始討論“專業化”的弊端,甚至提出了“專業化—去專業化—再專業化”的反思倡議,[59]但對于國內高校的大多數社會工作專業而言,還遠談不上“去專業化”,更遑論“再專業化”的問題。這里所說的專業化,不是作為職業的社會工作的專業化,而是指狹義的社會工作教育的專業化。不可否認,國內一些高校社會工作專業的發展(如本文案例這類社會工作專業一樣)出現了“專業下行”的現象,這表現在兩個方面。
其一,自覺不自覺地進行教育“降維”——無論是本科還是研究生人才培養,片面強調實踐,并與其固有的價值理念相分離的狀況。專業建設中,出現了從社會關注降維到方法與技術關注,從價值反思降維到技術化倫理,從批判思考降維到理論套用。[60]這導致一些高校的社會工作專業忘記了追求社會公平正義的初心,有滑向“唯技術路線”的專業發展危險。其二,專業下行還表現為不恰當的教育對專業化的脫離與扭曲。教育先行的大背景下,中國內地社會工作專業遍地開花,看似繁榮,實則蘊含危機,而本文案例就是一種危機爆發的具體形式。一方面,一些高校社會工作專業開辦缺乏科學的學科、專業論證,也缺乏畢業生市場需求調研,導致培養的學生在就業市場上缺乏競爭力,很少能找到專業對口的職業,社會工作專業的畢業生“萬金油”似的艱難求生,是對專業化教育的極大反諷和提醒;另一方面,學校和專業為了自身發展需要,與地方機構建立了大量實訓和實踐基地,造成了專業教育一片繁榮,未來人才需求一片光明的“假象”,這種專業與機構共謀的現象,扭曲了人才培養與就業市場的真實關系。最終,社會工作專業未能培養出訓練有素、具有較強競爭力的專業實踐者,教育育人的能力受到質疑,專業的權威性基礎被動搖。為了改變上述狀況,很有必要對社會工作專業給予“繼續專業化”的建議。所以,目前不是弱化專業化,而是要加強,在已經初步成型的基礎上完善專業化教育:一是課程體系的修訂與完備化,針對國家和地方實踐需求,建設本土化教材體系,替換境外案例,增加本土案例,編寫符合國情、省情和市情的社會工作核心課程教材與選修課講義;二是加強高校與實務界的多中心協同人才培養機制,針對社會工作專業教育核心能力培養問題,要加強校內外培養主體的研討、溝通和交流,通過經常性對話,集思廣益,形成多中心的育人習題;三是做好人才培養過程的質量監測,通過加入國際化的社會工作專業認證來提高專業教育的國際化水平,通過制定和完善面向市場的人才培養標準,來緩沖市場化的職業就業競爭造成的人才培養出口壓力。
其次,應加強專業融合。社會工作專業的發展不能固步自封,更不能因為暫時的邊緣地位而羞于甚至恥于與其他學科專業進行坦誠的對話與交流。專業想要度過危機,就要走學科交叉融合、專業升級改造的路子。這里的“專業融合”有三層含義:一是與其他學科專業融合;二是專業教育與實踐教育融合;三是本土專業教育與國際專業教育融合。其一,誠然,糾正社會工作專業太過依附其他學科專業的境況,需要強調學科專業的獨立性和自主性,但這與社會工作專業與其他學科專業開展有效對話,學習和借鑒其他學科專業發展中的成功經驗,建構自己獨特的學科知識體系、課程體系和專業教育育人模式并不矛盾。如果有了前面的學科積淀和學術積累,社會工作就有了與其他學科專業對話的基礎和契機。用開放包容的姿態和謙虛好學的態度汲取不同學科、不同專業和不同思想流派的先進理念和做法,為社會工作自己的專業發展注入新鮮內容。其二,專業教育與實踐教育的融合,要求社會工作專業要面向國家和地方的社會建設與社會治理實踐開展課程設計和教育創新,對社會治理領域的新變化、新需求做出及時更新和回應,教學理念、方法和組織形式等都應體現當前社會發展的新成果和新知識。以學生為中心,貼近業界來開展專業教育,聚焦市場和國家、社會福利供給需求變化,以結果為導向,持續改進人才培養過程,提高培養質量。其三,中國的社會工作學科專業的發展離不開國際社會工作共同體的支持。國際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成熟度、模式化、專業效益都值得國內社會工作專業特別是處于危機邊緣的社會工作專業認真學習和借鑒。社會工作專業建設主動與國際同行互通互融,這是國內高等教育國際化戰略的既定目標和要求,也是社會工作專業尋求新的知識來源、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的有效參考。積極開展國際化專業交流,也可以增強話語權力和學術影響力。原因在于,想要向國際同行展示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和理論話語,必須以社會工作的學術積累和專業教育質量提升為前提。從專業教育的角度看,國際化意味著專業教育理念與國際接軌,教育方式和技巧向國際看齊,課程體系和標準與國際認證標準一致,人才培養規格符合國際化人才需求,適應全球化大趨勢。我們有理由相信,社會工作這個原本就先天具有外向性的學科專業,如果能在國際化進程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那么其在國內高等教育場域中的學科專業地位也會相應提升。
六、結束語
當社會工作通過不懈努力在爭取外界對其承認和接納的時候,在社會工作專業教師為“領辦機構”奔走呼吁的時候,在所有人都認為社會工作即將在社會治理廣闊的領域中大顯身手的時候,作為社會工作發展根基的專業教育卻出現了重重危機,這種狀況不能任其發展下去。畢竟如果連“助人者都難以自助”,那么“助人者又有多少動力和能力再去助人呢?”中國內地的社會工作教育有著“先天不足”的劣勢,更需要“后天”的各種資源和制度性因素有意識地支持和協助,而不是相反。一個以立志培養助人人才的專業,一個以自身行動追求社會公平的專業,應該得到來自全社會的理解和支持,更應該在這個專業生存發展的土壤也就是高校內部得到扶持。期待高等教育的決策層能意識到類似社會工作專業這樣學術積累緩慢、經濟效益低但社會效應強的學科專業也有其存在的價值,也應該得到其應有的發展機會和學科地位。正如論文副標題所言,希望本文基于這一極端案例的非典型性分析,期待國內各個院校的社會工作專業以本文的極端案例為戒,苦練內功,真正走上內涵式發展的必由之路。
The Marginalization Dilemma and Development Crisis of Social Work Major: A Case Study of a University
ZHANG Le
(Department of Social Work, Shandong University, Weihai, Shandong, 264209, China)
Abstract: In the field of higher education, the development of professional education is affected by the dual qualities of social work and the external opportunity structure.When social work major is slow to develop due to adverse factors such as less historical accumulation, insufficient localization and lack of external support, the internal opportunity structure of school becomes a key factor in determining the success or failure of social work education. The case analysis shows that structural forces inside a university put social work major in a disadvantageous position in the whole discipline system of a university through a series of marginalization such as negation of competence, deprivation of development opportunities and structural solidification. It has significantly weakened the effectiveness of the self-development of social work major, profoundly affected the cultivation of social work professional qualities, the accumulation of professional capabilities and the play of professional functions, and brought a serious professional crisis to social work. Reducing the dangers of marginalization and resolving the development crisis requires the joint efforts of social work major and universities to truly achieve the connotative development of social work professional education.
Key words: social work; marginalization; development crisis; opportunity struc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