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慧
摘 ?要: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以人文主義立場寫一代知識分子當下的生活日常、人際交往、精神面貌和情感抉擇。通過記錄和刻畫知識分子情感上的諸多挫折、痛苦,展現了愛情的現代性面貌。對比《人生》和“轉型時代三部曲”,可以看出現代愛情具有高速流動性和不穩定性,情感關系錯綜復雜。成因是自我犧牲式愛情的消散,女性意識的覺醒、自我認同的焦慮。同時,也能清晰地看到,女性主義浪潮、科學理性的普及,市場經濟發展對當代愛情的深刻影響。
關鍵詞:愛情的現代性表征;成因;轉型時代三部曲;《人生》
中圖分類號:I24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672-4437(2021)03-0079-03
2019年,葉煒出版了“轉型時代三部曲”:即《躑躅》《天擇》《裂變》,主要講述了一群高校知識分子當下的職場生活、生存狀況、情感追求、價值取向等諸多問題。其中小說中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問題,表現尤為突出。小說刻畫的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愛情具有高速流動性、不穩定性特征,與路遙《人生》中的“巧珍”和“張克南”自我犧牲式的苦戀截然不同。葉煒憑借敏銳的洞察力與極富感染力的筆調,繼承了傳統小說的人物形象,又加以寫實手法的運用,對讀者進行靈魂拷問,引人深思。其忠實地記錄著現代愛情關系錯綜復雜與不穩定的具象,為解讀愛情的現代性面貌提供了豐富的文本。
一、愛情的現代性表征
《裂變》主要講述川城大學高校教師和學生的感情生活及科研工作。小說描寫的主要人物中,唯一沒有亂搞男女關系的,就是何采。然而何采后來確診為白血病,成為這個單位里的異類。他需要接受周圍人的救助和捐款,把自己的事業心和名利心放下,才能成為“正常人”。何采的患病情節,在整個故事中具有極強的隱喻性,因為他沒有那么多流動的情感關系,情感上過于穩定,所以他“病了”,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需要接受周圍人的俯視和教誨。
《躑躅》講述“我”是一個名校的博士生,見證著老同學陳敵情史的故事。小說中敘述的男女情感糾葛關系,比《裂變》描寫的男女情感關系更為復雜和紛亂。《躑躅》不僅僅講高校里的事情,它以陳敵的感情經歷為線索,交叉敘事,講述了農村、小城大學、南京城三個不同地理上的人際關系,呈現的是鄉村、小城、都市人的情感生態。
《天擇》講述牛萬象在古彭師大宣傳部工作時經歷的一切。《天擇》中所展現的流動的、隨意的、不穩定的男女情感關系,與《裂變》《躑躅》所刻畫的情感面貌是一致的,共同描繪了愛情的現代性表征。
綜上所述,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所呈現的愛情現代性面貌的特征可以概括為,一是具有高速流動性和不穩定性。現代愛情中,很多情感沒有歸宿,只有短暫的情感。二是情感關系錯綜復雜。
二、愛情現代性表征成因
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中所呈現的愛情現代性特征在以往的文學作品中很少見到,其成因主要是現代社會自我犧牲式愛情的消散、女性意識的覺醒以及人們自我認同的焦慮。
(一)自我犧牲式愛情的消散
路遙《人生》里的巧珍,是自我犧牲式愛情的典型。她詮釋了愛情對象的神圣性、獨一無二性。為了高加林,巧珍情愿犧牲一切,只為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巧珍身上有強烈的殉道精神,在與高加林戀愛時,完全失去理性地去投入感情,也沒有衡量雙方的家庭地位、財富等。巧珍做了自己一切能做的。但高加林進城之后,遇到高中同學黃亞萍,兩人舊情復燃,黃亞萍與男朋友張克男分手,高加林與巧珍坦白,張克南和巧珍無不表現出“犧牲自我,成就他人”的無私精神,沒有算計和報復,即使不在一起,也誠心希望對方幸福。在張克南得知母親舉報高加林走后門工作時,張克南極力阻撓,并遭到母親的耳光。巧珍得知高加林打算結束這段戀情之后,選擇了強忍痛苦,默默接受。
