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峰
內容提要:王方晨的《大地仙果》觸及了當前寫作中的一些典型問題:第一,在現當代文學“孤獨者”的人物譜系中,他如何借人物傳奇去揭示“孤獨者”絕境的存在;第二,如何處理虛構之境與人間煙火的關系,前者是高超的藝術,但與厚重的現實生活緊密相連;第三,作家如何堅持自身的文學立場。“真實”是現實主義的靈魂,表現“真實”的藝術方式則是靈活多樣的。
關鍵詞:王方晨 大地仙果 當前寫作
好小說的標志之一,是在閱讀的過程中會使人心中一凜,譬如“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這種情形不僅存在于職業性的文學鑒賞,對于普通讀者而言也是面對好作品時常有的情形。換言之,如果一部作品首先需要從理論上來找出它的優點與價值,由此產生的評價也是需要鑒別的。好小說不是讓人讀不下去,也不是讓人手不釋卷欲罷不能,而是中間一定會停頓幾次,“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這才是好小說的魅力。王方晨的小說往往在精妙當中有深意,有時甚至到了難猜難解的地步,比如眾說紛紜的《大馬士革剃刀》。但真正對閱讀構成沖擊的,或許是《大地仙果》①這樣的作品。每一次在閱讀中間停下來,在悚然而驚當中,讓人思考的不僅僅是作品中的時代、環境,還有作者特別的處理方式,以及當代小說中那些典型問題。
一、人物傳奇與“孤獨者”的絕境
《大地仙果》本可以寫成一個一波三折、非常好看的故事。與眾不同的農村女性仙果,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對命運進行不斷的抗爭,甚至是殊死搏斗,這會是一個戲劇性很強的小說題材。主人公為了從底層突圍出來,不僅首先要打破許多傳統觀念的桎梏,而且要有勇有謀,手執利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這才能最終殺出一條血路來。人們對這一題材并不陌生。2000年當畢飛宇的《玉米》問世后,就小說在文壇與讀者中間引起的反響而言,它超過了一些與之類似的作品,如王安憶的《妙妙》、嚴歌苓的《少女小漁》②等。也是在和《玉米》不由自主的比較中,我們會發現一個問題:為什么玉米通過權色婚姻而拯救自己與原生家庭的路徑,在仙果那里行不通?為什么玉米在決定攀附權貴之后就能柳暗花明,而仙果即使俘獲了“官二代”也只有死路一條?
二者的差異從表面看,只是情節的不同,但實際上是作者審美體系的根本差異。玉米和仙果作為鄉村出類拔萃的女性,本是高度相似的,都漂亮機敏、有傲氣有眼光,是渴望展翅高飛的金鳳凰。那么,為什么王玉米最后能飛上高枝、惠及全家,而李仙果就只能在泥土中絕望地翻滾、眼看父母都墜入深淵?前文講過,這是因為兩位作者審美體系的根本不同。畢飛宇在《玉米》中的興趣所在與著眼點是人的傳奇,即一個不甘平庸的農村女性在想什么,她能做成什么。從起點到完成的過程,是一個傳奇。而讀者在看到主人公如何一步步克服困難、實現人生理想,雖不輝煌卻有高出許多人的榮耀與權力,主人公的矜持與得意,也正是讀者的快感來源。小說帶給讀者的,除了內心世界的景觀與探秘,遭際命運的感同身受與提心吊膽,還有終于如愿以償的盡興與滿足。所以《玉米》歸根到底是一部人物傳奇,它是以人物的思想、心理、性格、行動為主要表現內容,并以此作為故事情節、發展邏輯和作品意境的。汪曾祺曾在他的小說美學中提出“氣氛即人物”,這是詩化小說或曰現代抒情小說的一個特點。而《玉米》正好是相反的,它是“人物即氣氛”,人物的心理認知與情緒感覺構成了小說的思想與意境。《玉米》這篇小說帶給讀者的認識與感染力,不會超過人物所達到的。盡管這部小說被認為是反映了女性依附于男權的悲劇性,但實際上這樣的人物她的時代性和社會環境并不重要,她可以生活在很多不同的時代,人物的主觀意志與行動構成了小說發展的主要動力。從這個角度也再次印證了《玉米》的審美體系是人物傳奇,而小說的隱形結構是歷險記,人物通過不斷地克服困難而最終走向圓滿。
