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謝 宙,2
(1.江漢大學 學校辦公室,武漢430056;2.華中科技大學 教育科學研究院,武漢430074)
大學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城市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物質標志。從世界范圍來看,中世紀歐洲的大學是在11世紀的城市興起后誕生的,這是由于城市對人口、資源、工商業、文化等要素有聚集作用,以及城市中各行各業對訓練有素的勞動力有較大需求。而我國高等教育屬于“后發外生型”和“集中管理型”[1],有“政府辦大學”的顯著特征,服務國家發展和滿足經濟社會發展對人才的需求是我國大學創辦的邏輯起點和現實起點。
遵此邏輯,我國大學大多建在經濟建設與社會發展的一線和中心——中心城市,現如今國家中心城市和一些重要的區域中心城市幾乎都是高等教育的中心。有學者根據教育部公布的高校數據進行統計分析發現,2015年我國2574所高校分布在4個直轄市、27個省會城市、312個非省會地級市(其中包括25個地區、盟、自治州)、108個縣級市,超過全國高校數一半以上的高等學校聚集在經濟、科技等綜合實力較強的直轄市和省會城市,非省會地級市中的高校數占全國高校數的38.8%[2]。這些城市良好的經濟條件、文化氛圍、基礎設施和治理環境,給在城市中的大學以滋養;同時,大學的發展又反哺了城市,推動著城市的快速發展。
作為在世界范圍內亦頗具特色、與城市聯系尤為緊密的一類大學,我國的城市大學卻未能引起足夠關注。學界對于城市大學的定位、內涵及其發展等各個方面并沒有形成較系統的研究。鑒于此,本文試圖通過考察我國城市大學發展的歷史經驗,提出此類大學的基本特征及發展規律,為其高水平建設提供可行建議。
2015年中央城市會議指出:“城市發展帶動了整個經濟社會發展,城市建設成為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引擎。”[3]進入新時代,第四次工業革命和新一輪技術革命所帶來的沖擊幾乎波及了所有學科、領域及行業,催生出各行業的新樣態、新業態和新模式?;趯Α皟蓚€大局”的戰略判斷,我國提出在“十四五”時期,要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4]。新發展格局勢必推動作為經濟發展與科技創新主戰場和各類資源聚集地的各中心城市成為“雙循環”的核心樞紐,中心城市及其城市群、都市圈將成為新時代經濟發展新的增長極。與中心城市地位進一步提升相應的,是整個社會對城市更加關注,這種關注也體現出社會各界城市意識的提高。在此背景下,國家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文件引導高校將服務面向更多轉向地方。城市的各級領導頻繁走訪區域內的頂尖高校,將高校視作城市名片和城市發展的重要動力源,用政策、資金等吸引高校的目光。學界也適時掀起了一場針對“大學與城市融合發展”的研究熱潮①。與之相呼應的是,包括“雙一流”高校在內的許多部屬、省屬高校主動將“目光向下”,把更多精力投向中心城市,在經濟建設、科技創新、民生保障、生態保護、文化發展等各方面與城市展開更廣泛、更深入的互動。高校轉向城市辦學的此種姿態和行動,充分彰顯了其城市意識的覺醒。