《人生》中展現的浪漫愛情類型,屬于我國剛剛進入改革時期的青年男女的愛情面貌。它常伴隨著自我利益的放棄、非理性、自主性匱乏等特點。相比之下,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呈現的愛情面貌,更具有現代性。當愛情這種高風險行為變成精打細算、理性思維之后的抉擇,選擇愛情對象則逐漸淪為一門科學。“轉型時代三部曲”體現了現代社會心理學、互聯網技術、市場經濟邏輯共同構筑的一個精細擇偶甄別機制,它可以滿足男性或女性高度細節化的要求,以匹配男性或女性獨一無二的品味和情感需求。“以肉體吸引和情感兼容兩大理念為基礎,協助人們尋找浪漫史,甚至找到真愛。尋找人生伴侶不再是要尋找一個‘令你感到愉悅的人;取而代之的是尋找一個能滿足你那些高度細節化的、熱烈的情感愿意的人。”[1]當愛情的面紗被揭掉,人們擁有更多的自由,享受更先進的選擇技術,愛情對象的唯一性、愛情體驗的獨特性、愛情觀念的神圣性便逐漸退出舞臺,自我犧牲式愛情就會消散,取而代之的即是自我保護式愛情,愛情便不再是信仰似的存在。
(二)女性意識的覺醒
與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中的女性相比,巧珍的感情顯得極為不理性。葉煒筆下的女性是新時代的女性,她們擁有更多的自由和權利,但對感情的管理和把握,更多是取決理性的考量,類似于經濟活動中的互利交換。三部曲中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情感聯系,讀起來更像三本厚厚的經濟賬簿,上面寫滿了精打細算和理性的、有據可依的情感投入。而《人生》以1982年的陜北高原為背景,描寫的故事相對更加原始、單純。葉煒筆下的人物所展現的愛情觀與《人生》相比有顯著差異。女性主義浪潮深刻改變了人們對愛情的理解和實踐。“女性主義為自我犧牲的主旨帶來了重大變遷,人們將它理解為一種范圍廣大的文化勸導;它勸導將人權延伸到女性群體,并揭露支撐、掩蓋、希望剝奪女性權利的社會機制和意識形態機制。”[2]女性主義思想不可避免地對男性主宰的社會產生巨大的文化沖擊。女人逐漸擺脫依附、從屬地位,走向獨立、自主,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
《人生》中的巧珍,最大的夢想是與高加林生活在一起,過上安穩的農村生活,她有愛情追求,但這種追求是附屬性的、犧牲性的。對于個人價值的實現而言,巧珍追求的是小富即安、以家為重。而《裂變》中的王華,離婚、考博、大膽向導師表白,最后選擇與美國專家維納斯唐在一起,畢業之后順利去美國攻讀第二博士學位,這一系列的抉擇彰顯著現代女性意識的覺醒。對個人價值實現的強烈追求,已經是這個時代年輕女性的主流價值取向。如果把“巧珍似”的愛情觀和“王華”似的愛情觀進行互換實踐,兩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是難以理解和接受的。正是因為這種巨大的差異和隔膜,現代愛情轉型的問題才值得注意和書寫。
女性意識的覺醒,使得女性自主選擇自己的愛情,自主地要選擇自己的愛情。女性在選擇伴侶時會精打細算,考慮自己的追求。女性不再是男權的附屬品。“轉型時代三部曲”中的愛情已脫離了喜愛,更多是利益抉擇的體現。
(三)自我認同的焦慮
《人生》和“轉型時代三部曲”的主人公普遍有著從鄉村步入都市的經歷。“轉型時代三部曲”中,“一方面是作者對當下知識分子處境的深入挖掘,一方面也在試圖塑造新的知識分子形象,聚焦轉型時期知識分子群體的焦灼精神狀態。”[3]弗洛伊德觀察的結果顯示:“愛情對象在一定程度上享有不受批判的自由,而且其所有特征都得到了更高的評價。”愛情能提升人的自我感覺,戀愛使人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情,而這種熱情是源于被對象不加批判地熱愛,并且自己也回饋這種熱愛給戀人。在《人生》中,巧珍為高加林涂藥水的例子已經表達了這種非凡的感覺。但對于進城后的高加林來說,黃亞萍身上所具備的品味剛好可以在互動關系中彰顯出他的價值,也能給其帶來新的價值感。一個國家干部新身份迫切需要新認同,而巧珍對于他來說,意味著單純、單調,甚至是對自我價值的貶損。高加林的痛苦源于他生活在農村,沒有太多的機會展示自己的價值,所以他希望自己能來到城市,大展身手,尋找自我價值。與黃亞萍的愛情關系可以為其帶來自我價值的提升。
