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瀟雨 李棟
人類永遠需要為自己創造新的空間。近兩個世紀來地球人口爆炸式增長驅動了土地開發的迅速蔓延。城市是極具韌性的復雜適應系統,就像生物體一樣隨著人類社會的演變而持續進化。歷史上幾乎所有人為遏制城市擴張的努力似乎都被城市增長的客觀事實所打破。既然遏制是徒勞的,如何應對城市擴張預期所帶來的復雜性,就成為一項高難度的挑戰。
縱觀全球城市規劃史,建設新城已成為大城市應對城市擴張的經典解決方案。新城崛起,舊城不死。
截至1980年6月 ,1946年開始興建的克勞利衛星城,只有人口7萬多( 夏道陵/攝)
20世紀初,倫敦是全球范圍內郊區化進程最為顯著的城市之一,倫敦成為這個時期所有大城市中問題最凸顯的城市,極具研究意義。
新城的理念源于19世紀末英國規劃師埃比尼澤·霍華德(Ebenezer Howard)提出的田園城市概念和理想城市模型,其設想的田園城市是將大城市中一定規模的人口與就業轉移到新建的、開闊的、自給自足的新城中去,從而避免維多利亞時期的過度擁擠、環境惡化等城市問題。霍華德創辦的田園城市協會在1903年、1920年自籌資源,建設了兩個實驗性質的田園城市。
而后,霍華德的兩位助手恩溫(Raymond Unwin)和帕克(Richard Barry Parker)進一步發展了田園城市的思想。1922年,恩溫出版了《衛星城的建設》,正式提出了“衛星城”的概念,指出衛星城既是具有現代城市屬性的獨立城市空間單元,又是從屬于大城市(母城)的派生空間,提議將衛星城建設作為防止大城市蔓延的解決方案。衛星城理論是針對田園城市實踐過程中出現的問題所做出的理論創新,對后來的大城市空間規劃產生了深遠影響。
二戰期間,英國城市因大轟炸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摧毀。戰后的英國開始了城市重建,也由此迎來了其城市規劃史上的全新格局。
其中最為經典的案例就是1944年由阿伯克隆比(Patrick Abercrombie)主持的大倫敦規劃。
大倫敦規劃以一組同心圓為基本空間結構,在距倫敦中心城區約50英里的半徑范圍內劃分了四個圈層——內圈層、郊區層、綠帶和鄉村外環,并通過環路對每一圈層進行界定,同時布局放射狀的道路系統,對于每個圈層設置不同的空間管制政策。在內圈層降低人口密度,在鄉村外環則通過建設新城轉移中心城過載的人口,并通過綠帶實行強制隔離,以便控制郊區土地開發無序蔓延的趨勢。規劃提出將超過100萬規模的人口遷移到郊區衛星城、既有農村城鎮和新城的混合體中。
20世紀初,倫敦是全球范圍內郊區化進程最為顯著的城市之一,倫敦成為這個時期所有大城市中問題最凸顯的城市, 極具研究意義。
在大倫敦規劃的影響下,英國于1946年批準了《新城鎮法》(New Towns Act 1946),此舉拉開了英國大量建設新城的序幕。這段時期英國政府把“新城運動”納為國家戰略。
這一時期英國的新城運動主要目的還是為了緩解二戰后的住房短缺,安置在戰爭中流離失所的居民以及從稠密貧困地區溢出的人口。在一系列推動下,接下來的半個世紀里英國分三個階段(主要集中在上世紀40年代-70年代)建造了20多個新城。
回顧英國的新城運動,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疏解了倫敦等大城市中心城的密集人口,緩解了城市壓力,遏制了城市過度蔓延,政策目標實現了一定意義上的成功。盡管其中的幾個小城鎮已經成為各具規模的多中心城鎮體系,但英國的新城運動整體而言并未對倫敦的單中心空間格局產生實質性動搖,倫敦在漫長的新城運動之后依然保持著強大的向心力,主要原因是在倫敦廣闊的腹地中并未出現能在一定程度上可與之相競爭的中心城市。
大倫敦的重建成為20世紀城市發展史上的經典案例,也引發了全球各地大城市的相繼效仿,美國、法國、德國、意大利、日本、韓國各大城市也陸續開展了新城規劃和新城運動。
羅馬并非一日建成,有的新城成為了人類史上的奇跡,有的則湮沒在歷史煙塵中供后人審視。
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巴特雷特規劃學院教授吳縛龍在其著作《為增長而規劃:中國城市與區域規劃》(Planning for Growth: Urban and Regional Planning in China)中闡釋了中國城鎮化的特殊機制,論證了中國城市規劃的根本動因在于對增長的強烈需求。他認為,這種增長導向的發展理念在新城規劃中顯得尤為突出。
中國的城鎮化進程曾長期滯后于西方發達國家,但在改革開放以來的40多年間突飛猛進,呈現出人口急速集聚之勢。根據聯合國發布的數據,按照居住在城市區域的人口計算,上世紀60年代英國的人口城鎮化率已超70%,但隨后半個世紀以來基本保持相對穩定,如今人口城鎮化率約為82%。而中國人口城鎮化率從改革開放前的18%激增至2019年的60.6%。
為了應對城市人口激增和疏解大城市功能的需求,中國的新城新區建設蔚為壯觀。從1992年設立第一個國家級新區浦東新區至今,全國已經有19個國家級新區,各類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高新技術開發區、綜合保稅區、邊境經濟合作區等不計其數。
郊區新城能否崛起,需取決于天時地利人和。
何謂天時?從資本的時間價值角度來看,最為重要的就是新城發展的時代機遇。城市的成長是有周期的,城市在某些外部條件激活時會有快速生長的時期。在中國,城市加速增長最為重要的變量就是持之以恒的政策利好,一以貫之的規劃藍圖和源源不斷的資本投入。
何謂地利?從宏觀格局來看,新城是否位于一個蓬勃發展的城鎮群之內,這是大勢。新城的潛力取決于其在區域中的地位,在城市中的功能及其在城鎮體系中的能級。新城與周邊的連接程度也至關重要,交通設施的通達性和基礎設施的完備程度決定了新城的輻射范圍和服務能力。新城在城鎮群中的區位條件和與中心城市的連接度將共同決定其自身發展的基本面。
何謂人和?人口增長永遠是新城發展可持續的動力,然而吸引人口遷移并非輕而易舉。最為高效的方法之一,就是依靠賦予新城特殊的功能定位,以產業發展和配套服務來吸引人口聚集。例如,北京市的新城建設,《北京市城市總體規劃(2004-2020)》規劃在“兩軸-兩帶-多中心”城市空間結構的基礎上,形成中心城-新城-鎮的市域城鎮結構,規劃新城11個,重點發展位于東部發展帶上的通州、順義和亦莊3個新城。《北京市城市總體規劃(2016-2035)》則突破性地提出高水平規劃建設北京城市副中心,示范帶動非首都功能疏解。自此,多年前謀劃建設的通州新城在北京新城體系中得以脫穎而出,成為北京未來最具潛力的城市板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