《大地仙果》卻不是這樣的,仙果向上掙扎的路不僅完全行不通,而且那無形的阻力令人絕望。仙果上學時成績很好,但她“怕爹娘累著,就犯了糊涂,初中沒上完就擅自退了學,班主任去了家里勸說,但她就是不聽,還以為自己絕頂懂事。她從小就這樣子的,處處為父母著想,并暗暗以此為榮。那時候她真個以為家里只要培養出弟弟就可以了。自古男孩子才是家里的頂梁柱”。這是仙果對家里的第一個長遠規劃。后來仙果的弟弟去東北的專科學校學俄語,“學校從那邊兒說畢業后可以留下來,跟俄國人做生意”。這在當地是罕見的選擇,其中不難看出這一家人高傲長遠的心性,拿主意的應該還是仙果。但打擊也隨之而來,弟弟很老實,在異地受了欺凌,留下了很重的心理創傷。小說開篇不久,回鄉的弟弟在村口止步不前,親叔叔元稷見他形容呆滯,一尋思便把他背起來飛快地送回家去。小說在這里出現了第一個不同尋常的情節:仙果的母親看見生病的兒子不是立刻為病情焦慮、尋醫問藥,而是上門來質問元稷“把她兒子背回家是什么意思”。到了半夜仙果也來拍擊院門,先笑微微地“謝了二叔的大恩大德”,又在客套中“將眼一乜斜”,一語點破他的用心:“您把他背一路,沒有看不見的”。少經世故的讀者要看到這里才能明白這鄉村文化里的人情、心機與較量。家庭的榮耀顏面或曰尊嚴是第一等重要的事,自家的悲劇哪怕打落牙齒和血吞也不能讓外人看到了破綻和笑話。仙果和父母心氣之高、心性之強,既是這一家要過到人前頭去的精神動力,同時也是軟肋。元稷正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才會瞅準他們的痛處下手。因此小說開頭“賊精的”元稷背起呆癡的侄子往村里跑,便成了極為生動又經典的一幕。
小說到這里,人們看到的還只是鮮果一家的生活環境、他們的爭強好勝與變故。這三者之間顯然是相互聯系的,他們的試圖超越激起了深藏的嫉妒與敵意,而越是這樣他們越要爭一口氣也讓別人難受。因為如此,這個家庭的任何一點波瀾影響都是非常大的。在弟弟的病態被全村人看見不久,一個更大的災難降臨了。仙果夜里回家的路上在村邊的玉米地里被一群人侵害了。也是這個情節讓人想到了連綴成長篇的《玉米》中玉秀有著一模一樣的遭遇。傷害玉秀的動機主要是源于報復,她爹在當村支書的時候不知禍害過多少女人;但是仙果呢?她的心高眼大、精明能干、不落俗套,使她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如果從事件發生的時間節點來思量,更能看出特別的地方:第一,她的弟弟剛剛被人發現“變傻了”,這個家正在倒霉;第二,仙果離婚不久。她因為丈夫猜疑就說一不二地離婚,在財產分割上寸土不讓;第三,這天她為了弟弟工作的事,專門去找了傳言中是她情人的大江。如果將這三點綜合起來,那些侵害她的人的所思所想也就分外明晰了,不僅僅是她特立獨行、樹大招風這樣簡單。分析了這些,我們就能真切地明白仙果的敵人究竟是誰,是一幫什么樣的人,他(她)們在哪里。如果說,針對玉秀的是報復性的犯罪,那么針對仙果的則更為復雜,是群體性的圍剿和迫害,在白天的風平浪靜里不動聲色又無處不在。這才是最恐怖的。而仙果的斗志和韌性也是這樣被不斷激發得更高更強悍。在鄉村日常中,兩邊都廝殺得兵不血刃。
