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珊珊
內容提要:2020年短篇小說創作整體處于不確定性情境中,作家們迅捷捕捉時代異響,關注疫情是如何從應激的事實反映轉變為創傷性的群體記憶。此外,在人與人的離散關系、人與物的隱喻書寫、人與時代的關系思考上更近一步,為我們提供了隱秘的偉大與療愈。
關鍵詞:2020年? 短篇小說? 綜述
艾麗絲·門羅有過這樣一個表述:“小說不像一條道路,它更像一座房子。你走進里面,待一小會兒,這邊走走,那邊轉轉,觀察房間和走廊間的關聯,然后再望向窗外,看看從這個角度看,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變化。”倘若以此檢閱2020年的短篇小說創作,我們便能得出十分貼合的角度。對于疫情期間的創作體驗,短篇小說幾乎天然地將倚窗而望外面世界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它提供了簡短又精彩的切片,可輕瞥生活的異響、照拂時代的激越,或在某個瞬間與歷史親密互動,關注所有重要的事件是如何散落于日常生活的罅隙之中。在基于科技發展和生活多變的不確定時空中,作家們出于對世界蓬勃熱愛而灌注的確定性努力,讓我們看到了文學這一豐沛支流上那些隱秘的偉大與療愈。
一、走出困頓
2020年的短篇小說,毫無疑問要和疫情緊密相連。在作家們的筆下,由單純地再現到強調生命力的迸發、生命的堅守,疫情逐漸演變為內在性的體驗,從應激的事實反映轉變為創傷性的群體記憶。同時,隔離的體驗與人際關系的隔膜具有某種“重復”與“同構”,人們在疫情中認識世界、辨認生命,反過來對疫情的認知也是建立在生命體驗的基礎之上。在虛構與現實之間,在疫情所帶來的不確定形勢中,短篇小說內蘊著走出困頓的確定性努力。在這個意義上,梁曉聲的《哥倆好》《可可、木木和老八》《你看你看星星閃耀》(付秀瑩)、《爸爸的妻子》(姚鄂梅)等作品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指向當下生活。
梁曉聲關注了疫情中頗具代表性的隔離境遇。《哥倆好》以一個四歲多的男孩角度對疫情期間生活進行了高度還原,爸爸媽媽因為疫情原因滯留武漢,他和哥哥在北京居家隔離抗疫,小哥倆配合默契,與爸媽守望相助、共同成長,像極了疫情初期千千萬萬的家庭。雖與《哥倆好》有相似的主題,但梁曉聲的另一個短篇小說《可可、木木和老八》,更能看出作家在疫情觀察中放大“成長”主題,將更多家庭生活的蕪雜底色與疫情書寫扭結,交付給孩子帶動家庭成長的重任,健康人性和少年覺醒在疫情中萌芽滋長。
疫情不可避免地成為留存作家心智的重要波動,并攪動著作家的情感、經歷、語言和感受。其中,對逆行者的贊美自然地成為作家建構全新認知體驗的重要結構。無論是《你看你看星星閃耀》中女主人盧儷祝福丈夫初戀果果——如“夜空中最亮的星”的白衣戰士平安,還是《爸爸的妻子》中爸爸因網友彼岸花的請求加入火線司機群接送醫護人員,我的后媽小姨從憤怒到支持,作家都把家長里短、生死界限收納起來,滲透出堅毅大愛與奉獻精神,折射出中國土地上的群體精神與抗疫努力。于是,在表現內容上,對家家戶戶疫情體驗的描寫,慢慢轉換為不同的抗疫行動;在情感態度上,猶豫、恐懼、遲疑、猜忌、隔膜,也被汩汩而出的“心疼”“支持”“理解”等所替代。
