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
9月7日,貴州省石阡縣第二小學樓頂操場(胡星/攝)
從暑期到開學,“雙減”已成為全民熱議話題。
7月下旬,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明確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占用國家法定節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組織學科類培訓、嚴禁校外培訓機構資本化運作、不再審批學科類校外培訓機構。
9月初,教育部陸續發布多個“施工”文件,細化“雙減”落地方案。
學科類培訓受到重創,焦灼的轉型和大規模機構關店潮都意味著教培行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K12教育生態必將重塑。
減少了學科培訓,空出來的時間如何用更健康的學習和更有益的活動去填充?隨著“雙減”政策不斷推進,一些新機遇正在顯現。
梳理學科培訓企業轉型方向,非學科培訓幾乎是必選。
例如,好未來推出素質教育新產品,包括英文戲劇、口才、美育書法、棋道等,成立“彼芯”進入課后托管領域;新東方多個地區分校經營范圍發生變更,新增科技培訓、家庭教育、托管服務范圍;高途、作業幫、網易有道等公司布局職業教育。
上運動課就是為了通過考試,拿高分,學音樂美術就是為了走特長生路線獲得名校錄取……送孩子去興趣班,家長應轉換上述功利思維,摒棄唯分數論。
曾經在培訓市場上并不占主導地位的藝術、體育、科學等非學科培訓,突然受到家長青睞。
一名五年級孩子的家長在“雙減”后第一個周末發朋友圈說:“不只我不習慣,孩子也很不習慣。他已經在房間客廳進進出出轉了七八圈,不知該做什么,以前這個點他都在補習班補英文或數學。今天早早到家,作業做完,游戲玩過了……我就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他轉圈,一起無所適從。”
將目光轉向非學科類培訓,“報班成癮”的家長紛紛帶孩子去體育、藝術等興趣班咨詢、體驗、報名。“以往我們都要和學科培訓錯開上課時間,好搶學員,‘雙減后,周末的課程咨詢量直線上升。”一名藝術培訓機構從業人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20年10月,《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的意見》和《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印發。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馬亮分析,國家大力推動學校美育、體育工作,這次的“雙減”政策對于前面兩個文件的落實將起到促進作用。
體育培訓也迎來風口。
受疫情影響,這兩年從學校到家庭都格外重視孩子的身體健康、運動能力。2020年體育中考進入“100分時代”,校內外都把體育教育放到十分重要的位置。這次學科類培訓機構轉型中,體育教育項目成為熱門賽道。
“隨著家庭收入的增長,家長對于體育、藝術的育人作用和孩子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認識更加深入,愿意為孩子的全面發展付費。” 清華大學體育產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王雪莉說,“像足球、籃球、游泳、網球、羽毛球、跆拳道等大眾化項目的培訓需求會處于長期旺盛的狀態。在一些中高收入和對國際化教育較關注的家庭的推動下,冰雪、高爾夫、擊劍、馬術、帆船、賽車等項目也會有較好的上升空間。”
某籃球俱樂部創始人透露,“雙減”政策出臺后,已經有投資人與他接觸。但分析人士也指出,資本的嗅覺很敏銳,如果還是用上一輪投學科類培訓行業的邏輯去做非學科培訓,下一個被打擊的便是非學科培訓。
上運動課就是為了通過考試、拿高分,學音樂美術就是為了走特長生路線獲得名校錄取……送孩子去興趣班,家長應轉換上述功利思維,摒棄唯分數論。只有這樣,非學科類培訓才不會變味,才能真正起到減輕學生學業負擔,培養興趣的作用。