仙果在被群體傷害后,她的反應是小說中最令人震驚的一處。因為《玉米》中對這一事件的處理才是符合常情的:受害人在村里抬不起頭,忍受著人們的羞辱;她只有離開當地,逃避到一個沒人知曉的新環境當中去。但是《大地仙果》的處理是如此得不同:事發之后,仙果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才能讓所有的人都看不出來她遭遇過什么。她盡力平靜如常地回到家中,不讓父母覺察出一絲異樣。在小說隨后的情節中,仙果在村中照舊大方地談笑,意氣風發地經營著面包店,生意蒸蒸日上。這其中的奧秘折射出極深的鄉村倫理與世故人情:如果她要追究,那么她的不幸和恥辱就將大白于天下,周圍的人也會看盡她一家的笑話。在這樣的現實邏輯面前,追求法律和正義,只會帶來更大的傷害。在人們以及歲月的平靜如常中,包含著非常可怕的心照不宣的事實。即使大江覺得“她那個努力生活的樣子很美”,但仙果奔跑著、跳躍著的大地,下面可能是一個隨時會崩陷的黑洞。
她要有怎樣的決心才能仿佛如履平川。寄托了她全家夢想的弟弟,在受了刺激之后人走了樣,但他在東北學會的俄式烤面包卻成就了意外的收獲。仙果熱情地請村里人品嘗這少見的異國美味,把弟弟的俄語名字“米哈伊爾”叫得高調而自然,并把面包店開到了鎮上的繁華地帶。在發財致富之外,還有這樣的潛臺詞:去東北學俄語是多么有遠見不平凡的事!我們的眼界和能力就是比你們強!這意味著國際化和中俄貿易,在所有人眼里這是“終將通往俄羅斯的大路”。但是天道酬勤并沒有發生,仙果的叔叔拿到了她那夜被村里人性侵的物證,嘴上說著:“咱老李家的人,不能讓人欺負”。但從他把仙果的弟弟一路背回村讓人都看見,不難想到他會做出什么。“即使天底下只有元稷一個人知道了發生在玉米地里的事,也等于對世人遮掩不住了。何況她更不想讓元稷——元稷家的人知道”,那會永遠受制于人。在仙果還沒有采取行動之前,她的父母就把上門來的元稷作為“隱患”除掉了。他們沒有透露真相,只是鄭重叮囑她“開好咱家的店”。仙果“在小小的年紀上,就知道拼盡全力保護家人”,那么現在對她來說就是滅頂之災,所有的努力都將成空。小說的末尾她急于帶著父母、弟弟逃離是非之地,可她也明白那是很難的。
和作者的大多數作品一樣,這篇小說的敘述靈動、輕捷,展示生活風貌時自然如行云流水,但讀者能在陽光燦爛中、在仙果曾經的自信奮發中感到來自四面的壓抑,感到逐漸包圍過來的終將會致命的“惘惘的威脅”。在張愛玲那里,這種不安全感與“威脅”,來自察覺“時代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對于仙果來說,這“威脅”與時代無關,而直接來自周圍環境中的人。《大地仙果》明明講述的是鮮活的當下,但作品的氣息卻與近百年前魯鎮的氛圍相似,人物同樣的孤立無援、同樣的走投無路。在魯迅先生筆下有一系列這樣被視為“異類”的“孤獨者”:他(她)們大多思想特立獨行、與眾人格格不入,少數則因遭遇成為當地的談資并被排斥、拋棄。在這里,要取那些“孤獨者” 性命的,是整個村莊、整個小鎮的人。仙果也“一直在防,差不多是防著每個人,到頭來還是沒防下”。小說的結尾當她在大地塵埃中翻滾、掙扎,“你們都是來看我笑話的”,她的嘶吼如同魏連殳的痛哭,“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
《大地仙果》講述的是鄉村“孤獨者”的悲劇。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悲劇的制造者們很難用“愚昧”“落后”“封建”這樣的詞匯去概括其思想深處的烙印。知識分子一直想完成對民眾的“啟蒙”,可事實上很多人不是不懂得,而是自有一套價值體系,其核心是利己。在這一標準之下,他人的生命、道德乃至法律都可以無視。在狹隘、封閉的地方,這種情況最為突出,并且積淀成為傳統文化與生活環境的一部分,成為人們的日常經驗與信仰。因此,在《大地仙果》中,讀者所感受到的不是小人作祟,而是無處不在的敵意和不動聲色的殺機。和魯鎮相比,這里的村鎮已經現代得多,既沒有那樣濃重的封建迷信,街上也沒有喜歡再三去聽祥林嫂往事的庸俗婦女。在快節奏的生活中人們禮數周全、分外客氣。但那遠近包圍著的使人窒息的敵意與危機,也更加堅定與明確——就是要毀掉你,包括你的夢想、努力和親人。