當時間走過一個又一個十四日,作家們對時間的感受也越發清晰,他們將往日看起來牢不可破的生活秩序與親密關系,直接放置于充滿不確定性甚至是恐懼的時刻,來重新思索疫情期間更加嚴重的困頓、孤寂,并將戴口罩時的體驗思考延續到那些不帶口罩的日子。接續《丙申故事集》《丁酉故事集》,弋舟推出了《庚子故事集》。集子中的短篇小說《掩面時分》進一步將人們的疫情體驗轉化為日常的生存情態和生命形態。在作家看來,“不戴口罩的日子里,每個人不是照樣深陷在各自轟轟烈烈的平庸的困境里。”在隔離的日子里,主人公姜來被框限在孩子或者口罩的兩種選擇中,和同樣困在現實泥淖中的“我”,都無法在分享中減去一絲絲生活重量,乃至“到底哪個朋友家”的疑問同樣盤踞在那些不帶口罩的日子里。《蒙面人》(王小王),從口罩演繹出生活和職場的各種不對勁兒,口罩猶如巨大的面具,罩外是隔膜的距離,罩內則緩緩伸出人性鋒利的錐尖;《然后我們一起跳舞》(宋阿曼)寫遮擋不住的青春勢能,普通人為愛奔赴返鄉,隱秘而有尊嚴;《咪咪花生》(文珍)講述了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因愛上井,北漂單身的“他”愛屋及烏,收養了流浪貓花生,很自然,“咪咪”對照了現代人的秘密。這些假象與秘密,既在疫情之中,也在疫情之外。
與上述不同,《人間流水》(阿占)是一部具有療愈氣質的小說。它以酒館里喝啤人的生活為主線,他們喝酒、分享故事、為抗疫捐款。特別是阿喜和藝術家的兩種生活碰撞,將底層生活的滯重感與藝術輕盈的滑翔感,交織出療愈的甘甜。阿占把拾荒人阿喜稀碎的生活層層剝開,又讓讀者在回味時以認同完成滿足。阿喜源自現實中青島阿喜哥的故事,那個經常穿著女裝的大爺,身處卑微,卻始終很瓷實地生長、抵抗。文中的阿喜也一如既往地愛著這個世界,“一塊殘缺的橢圓鏡子上,豎行寫著小字:新的一天開始了,加油!最后那個嘆號,被小心翼翼地描了很多遍。每天出門拾荒前照一照,看到這行字,都會升起一股勁兒。”阿占不動聲色地記錄“青島酒鬼”這些小人物的故事,他們相互幫扶相互成全。正如本雅明所說:“大城市并不在那些由它造就的人群中的人身上得到表現,相反,卻是在那些穿過城市,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的人那里被揭示出來。”也就是說,把脈城市的異鄉人與流浪者,更能診斷出城市的本來病癥與精神氣質,他們構筑起揭秘城市最容易被遺忘的通道,活出了最鮮活的城市表情。
二、離散關系
在這個常新常變的時代,原子化的生活包抄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人之間不再有可以規約的詞語,不再有革命、啟蒙等共同追尋的事業,而是以離散去核心的狀態密布在異質生長空間,構筑了新的精神困境。如何安放自己和他人的關系,如何計算人與人之間的坐標與距離,作家們自覺接續了“人的文學”的思考,彰顯出在新時代語境中重新指認人的主體性和主體價值的努力。在作家筆下,對離散關系的表現主要有兩類題材;一類是以楊知寒的《大寺終年無雪》、楊映川的《有人睡著就好》等為代表,故事的主角沒有話題、沒有事件般地與生活撕扯著,但又有著倔強的態度和豐滿的血肉,在雜亂而幽微的關系中透著光亮;一類以劉建東的《刪除》、朱輝的《求陰影面積》等為代表,他們借用媒介技術概念,使其獲得與主角生活的高匹配度,人物之間的關系在“在線”“刪除”“出圈”等動作上閃回。