“雙一流”高校以學術研究為旨歸,主要服務于國家重大需求和重大科技項目攻關。近年來,國家立足科技創新服務經濟社會發展主戰場的戰略決斷,將科技創新中心、技術創新中心等重大科創基地建在經濟社會發展的一線,布局在各中心城市,“雙一流”高校也因此將科學研究、科技創新的方向聚焦于各中心城市。一些大學與中心城市政府共建研究機構,圍繞城市發展重大課題開展合作攻關,如廈門大學深圳研究院、南京大學深圳研究院、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廣州研究院、大連理工大學寧波研究院等在相應城市相繼設立,在科技創新及其成果轉化、高層次人才培養等方面展開互動。一些國內頂尖大學與中心城市協商共建,繞過地域和體制障礙,直接在異地創辦新校區,為城市提供高質量創新成果、培養高層次人才,此類頂尖大學異地辦學的現象也一時蔚然成風。
許多省屬高校原是由一些行業院?;蚝喜⒒蚋鴣?,與所在城市傳統產業發展的聯系頗為密切。在過去,省屬高校大多局限于服務城市某個領域或某些行業,主要還是面向省域乃至全國辦學。在新發展格局下,城市在經濟建設方面的“虹吸效應”必將更加凸顯,一些省屬高校著眼于未來,自然也將發展眼光更多聚焦到所在城市,與所在城市政府謀劃開展更廣泛、深入的戰略合作。例如,湖北大學與武漢市新洲區共建“城市+大學”發展共同體,深化校地合作,促進互利共贏;遼寧大學與沈北新區人民政府達成了教育文化合作與提升、科技成果轉化與服務、智庫支撐與智力支持、人才培訓與交流、共建沈北新區真實問題研究中心、共建動能轉換研究院等多方面的合作內容;揚州大學與揚州市全面深化合作,雙方達成《揚州市人民政府與揚州大學全面深化合作協議書》《關于揚州大學現代農業科教示范園合作共建的協議書》等多項合作協議;蘇州大學與蘇州市簽署深化名城名校融合發展戰略合作協議,促進蘇州大學創新資源與蘇州產業資源的深度融合,初步形成“名城帶名校、名校促名城”的互動發展格局。如今,諸如此類校城合作的例子并不鮮見。
縱覽世界高等教育發達的一些國家和地區,校名中包含“城市”二字且久負盛名的大學并不在少數,如英國的倫敦城市大學、美國的西雅圖城市大學、日本的大阪城市大學、愛爾蘭的都柏林城市大學、我國的香港城市大學等。近年來,在我國一些城市也涌現出一批以“城市”命名的高校,如蘭州城市學院、湖南城市學院、浙大城市學院、北京城市學院、武漢科技大學城市學院等,除蘭州城市學院、湖南城市學院、浙大城市學院外,其余均為民辦高校。這些新建院校是否能歸為“城市大學”尚且不論,但它們在我國高等教育系統中的層次、類型等定位卻需進一步明確,其中一些民辦院校更僅僅只是教育產業化的產物,因此并非本文探討的城市大學。然則,這些以“城市”命名的院校卻恰好成為我國大學城市意識覺醒的又一例證。
城市大學的概念由來已久。最早的具有類型學意義的城市大學,被認為是產生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英國的城市學院[5],典型代表有伯明翰大學、利物浦大學、利茲大學等世界知名學府。將城市大學作為一種大學類型進行研究的,則有英國城市大學和美國相互作用大學(又稱都市大學,Metropolitian University[6])。有學者認為美國州立大學、相互作用大學和英國城市大學這三類地方大學,盡管興起時期不同、發展背景不一、辦學模式各異,其辦學理念與結果卻存在著高度的一致性[7]。從英美城市大學②的發展歷史來看,這些大學具備一些共同特征,即都以服務城市或城市社區為辦學理念,以解決城市問題為辦學導向,堅持辦學實踐深度融入所在城市或社區,遵循從城市走向世界的發展規律,最終成就了大學與城市的共生共興共榮。而本文關注的我國城市大學,指的是在改革開放之初,因城市快速發展對各類人才的迫切需要,順應高等教育體制改革之勢,由各副省級城市政府創辦成立的一批市辦大學,代表了我國“中央、省、中心城市”辦學體制的第三級。此后,隨著城市經濟社會發展的提檔升級,在城市政府的因勢利導和資源調配下,發展的步伐逐步加快。進入新時代,各城市大學又進一步明確了服務城市發展的辦學理念,并將此作為自身辦學的出發點、著力點和落腳點。
