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婚事

于文

娘要嫁人

我的母親并非那種無知的家庭主婦，在20世紀70年代末期，她考上一所中專學校，畢業后成了一名冶金行業技術人員。和我父親結婚后，她又自修大學課程。雖然學的是工科，但她熱愛文學，還在報刊上發表過一些不俗的詩詞文章，與我父親（文科教員）琴瑟相合，相愛摯深。我20歲時，父親病逝，母親因哀痛患了一場大病，在病榻上怮哭了一年多，才重新振作，支撐這個家，將我供到大學畢業，又傾其所有為我操辦了婚事。

在我印象里，母親深愛的自然始終只有父親一人，誰知，在我結婚生子和她退休之后，母親突然和我說起“找老伴”的話題。

我起初確實不大贊同，倒不是思想老舊，而是怕母親再尋人家平白受苦。可我每每回避話題，母親卻能繞一圈又回到原點，口中說著：“你說隔壁許阿姨又找了老伴，在家里生活也就罷了，非要天天趕著公園里人最多的時候遛彎，讓人在背后品頭論足的，圖什么啊。”語氣中充滿難以壓抑的羨慕，而眼神——我扭頭看母親，她眼神里竟然充滿了討好或說是卑微的哀求。

母親的一位退休同事也莫名地登門拜訪，主動說起這方面。我實在忍不住，就問為什么要找。那位老人沉默很久，說：“孩子，你沒到這個年紀，不知道老人的孤單，何況，人老了，為什么就不能有愛呢。”

我愕然。想想，雖然不能理解，但我是她最親的人，要讓她快樂。我當即表態：“必須得找，而且要廣泛發動周圍人，找個靠譜的，好好照顧我媽。”

那天晚上，母親的老同事很高興地回去了，妻子和我長談一番。我很奇怪，說這都什么年代了，你難道不贊同？我記得二三十年前，國家就鼓勵老年人重新追求幸福生活，已經是全民教育的一部分，怎么還漏了你這個遺老遺少？

妻子搖頭，說你哪里知道，早些年時，老年人黃昏戀很容易被大家接受，因為那時候大家都不太富裕，黃昏戀牽涉的東西不多，只要老人愿意，子女何必有意見？可現在變了，家家都有房產，房價已漲到天文數字。找老伴，牽涉到上百萬甚至幾百萬的財產問題。

過去那些年，每家的經濟條件都差不多，有時子女還要貼補老人生活。可現在呢，退休老人有豐厚的養老金，多數兒女的家庭要靠老人的貼補才能優渥一些，如果老人再找老伴，勢必被分走一些。

我勉強笑著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市儈，我們就從沒用過母親的錢。妻子正色說，我說的是社會普遍現象，你對抗得了社會嗎？你最好和咱媽說清楚，找老伴可以，但只能搭伙住一起，不能結婚領證。另外只能找男方有房子的，不能讓男方到咱媽的房子住。

因為愛情

我難堪地和母親說了這些，母親立刻說好，表態之快令我驚訝。轉念想起母親這些年度過的孤獨的日子，又不禁悲傷和慚愧，或許，她對未來的愛，已盼得太久。

隨后才知道，已有人給母親介紹了一位，是退休的機關干部，條件都好，已經相處兩個月了。我這邊一點頭，幾乎是半個月后，那位老人就在飯店擺了一桌，請雙方兒女家庭聚在一起，算是重新結合的儀式。

那頓飯吃得別扭，因為這位退休的機關干部仿佛沒退休，開口閉口都是官腔，對我母親也是頤指氣使。他的兒子和兒媳也都是公務員，言談中帶著迷之自信。我和妻子都不太習慣，但看我母親溫順有禮地應對一切，一副邁向新生活的神情，我們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要母親愿意就好。可日子過了不到兩個月，就鬧了矛盾。

其實這也不意外，母親平日里對外人雖然溫順平和，但是個倔強有主意的人。退休干部的家庭很快發現她并不好“管理”，于是爆發家庭大戰。母親憤而離開。

離開時要拿走自己的東西，我和妻子開著車去接母親，那場景讓我覺得很難堪。但看到母親委屈傷心的樣子，我當然要為她打氣，說早就看不慣這家人，咱們再找。

我說到做到，母親的下一個老伴是我幫著聯絡的，一位退休的老技術工人，聽朋友說人很老實。但沒想到，同樣是相處時尚可，住在一起后就爆發矛盾，幾個月后，我們又一次開車，將母親接回來。

讓我沒想到的是，母親并沒灰心，反而更熱心去相親。母親私下和我聊天，很感慨地說，過去總覺得就是老了找個說話的伴，沒什么高要求，可經歷了上一次，才覺得感情的重要。若無感情，人和人之間怎么能互相容忍呢。

是啊，母親想要的，不僅僅是老伴，而是感情。一個人無論是否已經老去，都是渴望愛情的，這一點，我之前不能理解，連她自己都是剛剛意識到。

被“中風”打敗

之后，多次相親無果，母親的一位老同學卻突然走進了她的生活。這位老同學比母親大兩歲，平時同學聚會時常見。半年前他妻子病逝，母親還曾和同學們一同看望和安慰。后來不知怎的，他和母親逐漸走近，等我們知道時，兩人已生活在一起了。

能看出母親對他是真心的好感，我本該替她高興，但得知這位老人并無房產，將來要搬到母親的房子住。這一下，我和妻子都反對了。

我們問的問題非常有失體面——萬一母親早逝，這位老人能不能立刻搬出母親的房子？令我們驚訝的是，這位老人和母親都含混不答，追問之下才知道，他倆竟打算領證結婚。

我們堅決不同意，我懷疑這老人居心不正，但母親的態度堅決而癡迷，因為她認定這是真的感情。我們擋不住這位老人搬來和我母親同住，只是結婚的事情被暫緩。

因為這件事，我和母親之間爆發冷戰，我本來很傷心，但半年后出了一件事。那天半夜，那位老人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母親昏迷了。我和妻子趕忙過去，母親雖還能說話，但意識已不太清，整個身體都癱了不能動。我們把母親送到醫院搶救。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老年人最怕的中風，即便治好，也是癱瘓，我和妻子瘋了一樣在醫院里奔走，突然發現，那位老人不見了。我給他打電話，接通后他只說了一句：“孩子，我還有點兒事，你們先照顧你媽，我過幾天再來。”

說完，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一生中從未那樣憤怒過，但又能怎樣，當時只忙著搶救。可事情逆轉得也快，醫生做了數不清的檢查后宣布，母親并非腦淤血或腦梗之類的病，只是耳石眩暈癥，簡單說是耳朵里的平衡器官出了點兒小問題，看上去危險，很像腦梗，但只要將耳石復位，立刻就好了。

第二天在病房里，母親一切都恢復正常，睜著大眼睛，問我：“他呢？你叔呢？”

我說：“他走了，昨天晚上陪你到了醫院，人就消失了，打電話也不接了。”

我清楚記得，那一刻，母親先是愣了，目光呆滯了很久很久，又漸漸黯淡下去。

突然，母親迸發出了一聲哭號，撕心裂肺般的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