與關注問題青年的寫實作品相比,楊知寒的《大寺終年無雪》講述了一個問題少女去拯救另一個問題少女的故事。近年來,有許多關注青年人成長的小說面世,但楊知寒的路數頗有不同:采取了一種沒法解決問題的視角,充滿了解救的試探性,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作家的遲疑與焦慮。那乖張的行為、親人間的隔膜,都似大寺中的雪一般,漫天生長。劉玉棟一如既往地從兒童視角帶出日子的眉梢,這一次卻提供了與以往故事相關卻又幾乎相悖的路徑——《芬芳四溢的早晨》,一個農村家庭對親人的照拂與守望。那個芬芳四溢的早晨被叔叔馬權插入姑姑朋友的腹中而打破,這種結局是決絕的、讓人驚訝的,但那些微妙的鄉村神經和人倫堅守卻難以讓人釋懷。寂靜的鄉村清晨,勾連起觸目驚心的人倫景象,從一個家庭對愛的捍衛中,人與人關系的錯位與接納中,我們看到了豐富和復雜。
《瀑布守門人》(田耳)中郁磊陽死守著對洛嬰的愛意,守著瀑布,也守住了自我內心世界的一扇門,自然景象與人文景觀相互映照,自然聲響與感情色彩同構一體。《有人睡著就好》(楊映川)筆下的都市人物渴望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一個正常的睡眠,為了達成目的有兩種情境不斷出現:一處是夢魘般的睡眠障礙、瀕死體驗,各種難以治愈的都市疾患;一個是寧靜的鄉村、遠離喧囂的清爽,有著與都市生活所不同的風景。于是,人物在疾患中煎熬,也在隱秘中尋求療愈。蔡東擅長在困頓中洞察深刻的孤獨,《她》是一篇令人心碎的小說。小說以連海平的視角回憶去世的妻子文汝靜。表面上看,丈夫因舞愛上了妻子,但妻子又因愛丈夫而失去了舞,所謂愛情婚姻也不過是一場大寂寞。往日舊事流淌出節制而又從容的憂傷,人們對愛的堅守則逆轉成難以名狀的孤獨。故事從容不迫,彰顯了作者對情緒流動的把控能力,又在不經意間以愛的鈍感對讀者發起溫柔又沉悶的叩擊。
作為70后代表性的女作家,金仁順對生活情狀和生命質量的體察關注一再躍升。金仁順近年來的寫作是一種眾生相式的寫作,為不同的人分岔出不同的人生和關系。《眾生》采用了片段式敘事,容易多點開花,但因敘事的戛然而止又容易產生閱讀的快感與留白。那是強烈的切身疼痛感,宋惠玲的英雄之路、丁嬸的痛楚、二哥的疾病、馬小兵的失愛,但這組詞語又與另一組詞語緊密關聯,這是對生命之痛的揭露、對精神之困的解救、對失根之疼的撫慰,零敲碎打之中,是重重疊疊、絲絲縷縷的歸于寂靜的人生百態。金仁順另一篇描寫眾生相的短篇小說《離散者聚會》,則抓住了故事最核心的部分:食物與血脈。如果說前者更多的是從蕭索的生命際遇出發,以人生碎片結出焦慮感與疼痛感,那么后者則將疼痛伸向看不見的歷史,沒有繁縟的情節,也沒有始終聚焦的人事,但無根的疼痛卻更加強烈,以食物的味道描摹出同根同源離散者的成長元氣。
科技的飛速發展加速了離散關系的形成,為這種書寫提供了新的轉向:空間思維逐漸主導了時間思維,面積、算法等詞語從數學、計算等領域中“出圈”,成為人們生活狀態的新表述。《求陰影面積》(朱輝)中,由汽車的陰影出發,抵達的是人性最隱秘的腹地。主人公杜若是一個順勢成功的人,他的車子和票子都順應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漸入囊中,他是利益的光鮮者,但反諷的是,成功的物質象征卻步步轉化為心理陰影。汽車陰影面積的現實指向讓位于主人公的心理陰影,更讓位于社會蓬勃發展中每個普通人的內心隱疾。《人類的算法》(弋舟)從女兒穿自己年輕時的衣服講起,劉寧回憶起了自己的婚外情經歷。可以說,劉寧所煩惱的不是女兒的成長,也不是無法正常交流的丈夫,而是當下人與人之間難以正常通達的交流。