一直以來,我國的城市大學雖未被視為一個群體而受到關注,但具有聯盟性質的城市大學議事平臺早已建立,其發展至今已逾11年。2010年由江漢大學、廣州大學、沈陽大學共同倡議和發起,十五所副省級城市綜合大學共同創立全國十五副省級城市綜合大學聯席會議,旨在為市屬綜合性大學搭建直接交流與合作平臺,尋求同類大學快速發展的規律[8]。在具體實踐中,十五所副省級城市大學將服務城市理念融入辦學實踐,實施服務城市發展戰略。首先是明晰服務城市的定位。深圳大學將打造特區大學作為辦學特色,立志成為一流城市大學標桿;江漢大學、成都大學、西安文理學院直接將建設城市大學作為新的辦學定位;大連大學以“地方大學服務地方、城市大學服務城市”作為其發展理念;金陵科技學院實施“南京化戰略”,以南京為第一服務方向、第一主要目標、第一優先發展的區域指向,把學校的所有功能深入地融入南京,化入南京,服務南京,貢獻南京;廣州大學、青島大學、寧波大學、濟南大學、杭州師范大學、沈陽大學、廈門理工學院、長春大學、哈爾濱學院均將扎根城市作為首要服務面向。其次是加強對服務城市工作的統籌管理。江漢大學、青島大學、濟南大學分別設立了服務武漢、服務青島、服務濟南辦公室。再次是開展與城市政府及其部門的全面戰略合作。這些副省級城市大學主動謀求與城市政府眾多部門、下轄行政區、市直單位等在人才訂單培養、委托研究、市域治理、智庫建設等方面展開合作,而這種合作是全方位、立體化、精細化的。其中,共建研究機構就是重要舉措之一。例如,杭州師范大學城市研究院是杭州市政府設在大學內的研究機構;成都大學與成都市人民政府共同設立成都市情研究中心和成都市城市治理研究院;青島大學圍繞青島地方史、自貿區、一帶一路等城市發展問題,設立多家研究機構;武漢市政協智庫落戶江漢大學;江漢大學直接設立武漢研究院,以武漢研究為主要領域和方向。
近年來,聯席會議圍繞城市大學辦學和服務城市經濟社會發展主題,開展了廣泛而深入的研討交流,達成了關于城市大學辦學發展各方面的諸多共識。在2020年第十一次聯席會議上,由江漢大學時隔11年再次發起倡議,進一步深化合作,共同打造中國新興城市大學板塊,引發了與會城市大學的強烈共鳴。在相對較短發展期內的快速興起,擁有近似的發展軌跡和發展環境,持有相同的服務城市辦學理念,這些因素共同催生城市大學的群體意識。
在創辦之初,城市經濟社會發展需要什么樣的人,城市居民需要接受什么樣的高等教育,城市大學就設置相應專業、開設相應課程。這一時期的城市大學,其辦學真正融入城市經濟社會的發展,既為城市發展培養了大量人才,又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城市居民對于接受高等教育的需求,贏得社會聲譽的同時也獲得了自身發展所需資源。此后,在高等教育大眾化進程加快推進和副省級城市豐富資源優勢的助推下,經過短短三十來年的發展,城市大學在辦學規模、辦學層次、學科優勢、科研實力等各方面實現了跨越式發展,很快突破了原有的發展預期,呈現出整體興起之勢。
一方面,城市大學因與城市的密切關系,較之一般大學,獲得了城市政府更多的政策傾斜和經費支持。城市大學所在城市政府制定專項政策,提出一攬子支持大學建設與發展的措施,如《廣州市教育局關于印發廣州大學高水平大學建設方案(2016—2020年)的通知》《寧波市人民政府關于支持寧波大學加快建設“雙一流”高校的若干意見》《沈陽市人民政府關于支持沈陽大學建設全國同類院校一流大學的意見》《武漢市人民政府關于支持江漢大學“雙一流”建設的意見》等。另據一項網絡調查的不完全統計,深圳大學、寧波大學、青島大學、江漢大學、濟南大學2020年經費預算居于全國高校前列,分列第27、66、82、96和125位[9],不僅遠超大部分省屬高校,甚至高于一些“雙一流”高校。