“孤獨者”魏連殳在悲憤之中假意與他從前所鄙視的同流合污,“躬行我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然后在“胡鬧”和“糟蹋”中加速自己生命的完結。仙果不是知識分子,她在走投無路的崩潰中只能嘶吼、只能在大地的塵埃里翻滾,而所有其他的人包括讀者,也只能在旁邊心痛、茫然、無能為力。她的前面,就是那條永遠也走不上的“通往俄羅斯的大路”。
二、虛構之境與人間煙火
《大地仙果》主題沉重,但敘事節奏輕靈,環環相扣十分好看。而字里行間中深厚的世故人情、暗藏的機心與詭譎,又耐人琢磨,要忍不住反復推敲其中的草蛇灰線。這篇小說像王方晨的很多作品一樣需要用心、用頭腦去思量回味。這增加了閱讀的難度,但又何嘗不是一種樂趣呢。但《大地仙果》的好看還在于,人們能滿足他們想要了解現實生活的愿望。
毛姆在向讀者推介英國文學時,首先強調了這一點:“一本書,你要是不喜歡讀,就不會對你有任何用處。沒有人有義務去讀詩、讀小說,或讀我們歸類為‘美文’的那類作品。人只需為了樂趣讀書”③。在當代中國,大部分普通讀者之所以讀小說,除了消遣、獲得藝術審美的快樂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愿望——在文學作品中了解人和現實生活。那些能夠引起他們共鳴的作品,會受到熱烈歡迎,獲得極高的評價。這不僅是大眾的愿望,一些文學批評事實上也有這樣的要求:“當代文學的藝術成就,語言、風格、結構都到了相當的程度,甚至可以說很精美,但卻與真正的大地、心靈,與真正的現實太遠,形式華美,語言繁復,內容卻相對單薄。這種感覺在閱讀鄉土小說時更為明顯”④。正是源于這樣一種對于虛構文學的不滿與焦慮,一直從事文學批評的梁鴻親自操刀,以非虛構的方式書寫了《中國在梁莊》。
一些“形式華美,語言繁復”的當代小說為什么會“與真正的現實太遠”?就鄉土小說而言,如果人們將“五四”以來的整個新文學史回顧一下,會發現在現代文學時期人們對真正的鄉村也只有一個不甚具體的印象,讀者或許可以看到農民的悲慘生活、精神氣質,但對于他們的柴米油鹽、衣食住行卻知之甚少。現代文學時期的作家大多家學淵源,在城市甚至海外接受教育,即使出身農村往往也是鄉紳人家,鮮見親自稼穡,因此他們筆下的鄉村有人物命運也有風土人情,但極少出現具體瑣細的生產、生活流程,農民的吃穿用度、日常起居,很少在作家筆下有真切的呈現。當代文學中的農村題材小說似乎不應該存在種情況,因為新中國成立后出生的作家中有相當一部分出自底層農民家庭,有較長的農村成長經歷。但為什么我們看到的鄉土小說仍然不會有大量的物質生活的細節描寫呢?對于改革開放以前的鄉村來說,具體的物質生活的細致呈現無疑將暴露出極端的貧困。到了文學界對“怎樣寫”比對“寫什么”更感興趣的1980年代中期,作家們可以“放開寫”了,但為什么想看到真實的鄉村生活依然不容易呢?其中一個非常突出的原因是,當代一些重要的作家其藝術理念與傳統寫實是完全不同的。從“尋根文學”開始,就有了對民俗的渲染、對文化象征意味的追求。而在賈平凹那里,還包括對沈從文等文學經典的借鑒、包括文人情趣的發揮,因此會有人不客氣地指出《賈平凹的假“定西”》⑤現象。但這種表現鄉村生活的“假”,也有一定的美學考慮。比如莫言認為“一個小說家最寶貴的素質就是具有超于常人的想象力,想象出來的東西比真實的東西更加美好”。在《豐乳肥臀》中,莫言“為‘高密東北鄉’搬來了山巒、丘陵、沼澤、沙漠,還有許多在真實的高密東北鄉從來沒有生長過的植物”。他承認:“我寫了多年的鄉村其實早就是一個虛構的鄉村”⑥。在這種美學理念當中,不僅強調了作家的想象力,以及寫實與虛構何者更富于藝術魅力,它還包括作家重新營造出的藝術世界的價值。不管這一藝術世界的構成、質地、風格、氣韻如何,它作為虛構之境同樣能帶給讀者以特別的審美體驗。正如同馬爾克斯在寫作《百年孤獨》時驕傲地感覺到的:“我簡直是在創造小說”。小說敘述可以重開天地進行創世紀,作家的虛構之境同樣也是一種藝術世界,有其確切的自身價值。問題是,當很多作家迷戀虛構的時候,一個時代真實的社會面貌可能就流失了。