《刪除》(劉建東)、《羽翅》(班宇)等作品直接從通訊錄、朋友圈等出發,講的是人在朋友、親情等關系網中如何生活,以及“斷網”所帶來的生活變動。《刪除》講的是移動互聯時代人際關系,看似相似的手機號碼背后,是一個個迥異的人生,聯系因號碼的剝離就可隨時隨地終止,但最終曾經的老友還是找到了彼此。《羽翅》中,我偶然和老朋友馬興、老友的妻子程曉靜相聚,處處是中年人的生活攪拌與無解困境,可作家還是報以溫暖的撫慰——“一雙無比堅硬的羽翅,正從脊背上隱隱掙脫”,在這復雜的生活架構中,每個人都有明確自己坐標的努力。
三、物的隱喻
除了聚焦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2020年的短篇小說創作中,還密集性地出現了人與物的關聯性書寫。物與物之間、人與物之間細膩且黏稠的對應關系逐漸顯現,物成為人日常活動的對應投射與同生同長的隱喻參照。作家們以輕寫重,借助對社會現實、歷史、疾病、意象等的隱喻,在敘事話語之中追求某種言外之意。
比如,在《麋鹿》的故事開頭,“我”在追尋加繆文學精神的道路上,就偶遇了在當地人看來不可能存在的麋鹿,而“我”的文學拜謁之旅也變得幽暗不明,尋找麋鹿便成為作家成長的隱喻。《一只單純的野獸》(謝絡繹)、《貓生》(葛亮)故事的開展,都與動物書寫的隱喻密切相關。前者是浸潤著對親情渴望的情感替代品——流浪狗,后者則是彌漫著生命和母愛的承載者——貓。前者以一個少女的出走串聯起父親母親的生活,憑借一只單純的流浪狗反襯出少女的孤獨,后者則通過貓芒果的勇敢忠誠、善良博愛等品質,映射生命與母愛的偉大,處處可見作家溫柔的目光。動物的善良孤獨和人的世界庶幾相似,動物隱喻著人,動物性則成為人性的背景和濾鏡。
黃詠梅在《跑風》中也懷抱著一只跟隨主人還鄉的貓雪兒。這只貓是還鄉人的隱喻,甚至可以說是主人公瑪麗的一體兩面。如果說脫胎于鄉村與城市的創作總有一個走向割裂的慣性存在,那么黃詠梅的敘事動力更多地表現為修復這種裂痕。而雪兒最后出走的意義絕不亞于人物、景觀的作用,它把小說中看似分散的人物緊緊環抱在一起,在過年的鄉村氤氳出又冷又暖的親情之愛。這類小說的寓言指向性很強,人和物共同構成了還鄉中國的群體性樣本。通過雪兒的出走,我們所思考的是返鄉書寫中,作家試圖修復歸鄉人與故鄉之間的情感勾連,使讀者可以重新理解鄉愁,也可以有愛盈懷。
張惠雯的《玫瑰,玫瑰》寫出了異鄉朋友秀鈺的孤獨。秀鈺邀我去看望她,郵件中所提到的誘惑都是物質:白色的面海的房子,私人的山林、海灘,散步時遇到的駝鹿,無人打擾的安靜。作家從物質層面徐徐展開故事,在大西洋海岸,在那座擺放中式風格家具的房間里,隨處可見干枯的玫瑰花,正如過早枯萎的朋友。這些物質的豐饒與女性朋友的干涸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也使得敘事有了真實可感的附著物。玫瑰既隱喻了女性朋友的衰落,更隱喻了理想的落地與情感的飄零。
王占黑的《去大潤發》讓人眼前一亮,偶遇完成的是一次情緒與曖昧的爆發。“我”是一名中學女教師,在公交車站偶遇了黑T男子,一同坐上了開往大潤發的免費班車,過往的故事交叉再現,宛如意識流動不斷發酵與疊變,大潤發的前世今生不斷涌現。大潤發是極具市場經濟浪潮代表性的空間,是獨特的時空體隱喻。它既是全球化的,也是尋常百姓的;它的班車是市井探討國際問題的中轉站,也是市民生活的加油站。它與時代、城市同構,也與千家萬戶的柴米油鹽同構。