另一方面,在城市政府的支持下,城市大學的辦學層次和水平迅速提升。除深圳大學外,城市大學大多通過合并數所??茖哟卧盒斫M建新校,并迅速晉升本科層次,其辦學規模、學科門類、師資隊伍等迅速擴大,成為一所頗具規模的綜合性本科院校。在城市政府的強力干預和主導下,江漢大學、成都大學更是通過并入研究機構而直接獲得碩士學位授予權?!半p一流”建設實施以來,寧波大學入選世界一流學科高校,深圳大學、廣州大學、青島大學、濟南大學、江漢大學等分別入選各省高水平大學或“雙一流”建設高校;濟南大學獲批博士學位授予權,沈陽大學、杭州師范大學獲批國家特殊需求博士人才培養項目,廈門理工學院獲批碩士學位授予權,成都學院成功更名為成都大學[10]。根據軟科2020年中國最好大學排名,寧波大學、杭州師范大學分別躍居省內第2和第6,深圳大學、廣州大學分列省內第5、第9,江漢大學排名省內第15。根據2020年統計數據顯示,在全國1272所普通本科院校中,在多項不同的社會評價榜單上,城市大學幾乎都進入全國本科院校排名的前50%,有6所大學甚至進入了前200。如果借用校友會對各大學辦學層次的評價,這些城市大學至少已成為區域知名大學。進一步對比中國普通本科院??偢偁幜托S褧髮W排名連續6年的數據,不難發現各城市大學幾乎都呈現上升趨勢,群體性崛起名副其實(如圖1、圖2)。

圖1 十五城市大學中國普通本科院??偢偁幜ε琶麑Ρ葓D

圖2 十五城市大學校友會排名對比圖
世界城市大學的成功創立,既滿足了城市經濟社會發展對接受過高等教育人才和訓練有素的勞動力的需求,又迎合了當地居民對接受高等教育的強烈訴求。其中以英國城市大學和美國相互作用大學最具代表性。
早期的英國城市大學多創辦于新興工業城市,與當地工商業發展有著密切的聯系。它們依據城市發展及產業特色設置課程,以職業性教育為主。英國城市大學雖然身處城市,但多由地方人士籌資開辦,最初并未得到城市政府的經濟支持。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大學在創辦之初的確是以服務城市經濟發展為主要目的,其辦學定位卻并未強調僅為本地服務,而是從服務地方起步,進而服務全國、走向世界。因而,英國城市大學普遍遵循著從專注職業性到學術性漂移,再回歸到職業性與學術性平衡共存的發展邏輯。而不同于英國城市大學,美國“相互作用”大學是信息經濟時代的產物。在信息經濟時代,科技進步、經濟發展對勞動者應具備的素質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而此時美國社會并無肯“屈身”為所在城市及社區提供服務、為“全州需要”負責的大學類型。美國相互作用大學適時提出“他方中心論”的辦學理念,將服務社會職能從理念、戰略、行動等深度融入辦學實踐,適時填補了此類型的空白。又通過實施相互作用戰略,與所在社區各界組織建立起積極的、相互作用的合作伙伴關系[11]。
誠然,英美城市大學間的差異顯而易見,但綜觀英美城市大學的發展歷程和辦學特征,依然能勾勒出英美城市大學的一般性特征:在地域分布上,并不一定都在大城市,有的大學甚至自身就是“城市”;在辦學理念上,英美城市大學以社會服務為首要職能,將社會服務、人才培養、科學研究三大職能融為一體,統一于社會服務的具體實踐之中;在辦學目的上,以解決城市問題為重要目標;在隸屬關系上,不由城市舉辦,但由當地出資;在服務面向上,立足城市,但又不局限于一城一地,遵循從城市到世界的發展軌跡;在學科專業結構上,開設實用型學科,貼近城市需要和產業結構設置專業;在人才培養類型上,主要提供的是職業性教育、科學技術教育,培養的是應用型人才;在校城互動關系上,在城市的哺育與反哺于城市的互動中實現共生共興共榮;在發展邏輯上,追求學術卓越與社會服務的平衡發展,以社會服務促進學術發展,以學術發展實現高水平社會服務。
對比英美城市大學,我國城市大學的發展在辦學理念、服務面向、學科專業結構、人才培養類型、校城互動關系等方面具有頗多相似之處。但由于教育管理體制的不同、高等教育所處發展階段的差異,本文意義上的我國城市大學又有著鮮明的本土化特征。