不去上培訓班,學生一到周末有了大塊時間,以往去書店都是挑選教輔書籍,教育部發布支持探索開展暑期托管服務的通知后,一些城市的書店開啟“寄娃”服務。工作人員反映:“小讀者比今年以來的周末多了近一半,不少孩子一大早就來了,吃了午飯又趕回來接著看書。”
家長們也期待書店開展更多閱讀活動。
建投書局馬上做出積極反應,國貿店第一時間策劃系列活動,集中在通識、審美和素質講座方向,結合書店自身的傳記主題特色,設計特色閱讀活動。
目前,實體書店大多和咖啡、餐飲、文創周邊商品捆綁,“雙減”為它們的改變創造出新機遇。
鳳凰傳媒商管公司副總經理曾鋒認為,實體書店可以轉變為孩子的學習空間、成長空間,營造出共同學習的氛圍。比如,針對兒童及學生閱讀規劃一定的空間,提供必要的桌椅設施,安排志愿者進行相關輔導,類似成人收費自習室的低配版本;也可與外部非學科培訓機構合作,有針對性地開展素質類服務性課程;或者將更多閱讀推廣人引進來,將閱讀與主題課程、活動有機結合。
出版社也正積極從“雙減”政策下尋求發展機遇。
出版業人士表示,為響應國家政策,出版業未來或將重點投入素養啟蒙、英語閱讀、職業教育等門類出版物的發行。席卷教培行業的“裁員潮”,對出版行業來說可能是吸納人才的好機會,由于出版和教育存在相似性,可能會吸引一批人才跨行到出版業。
“雙減”政策給教育出版帶來的影響,絕不僅僅是教輔市場這一簡單變化。業內人士普遍認為,“雙減”政策背后所隱含的是中國教育思路的重大轉變。作為教育服務的一部分,教育出版在思想理念、結構規模及發展模式等方面都會發生變化。
談到“雙減”政策對圖書產業的影響,出版人、閱讀推廣人楊文軒對教輔出版短期看好,長期看衰,對于大眾圖書,尤其是兒童和青少年圖書總體上看好。他認為,基于閱讀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傳統教育要轉型,閱讀也要升級,應該由閱讀產品延伸到閱讀服務,提供更高價值的產品。
近年,紙質出版式微,銷量不斷下滑,出版機構轉向線上,紛紛尋求數字化轉型。擁有進校優勢的國有出版機構正從百億級別教輔市場切入千億級智慧教育賽道。
例如,人民教育電子音像出版社與網易有道共同發布首款搭載人教社官方英語教材內容的人教有道詞典筆,以創新技術+權威內容的合作方式,開啟教育軟硬件一體化新探索。
未來,老牌教育出版社將會從與紙質教材、教輔圖書配套的數字內容入手,加強系列性內容資源研發,增強知識服務能力,不僅為課堂教學服務,也為學校課后教育服務。
“雙減”政策強調教育普惠性、公益性。各地天文館、科技館、少年宮、兒童活動中心等公益場所更加熱鬧了。
深圳市少年宮開展了涵蓋科技、藝術、成長教育、思想道德教育等4個類別的課程活動;中國福利會少年宮每年定期開展青少年職業體驗行動,與50多家單位合作,組建涵蓋交警、農民工等在內的“職業體驗”導師隊伍,引導孩子參與模型設計、景觀養護等簡單的社會工作之中,讓孩子體會到不同職業的魅力。
還有一些更下沉的服務。
上海市青浦區婦女兒童服務指導中心為轄區內家庭送上課后服務“大餐”,開設“家長智慧課堂”,涵蓋品德教育、科創思維、體育游戲、藝術美學、手工勞技、安全教育、心理健康等方面內容的“上善七彩課程”。
9月2日,華中師范大學附屬小學的學生在學習陶藝
紹興市婦女兒童家庭服務中心也積極探索周六托管、公益課程等課后服務。經過前期優秀教師和志愿者招募,精心做好招生和開班準備工作,9月11日,兩個托管班正式開班。
“雙減”前,就有部分家長只認本地少年宮這種“官方”機構。公立機構教師學歷高、教學質量好、對學生認真負責,家長放心等等要素是他們選擇少年宮的主要理由。
有的家長將少年宮的美術課與商業類培訓機構的課程進行對比,發現在費用上至少便宜了2/3。
但是此類機構并未能進入大多數家長的視野。
據中國兒童中心提供的數據,全國由政府投資建設、有獨立建制的校外活動場所約6000個,其中教育系統所屬場所約3000個,婦聯系統所屬場所約600個,共青團所屬場所約500個,其余分屬于科協、文化等系統。這些機構大多處于工作日半閑置、周末人滿為患的狀態。
“雙減”后,如何有效激活存量,整體統籌,需要靠一個強有力的機構、一套高效運轉的機制統籌館校合作。
