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格群島》手稿歷險記

孫越

作家索爾仁尼琴住在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里。2006年12月時，他身體不好，我便帶上一包樂陵小棗去慰問，在一間四壁滿是圖書的屋子里，將小棗交給他夫人娜塔莉亞。她帶我去書房，我簡短地向索爾仁尼琴問候致意。之后，我們又回到那間滿是圖書的屋子坐下，談起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的創作和出書等往事。

1962年，有過被流放經歷的索爾仁尼琴趁著寬松的“解凍”期，于國內發表短篇小說《伊萬·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小說發表后，不少粉絲給他寫信講述各自在流放地的生死親歷。索爾仁尼琴共計收到257位有囚徒經歷者的信函，它們成為寫作《古拉格群島》最早的原始素材。索爾仁尼琴辦事講良心，他直到1966—1967年完成《古拉格群島》主要部分，也沒公開囚徒們的名字，以免克格勃找他們的麻煩。

娜塔莉亞給我講了一些驚心動魄的情節。

索爾仁尼琴被關押在莫斯科布德爾監獄時，結識了一位獄友：愛沙尼亞加盟共和國前總理蘇西。兩人獲釋后，蘇西將一間冬季無人居住的農場小木屋，送給索爾仁尼琴寫《古拉格群島》。索爾仁尼琴住進小木屋后，蘇西還讓女兒海麗背著大旅行包，頂風冒雪給索爾仁尼琴送生活必需品。村里有人問起，蘇西就說，有個教授借他的小木屋趕寫論文。

海麗每次送完東西離去時，便會帶走《古拉格群島》的部分手稿，或藏在朋友家，或埋在農場附近的河邊。索爾仁尼琴幸虧有很多蘇西和海麗式的朋友的幫助，才得以保存《古拉格群島》的手稿。

1968年，《古拉格群島》完稿。索爾仁尼琴家整天拉著窗簾，娜塔莉亞用照相機拍下手稿的每一頁。那時，索爾仁尼琴結識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巴黎辦事處的年輕法語翻譯安德烈耶夫，他是前來莫斯科出公差的。索爾仁尼琴與安德烈耶夫很投機，他想讓安德烈耶夫將《古拉格群島》手稿帶到巴黎，但迫于形勢嚴峻，又不能直言相告，只能說捎東西。

安德烈耶夫見索爾仁尼琴不說，他也不問，就爽快地答應了。幾天后，安德烈耶夫在莫斯科地鐵見到送東西的人，便跟著他先坐地鐵，再坐汽車沿著莫斯科轉了幾個圈。最后，送東西的人將車座下兩罐魚子醬交給安德烈耶夫。6月2日，他帶著索爾仁尼琴的兩罐魚子醬抵達巴黎，將它們存放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收音機的電池盒里。再后來，安德烈耶夫遵囑，將兩罐魚子醬轉交給巴黎俄羅斯僑民出版社保存。

時隔多年，安德烈耶夫才知道，那兩罐魚子醬里裝的，就是娜塔莉亞拍的《古拉格群島》手稿的35毫米膠片。

娜塔莉亞告訴我，索爾仁尼琴寫完《古拉格群島》后，曾懇請多人幫助存放和轉移手稿。除了安德烈耶夫外，還有列寧格勒市一位作家的秘書，66歲的沃隆尼亞寧斯卡婭也幫著存放了一份手稿膠片。但她不慎走漏風聲招上克格勃，被迫說出膠片藏匿地點。此后，她回家上吊自盡了。

索爾仁尼琴獲悉后，通知俄羅斯僑民出版社將《古拉格群島》盡快付梓。1973年《古拉格群島》俄文版在巴黎出版。1974年索爾仁尼琴被剝奪國籍。1990年，蘇聯又恢復了他的國籍。同年，《古拉格群島》一書獲得蘇聯國家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