寧肯的《探照燈》繼續定位了他的城與他的年。探照燈作為重要的物象,提供的是遠距離照明與搜索功能,恰如四兒耳朵聽不清,探照燈可以為四兒看清世界、與他人發生聯系提供談資和途徑。寧肯把物的品性和功效隱喻到人類社會,從奇怪的傻子四兒角度出發,給我們帶來最殘酷的真與誠。這部小說主要集中在兩個世界的塑造上:一是孩子們追趕探照燈的日子;二是四兒和四兒唯一的聽眾——大個子的隱秘生活,他們雖無法理解,卻能相互取暖。日常瑣碎的生活,都市大院的人事變遷,寧肯在這些常規的素材寫法中探到了一條新路:一個奇怪的傻子,所有人都“不理”他。這種“不理”的設定必要且有趣,只有“不理”,四兒和大個子的友情才具備探照的合理性與便捷性,故事才獲得了意義。有一個場景令人印象深刻,大個子“坐著瞪著眼死了”,四兒還在說個不停,四兒和大個子以近乎悲慘的方式相互探照,既溫暖,又悲慟。
四、大世界與內世界
長篇小說在探索社會現實方面有著天然優勢,短篇小說關注的更多是在隱秘角落賦予倚窗而望以意義,這便容易造成誤解,仿佛短篇小說與宏大敘事是背離且難以兼容的。實則不然,宏大敘事在當下短篇小說中并沒有解體,而是以另一種美學范式達成了某種勃興,在歷史的細部、表達的細節中頻頻現身。作家們通過不同的視角,對飛逝流轉的大世界給予了最深切的講述與體察,也對內世界的跌宕起伏進行了豐富詮釋。二者都熔鑄在短篇小說與宏大敘事的深刻思索與隱秘切入中,延展著短篇小說可以達到的廣度、深度與復雜度。
唐穎的《鷺鷥姐姐》講的是鷺鷥表姐在上世紀80年代出國潮流中,費盡心思嫁到了美國,拿到了綠卡,卻開啟了“一長段沒有假期的勞役”。她不是處女,丈夫耿耿于懷;她盡心盡力做丈夫的幫手,換回的卻是丈夫的質問:“你有什么本事?你能做什么?”最終,鷺鷥表姐從一心向往的美國歸來,與在美國的丈夫分了手,成為獨立的精神自我。這是普通人追尋美元和綠卡的夢,帶著舊時光的質地,仿若張愛玲筆下的上海,讓讀者首先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感官體驗,詮釋著社會變革、時代發展是如何融入個體的筋骨血脈。鷺鷥表姐的故事只是宏大潮流中的微小事件,以一份專屬的私人歷史記憶,向曾經的奮斗和時代致敬。同時,故事也熔鑄了作家對宏大社會轉型期個人價值、人文情懷和家庭倫常的認知,并以獨特視角豐富了上海書寫。
對于作家而言,大世界、內世界與短篇小說的體量、創作者的表達訴求密切相關。對于唐穎來說,她在出國潮流的大世界中窺探了以鷺鷥表姐為代表的內世界;對于哲貴而言,則是要通過探尋人物余展飛的內世界來洞察這個大世界的面貌。采用大世界中激發內世界,或者于內世界中開拓大世界,不僅能幫助短篇小說最大程度上走出現有的“世界結論”,還能找尋到“提供新的生活認知,舒展精神的觸覺,追問人性深處的答案”。在《仙境》中,哲貴延續了新時期商人形象的創作,但這一次又多了許多新意:伴隨著有聲響的傳統文化,從表層學戲的血和淚,追溯到了深處的莊嚴與虔誠。因為作者始終堅信“他內心肯定有一條我們看不見的隱秘通道,獨屬于他的,是他的現實和理想,也是他的過去和未來,更是他的現在。我甚至覺得,這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他是有‘來源’的人。是有‘根’之人。”仙境是一個巨大的隱喻,是世俗雜事商品經濟浪潮中唯一的精神滿足,是癡迷的熱愛,是無論如何都要堅守心中的藝術追求。從市場經濟主體到人文主體的轉換,哲貴給了新時代商人一個特殊的出場方式。