正如同如果《金瓶梅》中沒有那些飲食、服飾、建筑、音樂、醫藥、娛樂場所的描述,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將欠缺多少豐富翔實的內容與細節;如果沒有《紅樓夢》,后世永遠也想象不出鐘鼎之家繁復精致的貴族生活。格非曾經贊賞張愛玲小說中對“器物”的描寫,認為它們保留了一個時代的生活記憶。張愛玲的信手拈來,對于當代書寫民國故事的作家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這些都說明在文學作品中對時代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的寫實,不僅會構成清晰具體、質感細膩豐富的小說內容,而且會在社會、歷史等方面形成非常重要而珍貴的認識價值。一部分作家對此是有追求的,比如格非在《春盡江南》中大量地寫到當今的社會新聞、時尚、名牌、房地產、法律、教育等等,在這些方面逼真呈現而不是追求玄虛。那么,人們可以通過小說了解當下真實的鄉村嗎?這樣的作品有,但是不多。當梁鴻出于對鄉土文學的失望而推出了自己的“非虛構寫作”之后,她很快就轉向了虛構。特別是近期完成的長篇小說《四象》,它以靈魂敘事的手法,融合了幻想與現實,在語言探索上也有先鋒文學的氣質。她坦承小說里的梁莊“跟真實的梁莊經驗并沒有直接的對應和關聯,但是,你說在一個文化邏輯內部,可能每個村莊都是有關聯的”⑦。這即是一個典型的虛構之境,“可能每個村莊都是有關聯的”是它的邏輯。這部小說的思考和表現方式難道不是又回到新時期以來鄉土文學的創作主流中了嗎?回到了她十年前所批評、所無法再容忍的“形式華美,語言繁復”而離“真正的現實太遠”。梁鴻當年所希望看到的“現實”絕對不是精神或者內質的現實,而就是當時農村凋敝殘敗的現象和問題。她的拍案而起與回到主流,足以說明一些有影響的作家對于虛構藝術王國的迷戀。所以,盡管農村題材的小說眾多,但讀者如果想從中看到中國農村生動真實的現狀,只有少數的作品能夠做到。
《大地仙果》是當下農村生活的一面鏡子。這面鏡子握在作者手中,它有不同的角度,或直面或傾斜,它選擇了不同的時間,利用了不同的光線。世相斑斕多彩,而本質深切冷峻。人們從《大地仙果》中看到的不單是一個人的命運浮沉,同時也看到了社會百態:一家人的桌幾院落、一日三餐;兩個村莊的格局民風、人情世故;一個小鎮的發展繁華、三教九流;以及一個時代在此地的全部映射:
所以說,他們也都是她命中的貴人。他們像天上的候鳥一樣來了塔鎮,把當地出產的大蒜、芹菜、圓蔥、茄子、辣椒等等菜蔬,販運到全國各地,甚至出口到全世界,是當地人的財神。他們受歡迎,受塔鎮政府保護。把他們伺候好,當地的物產就能源源不斷地往外運,就不會爛在地里,這就是為當地經濟做貢獻了。自己能活好,是命好;自己活好了還能給社會做貢獻,是命更好。
這天,整個鎮子里就只剩下了俄式面包的香味兒。油條、包子、花卷、饅頭,那些大大小小的飯店,包括鎮上唯一一家肯德基,所制作的珍饈美饌,都不存在了。讓人有那么一恍惚,就是在俄國了,就是在《列寧在十月》里了。這哪是中華大地呀!吃過米哈依爾面包店的大面包的,不得不承認,自己娘胎里就習慣的麥子香,有了迥然不同的風味。肯德基沒帶來國際化,——炸雞腿、漢堡包、可口可樂、冰激淋沒帶來國際化,俄羅斯大列巴將國際化帶了來。這讓人激動,也似乎讓人有一點點緊張呢。
