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珂
李實當代收入與分配領域代表性學者浙江大學共享與發展研究院院長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日前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對扎實促進共同富裕提出要求。
我國現階段重提共同富裕有哪些考量?如何理解共同富裕與三次分配?日前,《中國報道》記者就共同富裕相關話題專訪經濟學家、當代收入與分配領域代表性學者、浙江大學共享與發展研究院院長李實。
李實認為,共同富裕可以理解為通過高質量發展使整體發展水平和收入水平達到更高層次、更高水平的富裕,同時要實現包括發展成果、發展機會、各種公共服務在內的更大程度上的共享。
“在消除絕對貧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我國邁入新的發展階段,相應地需要新的發展目標。現階段促進共同富裕,可以從國內外兩個背景解讀。”李實說。
從我國自身發展經驗來看,過去40多年,我國經濟一直處在高速增長時期,社會財富增加,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但是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仍然存在,特別是收入差距過大、財產分配差距過大、基本公共服務不均等問題突出。“如果繼續保持經濟的高速增長和社會穩定,在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遠景目標,就需要適應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解決這些發展不平衡的問題。這與實現共同富裕聯系密切。”
李實表示,從一些發達國家身上也不難看出,沒有很好地解決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所帶來的社會動蕩和社會撕裂,正影響著這些國家的進一步發展。我國現階段提出共同富裕并將其作為未來15年、30年甚至更長時間內的發展目標,也是在吸取國際教訓并重新調整未來的發展模式。
共同富裕應當是富裕基礎上的共同而非共同基礎上的富裕,這意味著未來要更好地兼顧效率與公平。
李實表示,我國當前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富裕社會,人均GDP、人類發展指數等指標和很多發達國家相比仍存在差距,如何在發展中實現共享、在共享中促進發展,是我國未來經濟發展所面臨的重大問題。“進入新發展階段,需要著重解決收入差距過大、財產分配差距過大、基本公共服務不均等問題,促進更高程度的共享,并不意味著不要發展,公平和效率也不是作為一對矛盾而存在。”
“從這個意義上說,未來要繼續強調發展,特別是通過高質量發展做大蛋糕,創造更多社會財富,為更好地共享打下基礎。同時,共同富裕也絕不是均等富裕、同步富裕,而是有差別的富裕。‘有差別的富裕和‘效率之間不僅可能沒矛盾,還可能產生相互促進的作用。”李實說。
9月28日,國家發改委黨組成員、副主任兼國家統計局黨組書記、局長寧吉喆在《中國的全面小康》白皮書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我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數在2008年達到最高點0.491后,2009年至今呈現波動下降態勢,2020年降至0.468。
10多年間,盡管我國的基尼系數整體穩中有降,但卻始終維持在0.4的警戒線以上。李實表示,我國當前的收入分配格局呈現“啞鈴型”結構,中等收入人群比重過小,具體來說,差距主要體現在城鄉之間、區域之間和不同收入人群之間。城鄉差距近些年雖然在不斷縮小,但由于歷史上積累了很多問題,完全實現城鄉的融合發展或達到城鄉居民無差異的狀態,還要付出很大努力。縮小城鄉差距在解決所有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實現共同富裕的過程中,應當作為一個優選項。
關于區域差距問題,李實表示,當前無論是東西部差距還是南北部差距都表現為區域差距,目前的區域間差距雖然有所縮小,但對照共同富裕目標顯然仍舊過大。收入差距則更多體現為不同人群之間的收入差距,包括高收入人群和低收入人群、城市中的農民工和城市職工、高學歷人群與低學歷人群等。“除了收入差距,我們又開始面臨財產差距擴大的問題,還有公共服務可及性上的差距,享受公共服務的質量和水平上的差距。”
收入差距是以上三方面差距的最終表現形式。李實認為,縮小收入差距,一要靠完善市場環境,依靠改革解決當前要素市場存在的問題,如資本市場的壟斷問題,勞動力市場分割以及存在各種限制勞動力自由流動的障礙,要素市場的扭曲問題等。二要加大再分配政策力度,如高收入人群、財富精英人群應承擔更多稅負,優化轉移支付政策,進一步增強社會救濟政策針對性、精準度等。