也有一些小說將宏闊景觀的前世今生、發展譜系浸入在普通生活之中。《離開中英街需要注意什么》(鄧一光)和《虞公山》(徐則臣)都以父子關系輕撥了時代更迭的大弦,將父與子的親情范式敞開了兩個維度:前者為大世界中的內世界提供了新的意義,后者則為內世界中的大世界開辟了新境。
《離開中英街需要注意什么》,這樣一個宏大時代的命題,作家拒絕了宏大圖解,而是緊緊抓住有著鮮活生命力的水客佬個體,不斷刺探與時代同頻共振的神經末梢。中英街不僅是故事發生的場域,更是中國近現代史的縮影,是改革開放和香港回歸祖國的歷史見證,是經濟秩序與權力話語并置的空間。隨著現代性的入侵,金錢、欲望裹挾著成為“新意識形態”,不斷拷問中英街上的人心。毛更新兒子對父輩的追尋,父輩創下基業的艱辛,在離開的中英街、奮斗著的水客佬看來,都是曾經的努力與榮耀。
《虞公山》從鬼魂盧萬里雨夜烘烤濕衣引發出少年盜墓故事說起。讀者也很容易從閱讀成規中尋找滿足好奇的文本針腳,但熟悉徐則臣的讀者又會會心一笑:盜墓線索雖對應著好奇與探秘,同時也是內蘊意義升華的草蛇灰線。看似盜墓的故事內涵,在現實層面,寫出了孩子對父親信任的執念無法排解;在歷史層面,則表達了對“吳從虞來”的認祖歸宗。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絲絲縷縷的探尋雖然無形,卻凝結成不散的精氣神。哪怕是很微弱的光,身上也涌動著遠古與祖先的血液,規定著少年的行為。一滴少年的淚和一句信賴的交鋒,船上是父親的家,也是少年的牽掛,而少年的淚中更是裹挾著歷史、家族與信仰。徐則臣在其中既講盜墓故事,也思考歷史,寄予著反思與自省,完成了思考傳統文化基因的時空辯證法。
無論是早期的《到哪兒去,黑馬》,還是《騎馬周游世界》,海勒根那的作品中始終有一個堅固的內核:民族精神中引人向上的豐沛韌勁與生命聲響。《遠方朋友請喝一碗哈圖布其的酒》,為我們揭開了在時代大背景下民族秘史的一面。小說開篇寫一個神秘的流浪人突然出現在科右中旗草原慶祝大會上,“流浪者”形象則成為某種特殊的隱喻。一方面,全文的焦點都集中在流浪漢身上,對他的身份一直引而不發,援引出古老的民族秘史和民族文化表情。另一方面,流浪漢恰好出現在脫貧攻堅宏大的時代背景上,流浪者失去了“流浪”的調性,自帶蓬勃的韌性、明快向上的敘事語調。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偉)講的是一個較少被正面書寫的故事,而短篇小說確實需要這種出位之思。被關押了十七年的俞佩華,一直勤懇本分,是犯人中的模范。出獄之后,她很掛念和她有著相似經歷的黃童童。她們都是社會的邊緣人,是被損害被侮辱的弱者,面對人性的鐵律,不得不服從于難以撼動的社會法則。小說的巧妙之處在于戲中戲的借用,既有俞佩華人生的光影,也掩映著邊緣人生活的無奈。艾偉的敘事冷靜克制、波瀾不驚、細膩扎實,背后卻豎起人性的萬丈深淵,讓我們觸摸到人生粗糲又疼痛的一面。
短篇小說有著天然的隱秘身世,能夠幫助我們在角落中觀察所有的習焉不察,這也正是2020年短篇小說所帶給我們的——在內外世界的探索上更加舒朗,繼續關注了人在強大時代變革中的命運、反抗與逃離。這其中,既有豐沛的原力,更有決絕的生存態度。這是短篇小說面對龐雜生活所特有的真誠與偉大,有隱秘的來路,更有療愈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