首先,我國城市大學的組織特征還不夠明確,分類比較模糊。一方面,我國的大學一般都建在中心城市,不少大學都以所在區域、省份或城市命名,都吸收和利用城市資源辦學。如若按照地緣關系來判斷,在城市的大學都能稱之為城市大學。但由于歷史原因,事實上很多大學的發展定位和服務面向往往不在城市,部屬、省屬高校皆在此列。這些大學主要服務于國家或省域,在辦學定位上更傾向于超越地理限制的影響力,與城市的關系比較松散。它們雖然也依靠城市,但與城市的互動更多游離于大學系統之外。因此,并非在城市的大學就是城市大學。另一方面,關于城市大學的概念界定還比較模糊。與城市大學概念相近的,主要還有“中心城市大學”“城市型大學”和“副省級城市大學”等。從概念的外延來看,“中心城市大學”一般是指由省會城市以外的經濟較發達、規模較大的地級市共建的一些大學[12],如五邑大學、汕頭大學、溫州大學等;“副省級城市大學”一般是指由全國十五副省級城市大學聯席會議聯系的十五所副省級城市綜合大學,有時也被統稱為城市大學[13],包括深圳大學、寧波大學、青島大學、廣州大學、江漢大學等;而“城市型大學”則是由成都大學原校長吳光從類型學的視角對城市大學的一種界定,本質上仍是以副省級城市大學之一的成都大學為研究對象。從隸屬關系來看,“中心城市大學”與“副省級城市大學”都屬于本文所討論的城市大學,區別在于二者分別關注省會以外的地級城市大學和副省級城市的城市大學,而現有關于我國城市大學的研究也多以這兩類為研究對象。
其次,城市大學與所在城市多有明確的行政隸屬關系,辦學資源主要來自所在城市。英美城市大學與所在城市并不一定具有行政隸屬關系。而在我國,一般意義上的城市大學是隸屬于或歷史上曾隸屬于所在城市政府,或是實行省市共建的大學。從經費來源來看,英美城市大學大多是社會興辦,其經費來源渠道廣泛,對政府的依賴性較低,不受政府撥款機制的制約。而我國城市大學辦學經費主要來自政府撥款,撥款機制目前仍按照行政隸屬關系進行。因此,城市大學只有與城市政府產生行政隸屬關系,才能獲得由政府支出的足額經費。正是因為這種隸屬關系,使得城市大學通過招生、成果轉化及提供服務來獲取資源的渠道主要在城市。
第三,城市大學抱有對“城市需求”全面負責的價值追求,全身心服務于城市經濟社會發展。吳光關于城市型大學的研究從行政關系、學科結構、人才培養類型、教育管理模式、高等教育屬性、科學研究類型等6個方面提出了城市大學的內涵,其中心思想表現為城市大學的辦學圍繞城市需求全方位展開[14]。突出表現在:在專業設置和課程設置上,緊扣區域經濟中長期發展目標,緊密結合城市產業結構布局的需要;在人才培養類型上,主要面向城市建設發展,培養具有過硬實踐應用能力和較強創新精神、服務于社會一線的工作者;在科學研究上,以應用研究和技術開發為主,以與生產及現實的城市發展需要相結合的項目研發為重。這種對城市負責的理念,還時常表現在一些特殊的社會事務上。例如,在武漢市承辦的第十七屆世界軍人運動會活動中,相對其他高校而言,江漢大學在賽事籌備、場館建設、賽事組織、志愿服務等方面承擔了大量工作,有4321名志愿者參與賽事服務工作,在所有參與高校中派出人數最多。類似的情況成都大學正在經歷,第三十一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大運村”落戶該校,成都大學將為此承擔的重任可想而知。盡管部屬和省屬高校也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為所在城市提供特定服務,但其并不完全以所在城市需求為辦學的出發點。綜上,在高等教育的中國語境下,借鑒英美城市大學的一般性特征,本文從10個方面提出了中國城市大學的主要內涵。