小說《躑躅》中的陳敵,在農村、小城和大城市里建立了三次愛情關系。第一次在農村老家,與紅顏結婚并沒有產生價值感,相反得到的是對自我認同的損害,因為陳敵無法賺錢養家,紅顏每天責罵他沒有出息,所以陳敵跑到中俄邊疆要掙大錢,也是證明自我的一條道路。后來他又去考大學,從農村進了小城,自我價值發生轉變,加上以前的愛情關系脆弱,陳敵必然與前妻斷離關系,與大學同學郭聰建立愛情關系。從小城大學畢業后,陳敵去了南京,自己的身份再次發生轉變,新的認同需求導致陳敵結交了李巧。李巧作為南京重點中學的音樂老師,家庭條件優越。寬容、淡定、自信等等,李巧身上彰顯的品質更能匹配陳敵的現實身份,陳敵也更容易在與李巧的關系中找到自我價值。
無論是高加林還是陳敵,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性,那便是生于農村,通過努力在城里獲得新的工作,得到新的身份。他們因為來自農村而內心自卑,所以當環境變化時,自身對認同的需求更加迫切和焦慮。現代都市如此的龐大和繁華,以至于個人與城市對比之下,人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個人的意義和價值不斷受到城市空間的擠壓。對于這代知識分子而言,農村無法提供給他們所需要的生活條件、文化環境、實現自我價值的機遇等等。但在城市里,他們也無法融入其中。在城市,他們也會懷念兒時單純的生活,但那是回不去的時光。即使回到家鄉,熟悉的兒時玩伴也已認不出,和老人更是無話可說。身體漂泊是他們的無可奈何,精神漂泊是他們的命中注定。正如小說中的陳敵感嘆自己在南京生活多年,仍然是城市的局外人、流浪者,是農村的異鄉人。
三、結語
葉煒的“轉型時代三部曲”,更多是以貼近的姿態,以零距離方式融入知識分子的立場,去記錄知識分子的生活,展示草率、隨意、流動的男女情感關系,揭示愛情的現代性面貌。在現代,愛情呈現出高速流動性、不穩定性和情感關系錯綜復雜的表征,究其原因,主要是:伴隨女性意識的覺醒,犧牲自我的愛情觀念逐漸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女性跳出傳統婚戀觀,為自己著想,加強對自我的關注,對自我存在的追問。男性在擇偶中,也會通過伴侶來體現自己的地位,婚姻關系更像是一場買賣。小說還呈現了從農村進城的一代知識分子尋找自我認同的焦慮。從而展現了現代男女愛情正在經歷的巨大轉型。
葉煒的“轉型三部曲”敏銳地捕捉到現代人的情感之殤,直面時代的傷痛和焦慮。忠實地記錄了轉型大潮之下的一群知識分子的情感抉擇。三部曲對當下人們情感流動狀態,從農村進城的一代知識分子如何找到自我認同,表現出深深的質疑和不安。面對高速流動的情感關系,人們如何堅守崇高愛情的信念,如何在龐大轟鳴的都市中尋找自我存在的價值,知識分子如何堅守初心,保持清醒頭腦,值得深思。互聯網時代到來,婚戀網站、手機應用極大地滿足了人們對戀愛對象高度細節化的要求,因此,人們的抉擇也更加理性,但由于高度理性,人們也更加孤獨。在新的選擇技術到來之后,一部分人“寧缺毋濫”,一部分人“應接不暇”,這兩種相反的局面實則指向的是同一問題,那便是挾裹在現代社會的人們如何安置自己的身體與靈魂,既不把愛情當作一種科學,也不會因缺失自我認同而陷入情感高速變動的惡性循環。葉煒“轉型時代三部曲”,豐富了二十一世紀高校敘事文學,作品更具時代性。作者葉煒說:“我不寫那些浮在表面的東西,我要極力寫的是不易察覺的暗礁潛流的隱秘人性”[4]從作品內容看,作者雖筆鋒敏銳,但或許是出于滿足大眾閱讀興趣的需要,或許是受市場經濟的影響,作品并沒有達到預期高度。《天擇》結尾開放式的結局也是作者留白、隱藏的體現。二十一世紀高校敘事文學未來的走向,也值得思考。
參考文獻:
[1]葛紅兵.中國文學的情感狀態[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8:82.
[2]蘇楓.古代愛情向現代愛情的走向與構建[J].牡丹江教育學院學報,2019(08):111.
[3]劉衛東.當代知識分子的三種狀態[J].當代文學,2020(04):69.
[4]夏琪.葉煒:我盡量寫一個真實的高校生活[N].中華讀書報,2019-04-2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