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教育政策研究院執行院長張志勇認為,關鍵是各級政府要發揮主導作用,健全校外教育公共服務體系。特別是要給予教育、民政、共青團、婦聯、科協等主辦的校外教育機構以及社區教育機構充足財政和人力資源保障,強化其公益性,鼓勵其承擔校外公共教育職責。
對于家庭教育而言,就是要讓教育理性回歸家長, 從被動的、消極的教育綁架轉向主動的、積極的教育參與,從唯分數、唯升學轉向注重孩子的全面發展。
“館校合作”協同發力補足學校資源短板,各地已經開始探索。
山東青島即墨區小學生綜合實踐教育中心依托自然環境、風土人情,利用周邊非遺園、體驗館的資源,研發出沙畫、皮影戲、古法造紙等課程進校園,廣受學生歡迎。
深圳市少年宮的“流動科技館”將陳列在館里的展品帶到了河源、百色等地學校課堂上,在充分互動中,館校師生既交流了教學方法,又拓展了活動空間。與之相仿,江蘇張家港市美術館將館藏印刷品、布展工具搬到了校內課堂。課外,小學生還有機會與家長一同參觀美術館,親子共繪、完成作品。
中國教育科學院研究員儲朝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減輕學業壓力是為讓孩子的自主性得到充分發揮,“雙減”后,多讓孩子參加自然教育和社會教育,這才是孩子成長最重要的素質。
而這些活動,都可以引社會資源進校園來做。
首都師范大學教育政策與法律研究院副院長蔣建華對《瞭望東方周刊》分析,突出活動的公益性質,國家要提供資金支持,可以聘用從教培機構離職的教師,或引進一些資質齊全、能夠滿足學生需求的非學科類校外培訓項目,進行品牌授權,政府指導定價,為課后服務提供補充。
全職媽媽王可(化名)最近正在上家庭教育指導師培訓課,修完學分考試通過后即可“持證上崗”。
作為一個學習型家長,辭職前的王可從事教育行業,對家庭教育已經有一些研究,生完娃后,她從分享育兒經驗到組建社區養娃群,每天都在和小區媽媽們一起討論分享科學養娃的好做法。“群內禁止簡單粗暴地雞娃,家長和娃一起科學成長”,這是她的群公告。
“雙減”政策下,家庭教育的重要性愈加凸顯。日前,新東方推出“父母課堂”雖然引發爭議,但也顯示出,無論是從國家政策還是行業前景,家庭教育市場正在持續升溫。
早在2019年1月,教育部就表示:“將家庭教育納入公共服務體系,讓父母也接受教育,真正為孩子上好人生第一課。”
“雙減”政策下,教育新時代到來,家庭教育指導師這種新職業涌現出來。
“說新也不新,公立學校的老師幾乎都承擔了家校共育的職能。”一名北京市朝陽區某小學教師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只是一名老師對應幾十個家庭,家庭教育指導效果因人而異。
通俗來講,家庭教育指導師是家庭的“陪伴師”和“醫師”,通過對家長和孩子的觀察,溝通找到家庭教育中的問題,跟蹤指導并幫助解決家庭教育中的困惑,實現家庭幸福。目前,國內有資質的家庭教育從業者不足2萬。
2020年,中國家庭教育市場規模達到5000億元,同比增長19.6%,預計2021年市場規模將達到7500億元。市場存在嚴重的供不應求,將是未來30年行業發展常態。
就一個人的成長而言,家庭教育的作用是最根本的。而從影響家庭教育的因素來看,父母的社會經濟條件、知識和閱歷、陪伴質量、夫妻關系、自我效能以及兒童的同伴關系等等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首都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羅爽認為:“‘雙減政策致力于解決家庭教育的短視化、功利性問題,緩解家長的教育焦慮,從而系統性破解‘校內減負、校外增負的怪圈。政策的本質是讓教育回歸教育本身,讓學校、學生和家長各歸其位。對于家庭教育而言,就是要讓教育理性回歸家長,從被動的、消極的教育綁架轉向主動的、積極的教育參與,從唯分數、唯升學轉向注重孩子的全面發展。”
目前,我國家庭教育立法正在進行中,家庭教育促進法草案二審稿不久前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審議。“雙減”大背景之下,此次立法尤為引人注目。
教育從“拼爹”到“拼媽”,現在到了拼家庭教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