在地域分布上,城市大學都分布在副省級城市、省會城市、經濟發達地級市等中心城市;在辦學理念上,以服務城市為辦學理念,培養的人才、研究的成果突出對城市的反哺能力;在辦學目的上,以解決城市問題為立足根本,以社會服務為首要職能,三大職能有機結合,共同服務城市;在管理體制上,實行“省市共建”管理體制或由所在城市政府管理;在服務面向上,主要面向所在城市,從城市獲取足夠多的發展資源;在學科專業結構上,專業設置緊扣城市需要及其產業結構;在人才培養類型上,以培養符合城市社會和產業要求的應用型人才為主;在科學研究類型上,以應用研究為主,以與城市發展需要相結合的項目研發為重;在發展邏輯上,追求學術性與應用性的平衡發展,以應用型人才培養和應用性研究促進學科建設,以學科建設引領高水平發展;在校城互動上,實施“服務城市發展”戰略,將大學發展融入城市規劃,緊跟城市發展的步伐和時代變化,靈活調整自身辦學方向。
大學的使命是大學定位的體現,具有明確責任和發展方向的重要作用。城市大學只有明晰自己的定位使命,明確自身的社會責任和服務面向,才可能發揮職能、辦出特色、實現高水平。
大學使命作為確定大學責任的一種理念,受到所處社會環境的影響和制約[15]。探究新時代城市大學的使命,既要從高等教育系統的內部視角,尋找適合城市大學發展的系統生態位,又要從高等教育功能實現的外部視角,尋找城市大學在城市的定位。
從高等教育系統的外部視角來看,服務城市經濟發展是我國城市大學的職責使命。在快速的城市化進程中,中心城市面臨發展不平衡、不和諧、不充分等問題,必須轉向創新發展,提升發展質量,滿足人民所需,注重綠色發展,建設和諧宜居、各具特色、包容共享的現代城市[16]。當前,國家區域發展戰略不斷深化,西部大開發、東北振興、中部崛起和東部率先發展等“四大板塊”,“一帶一路”、長江經濟帶和京津冀協同發展等“三個支撐帶”無一例外地在國家中心城市及其所在區域進行疊加。在國家重大戰略的加持下,中心城市及其城市圈作為未來我國經濟增長的主戰場、科技創新的主場所、社會文化的主陣地等各方面的戰略中心地位空前提升,城市發展對高等教育的需要,對科學知識和優秀人才的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17]。城市大學的服務面向立足城市,以解決城市問題為立足根本,應圍繞服務國家戰略和城市經濟社會發展需求,培養符合城市社會和產業要求的人才,研發城市發展生產及現實需要相結合的項目成果,滿足新市民的城市化和城市市民對更高質量高等教育的需求,促進大學職能在城市的有效發揮。
從高等教育系統的內部視角來看,撐起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發展的第三級是我國城市大學的本質使命。在新時代,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已然成為高校的本質內涵之一。而實施“三級”辦學體制改革的初衷是為了充分調動中心城市政府辦高等教育的積極性,從而提高高等教育服務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能力。城市大學的成功創辦無疑是此項改革成功的實踐力證。進入普及化階段,高等教育的多樣性、個性化、社會化特征會不斷加強[18],大學類型、人才培養模式、資源配置等多樣化發展的趨勢會更加明顯[19]?!吨袊逃F代化2035》等教育綱領性文件就將引導高校多樣化發展、特色發展作為教育現代化的重要任務。高校多樣化發展的內涵不僅僅是類型的多樣化,還應包含質量標準、評價標準、服務面向等各方面的多樣化。依此規律,以大學的服務面向來劃分,我國大學也可分為立足國家的“雙一流”高校、立足省域的省屬高校和立足城市的城市大學。從國外城市大學與城市的互動發展經驗來看,城市為城市大學提供各類資源和實踐場所,城市大學不僅為城市提供人才資源和科技動力,更重要的是為解決城市發展中出現的新問題提供解決方案,而后者對于承擔市域治理責任越來越大的城市政府而言似乎更為重要。毋庸諱言,當前我國城市大學的整體發展水平相對較低,仍處于追趕城市發展的階段,但城市大學仍需以其卓越的追求和高質量的發展促進城市發展。為適應新時代中心城市在國家戰略布局和經濟社會建設中的重要地位,城市大學必須勇立潮頭,以特色發展、差異化發展為路徑,以社會服務帶動學術發展,進而實現高質量發展,撐起我國高等教育的第三級。