當然,她這老板手下也才只兩個員工,她還得給他的弟弟打雜,還得當收銀員、售貨員。但她不碰錢,早備了小盒子裝了零錢,顧客自己把錢丟進去,丟多了就自己找回。她要保持兩手衛生。錢那東西,凈細菌呢。會微信支付和支付寶的,更方便了,早把二維碼打印出來,用透明膠帶粘到了柜臺玻璃上。國際化了,當然離不開現代化。
小說不僅展現了這個時代的浮世繪,而且有考究的細節,比如“店的層高有三米九,小夫妻做了半邊的樓板,上面就成了晚上的住處。以及買雙層烤箱用去多少錢,買打面機、發面箱、打鮮奶機、冰柜、冷藏柜等用去多少錢”。這是《金瓶梅》的用筆。作為一部中篇小說,它確實體現出了《金瓶梅》的風格與鋒芒:對駁雜世情的精準描繪,對各色人心的了然洞察,對生命存在的喟然長嘆。它體現出一部好作品看到世界、直抵心靈的力量。
三、文學的立場
王方晨的很多小說都具有《大地仙果》所體現出的特點,比如短篇《咱家的月宮》《跑吧,兔子》《鄉村火焰》;中篇《祭奠清水》《八月之光》《樹上的孩子》;長篇《公敵》《老大》等等。二十年前他是李敬澤眼中“鄉野的先鋒”,如今他犀利而含蓄的目光早已跨越城鄉。尤其是近幾年來他的小說對當下中國社會各個層面的把握,敘事精彩,問題敏銳,比如中篇《櫻桃園》中的鄉村政治與民間經驗、長篇《老實街》中的城市文化與道德秘密、長篇《背后》及中篇《福勇的大河山史》中的官場生態與平民悲喜。這是一個勤奮、睿智、始終有明確立場的作家。
這里所說的“立場”包含兩層意思,一是指在他那些具有批判精神的作品中,是非善惡極其分明,有時在平靜的敘述中仍能感受到作者無法遏制的激情;二是指他的作品一直體現著真正的現實主義精神,從主題、人物到情節設計,都是從他觀察和領悟到的現實出發的,是豐滿血肉中的刺,是如鯁在喉的真實。他的一些小說可以做這樣的概括:大地之上有沒有仙果?如果有,它是怎樣存在、又怎樣被毀滅的?毀滅它的那些人是誰?是他們構成了大地嗎?真正優秀的文學不是現實有了問題才急于去反映,而是往往先知先覺。而讀到了好作品的人,會更容易看清時代的癥結。比如在當下,激起普遍關注的數百起“高考頂替”案、“工作頂替”案,人們疑惑為什么會在一地高發。但其實《大地仙果》這樣的作品早就將爛熟而不以為異的地域文化寫透了。人們勤勞精明,充滿了心機、算計、傾軋、吞并,一切都是在平靜的日光流年中進行的,它甚至是廣大的民間生活中堅韌尋常的組成部分。所以仙果在眾目睽睽下必被毀滅、無處可逃。
誠如王方晨自己所言:“我創作三十多年,一直沒有偏離反映現實社會生活這條主線”。他將自己的創作理念命名為“現代現實主義”。“現實主義”無疑是中心詞,“現代”則是對“現實主義”的修飾。在他的作品中很容易就能找到表現、抽象、變形、荒誕、黑色幽默、超現實、時空交錯等現代派文學元素。他說:“現代現實主義”要“具備兩大特點:一,真實是它的基礎;二,表現手法的不拘一格”⑧。在這里,他首先強調的是“真實”,“真實”是“現實主義”的靈魂,用以表現它的藝術手法則是自由多樣的。
王方晨對“真實”的堅持,體現出非常可貴的品質。即便他不是生活在齊魯大地,而是成長于黃土高原,他也很難設計出《平凡的世界》中某些主要情節:赤貧的孫家除了長女遇人不淑,其余三個子女分別被村支書、地委書記,乃至省委書記家的后代所傾慕;干部子弟李向前在雙腿殘疾之后決心不當廢人,到街上去補鞋;孫少平通過誠實的勞動,從農民變成了礦工中的佼佼者,逐步實現著進城的理想。以王方晨的銳利和倔強,他構造不出這些“感動了無數讀者”的情節。而從一個作家的職業道德來說,路遙本來也應該放棄對某些情節的編織的,比如關于農村青年在當時如何進城的中心議題。路遙強烈主張有才能有抱負的青年不能“在農村‘漚’一輩子”“死到農村”,為此他在現實生活中付出過艱辛全面的努力。他在把自己的幾個弟弟及好友一一從農村遷往城市工作的過程中,依靠了各種人脈和運作方式⑨。路遙也坦承“這一切太庸俗了,可為了生存,現實社會往往把人逼得在某些事上無恥起來。這是社會的悲劇,你自己也許體會更深”⑩。但《平凡的世界》和路遙內心所意識到的真實是完全相悖的。路遙有他的文學策略,而王方晨這樣的作家有他的立場與堅持。