過去數十年,浙江省在探索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方面取得明顯成效。6月10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支持浙江高質量發展建設共同富裕示范區的意見》發布,浙江省開始了先行先試。
與其他省份相比,浙江省的優勢主要表現為發展程度高、共享程度高。數據顯示,2020年浙江省的人均GDP超過10萬元,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連續20年、36年居全國省區第一,城鄉發展融合度較高,城鄉關系較為協調。
把浙江省作為共同富裕示范區旨在積累相關經驗,李實認為,有些經驗在其他地方可以復制,但一些文化層面的優勢可能是浙江所獨有的——市場經濟的基因、改革創新意識、務實精神和合作精神等。“總的來說,浙江在先行先試中會產生很多創新性做法,這會對其他地區實現共同富裕起到借鑒引領作用。”
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提出,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正確處理效率與公平的關系,以及構建初次分配、再次分配以及三次分配的制度安排。“建立這樣一個更優的模式存在困難,但卻是實現共同富裕的前提,也是共同富裕過程中的重大任務。”李實強調說。
具體而言,在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的過程中,初次分配要更加注重各類生產要素的公平、有效配置和分配。“通過建立更加完善的勞動、資本、土地、知識、技術、管理、數據等生產要素市場,由市場評價它們各自的貢獻、按貢獻決定報酬,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到更大作用,甚至決定性的作用,這將是初次分配制度改革的首要任務。”
李實指出,再分配主要指政府通過稅收或轉移支付的手段,對初次分配存在的收入差距過大等不合理現象進行調節,使公共財政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以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保障不同群體的權利公平、機會公平。
針對兩次分配之后仍然存在的問題,應通過第三次分配進行補充和修正,即激發公眾參與實現共同富裕的積極性,號召市場主體、社會組織和個人有效地參與到民間捐贈、慈善事業、志愿行動中。“第三次分配在以前的政府文件中也經常提過,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將其放在了一個重要的位置上——主要考慮到,從一個比較完整的收入分配制度框架看,第三次分配是必不可少的。第三次分配制度一方面要進一步完善,另一方面要建立起與初次分配和二次分配間的協調配合機制,從而在最大程度上協調好發展和共享的關系。”李實表示。
9 月9 日,空中俯瞰浙江湖州東林鎮通過全域土地綜合整治建設的東華村農民新村。
第三次分配鼓勵高收入人群投身公益事業,是否具備可行性?針對人們擔心出現所謂“劫富濟貧”的情況,李實認為,對于普通民眾來說,這些擔心有一定道理,但其實是一種誤解,政府和學界也一直在努力消除這種誤解。
“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首次提出‘調節過高收入,此前都是‘合理調節高收入。什么叫‘過高收入?每個人有不同的理解,但基本上都是通過稅收的方式調節。”李實表示,我國的個人所得稅制度為累進稅制,在一定程度下起到了調節高收入甚至過高收入的作用,因而這一基本框架未來可能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但這也存在調整空間。“個人所得稅更像是一種工薪稅,即繳納個人所得稅的主體人群是工薪階層,而現實中一部分高收入人群可能有各種各樣的避稅方法,民眾對此意見比較大。怎樣使所有的高收入人群都按章納稅,打擊不合理收入、非法收入或灰色收入,需要深層次的制度改革,不能只停留在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上。”李實認為,除了個人所得稅,在居民財產差距快速擴大的今天,需要考慮何時引進財產稅、房產稅、遺產稅等調節財富分配的稅收手段。
“第三次分配鼓勵高收入群體參與到公益事業、慈善事業中回報社會,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不應責怪富人不愿意做慈善,而是應該檢討我們現有的制度和政策是否約束和影響到慈善事業的發展。”李實認為,首先要營造好的社會環境,而非對富裕人群采取強迫或者直接剝奪的方式;其次要出臺相關政策,如在稅收上給予減免或抵扣,引導他們自愿參與慈善公益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