歷史上,英國城市大學在升格后,為了追求全國或全球范圍內的學術聲譽、提升社會地位,曾普遍發生“學術漂移”現象,重心偏向理論性教學和研究。此時的英國城市大學辦學偏離了城市需求,弱化了實際應用導向的研究和教學,大學發展也停滯不前。后來英國城市大學辦學回歸了城市,尋求到學術性與職業性發展的平衡狀態,成就了今天的世界一流。近年來,我國城市大學的發展成就并未得到充分認可,常被認為是僅靠雄厚財政撥款而來,甚至被誤解為是辦學層次低、辦學水平低的代名詞,雖然深圳大學、廣州大學、青島大學等早已被各類社會評價機制所認可,卻遲遲無法進入國家“雙一流”陣營。在新時代快速變革的社會系統中,各類大學都應獲得發展的機遇,關鍵是要解決如何于危機中育先機、于變局中開新局的現實問題。城市是人類文明最集中、經濟最發達、發展水平最高的場所,未來的城市將進一步成為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軸心。面向中心城市辦學、立足解決城市發展的問題,城市大學的發展定位既志存高遠,又獨具特色。然則,城市大學的高定位又必須以高水平為目標,才能適應、匹配、直到最終引導城市的發展。事實上,江漢大學等不少城市大學在“十四五”時期就提出要建設高水平城市大學。
高水平城市大學不僅僅是一個目標定位,還應是蘊涵此類大學精神文化精髓的價值追求。一般意義上的高水平大學,要么強調在某一個領域、某一個學科、師資隊伍,要么強調在一定區域內的高水平,而“高水平城市大學”則應建立在城市大學對自身辦學理念和服務定位深刻認識的基礎上提出。作為以社會服務為首要職能的社會組織,城市大學必須履行服務城市發展的基本職能,才能實現現代社會賦予大學之所以存在的價值意義。從這個角度來說,城市大學的“高水平”應指其社會職能在所在城市的高實現度。換言之,只要社會職能在所在城市得到充分體現,這所大學就是高水平大學。為此,城市大學需要以一種“嵌入城市”的主動姿態,以解決城市問題為導向,積極融入城市的建設發展,以自身優勢發揮服務職能,在服務城市實踐中逐步形成自身與城市發展的良性互動局面。
首先,以“辦學理念”指導“制度設計”,形成服務城市的制度體系。辦學理念的產生有其獨特的思想根源和現實土壤。大學理念的確立,要在大學使命與辦學實際之間尋找最佳契合點。而“城市大學服務城市”的表述,恰如其分地道出了城市大學的使命和職責。英美城市大學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得益于它們所奉行的“以社會為中心”和“以他方為中心”的辦學理念。理念的力量在于付諸行動。就城市大學而言,服務城市絕不是一句口號或標語,只有落實到具體的辦學行動中才能迸發生機與活力。此外,服務城市不僅僅是為城市培養人才,為城市產業提供科技創新成果,還應是一種整體式參與。在制度層面,將服務城市的辦學理念寫入大學章程等學校規章制度,形成鼓勵師生服務城市、指導服務城市、激勵服務城市、保障服務城市的大學制度體系。高水平城市大學應把服務城市理念作為整個大學組織活動的行動指針,大到科技創新項目、小到大學生志愿服務活動,都要精心設計,使大學活動融入城市經濟社會活動日常中,營造服務城市的辦學氛圍。學校全體教職員工還要形成這樣一種共識,即服務城市在提高科學研究和教學質量方面具有明顯的價值,而不是彼此割裂的、偏離傳統大學教學科研“核心”的獨立活動。這種共識的形成,既需要大學自身精神的蘊養,也需要大學制度的引導。