在對當代文學進行評價時,讀者們往往用《平凡的世界》來質疑、質問當下小說的成就。這部小說如何以它的通俗性、大眾化以及豐沛的情感、崇高的道德、底層的勵志等因素贏得讀者,此處不贅。但需要我們反思的是文學批評與學界態度的逆轉,從當初普遍對它的輕視,到新世紀以來從審美與學術研究的不同角度闡述它的深意與價值。《平凡的世界》究竟是不是一部好小說可以存疑。倘若它是,而且真的如某些研究所說達到了小說在思想藝術、文學史與社會學相當的高度,并從而成為一種衡量標準,那么當代小說的成就判斷真的是混亂而可悲的。不妨面對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不是為了文學史的各項研究,對于文學批評而言,有多少人愿意從審美出發將《平凡的世界》再讀一遍?并且在閱讀的過程中不嘲笑?《大地仙果》只是一部中篇,但它需要細讀,經得起反復閱讀。它并不給人以溫暖的幻覺、精神的慰藉,卻用它不大的體量告訴我們來自生命深處的真相。承認這一點,也是文學批評應有的立場與擔當。
注釋:
①王方晨:《大地仙果》,《清明》2020年第1期。
②2005年,《玉米》獲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優秀中篇小說獎;2010年,獲第四屆英仕曼亞洲文學獎;2018年9月,《玉米》入圍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小說。
③毛姆著、李博婷譯:《聰明的消遣——毛姆談英國文學》,譯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2-3頁。
④梁鴻:《〈梁莊〉的疼痛——我為什么寫〈梁莊〉》,《北京日報》2010年11月15日。
⑤閆小鵬:《賈平凹的假“定西”》,《文學自由談》2012年第2期。
⑥莫言:《小說的氣味》,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84、89頁。
⑦梁鴻:《進入到人物靈魂內部:〈四象〉創作訪談》,《南方都市報》2020年4月4日。
⑧王方晨:《“現代現實主義”是一種必須的創作手法》,《時代文學》2019年第3期。
⑨在給曹谷溪等人的書信中,路遙屢次提到他為了不讓幾個弟弟“在農村‘漚’一輩子”,千方百計托人找工作解決“農轉非”的問題。(見梁向陽《新近發現的路遙1980年前后致谷溪的六封信》,《新文學史料》2013年第3期)。在海波撰寫的《我所認識的路遙(中)——兄弟情深》“路遙幫我找工作”一節里,作者也回憶了路遙幾次給他幫忙的經歷,以避免“死到農村”的命運。(見海波:《我所認識的路遙》,長江文藝出版社2014年2月版)
⑩路遙:《致海波》,《路遙全集:早晨從中午開始(散文、隨筆、書信)》,廣州出版社、太白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320頁。
如李建軍:《他是最偉大的當代作家》(《黃河文學》2013年第5期);李陀:《忽視路遙 評論界應該檢討》(《北京青年報》2015年3月13日);郜元寶:《致敬可惜太遲,誦讀永遠不晚》(《文學報》2015年4月9日)。其中影響較大的是2011年6月召開的“路遙與‘80年代’文學的展開”國際學術研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