其次,以“社會服務”帶動“學術發展”,形成服務城市的可持續機制。學術發展是維持大學活力和競爭力的動力源泉,也是大學增強服務經濟社會能力的根本途徑。對于城市大學而言,密切關注城市在不同發展階段對高等教育的不同需求,及時調整自身發展方向,以一種嵌入形態參與城市發展,尋求服務城市與學術發展的有機結合,促進校城互促互長,應是自身辦學的基本思路和最終追求。大學以知識創新的方式服務城市發展,要求大學必須以研究和教學為依托,追求學術卓越。在這一點上,服務城市與學術發展非但沒有矛盾,而且二者還能因校城間良好的互動相互促進。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社會服務,城市大學服務城市應當被賦予更為深刻和豐富的內涵。服務城市應與教學、科研等融為一體,被看作是與其他活動領域有重疊的城市大學內涵活動之一。而關注城市及其社會現實問題的解決成為服務城市、教學與研究的粘合劑,三者共同構筑城市大學與城市間的循環交互機制。在此機制中,城市大學與城市社會的邊界是模糊的,兩類組織處于一種互嵌狀態,大學收獲了辦學資源和實踐場所,城市與社會獲得了人力資源和科技力量,二者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資源和信息互換,從而形成校城融合、互促互長的良性互動局面。例如,城市大學的學科、專業嵌入城市產業鏈中或二者反向嵌入,成為相互作用、相互促進的耦合體,最終達到資源共享、效能提高、合作共贏、協同發展的狀態。
再次,以“城市資源”打造“辦學特色”,形成服務城市的特色學科體系。從我國高等教育結構來看,中心城市實質上并不缺少高等教育資源。而隨著城市發展進入不同階段,城市對科技、人才的要求亦在發生變化,城市定然會根據不同需求選擇不同類型的大學來為發展目標服務。歷史上,英國城市大學不僅知道自己“擅長”什么,還明白自身存在的長處和價值。城市大學的發展不僅僅需要考慮學校自身的因素,更需要考慮城市政府規劃、區域經濟發展、行業企業需要等多方利益主體的訴求。因此,城市大學必須摸清家底,找準當前自身發展水平與城市需求的契合點,從而推動自身的高水平特色發展。英美城市大學在這方面提供了諸多成功經驗。它們大多立足城市資源辦學,并將其影響力擴大至世界范圍。例如利物浦大學為配合利物浦城市規劃而成立城市規劃系,其建筑學已經成為今天的王牌專業;面對城市中“披頭士”樂隊和足球名城帶來的文化新元素,大學融合城市文化成立了流行音樂研究所和足球研究中心,以開拓特色學科、為城市產業添加可持續活力[20]。英國的伯明翰大學、曼徹斯特大學等城市大學亦是如此。而在國內城市大學中,寧波大學立足寧波市海洋資源特色,著力打造海洋學科,入選國家“雙一流”高校。我國城市大學多分布在經濟發達的中心城市,國家、省多按資源分布特點將相關產業布局于中心城市,“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等文化精粹更是將城市大學籠罩其中,這是中心城市在歷史、文化、產業等方面得天獨厚的特色資源。城市大學立足城市特色資源,將有助于盡快形成自身辦學特色,同時有助于推廣城市特色產業和文化,從而達到引領城市發展的最終目標。
注釋:
① 為促進高校與城市深度融合、共建共贏,中國高等教育學會于2020年在長沙成功舉辦“中國首屆中國城市與高校發展論壇”,第二屆中國城市與高校發展大會于2021年5月21日至23日在青島舉行。
② 基于精煉語言的考慮,下文中“英國城市大學和美國相互作用大學”統稱為“英美城市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