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地難民，彷徨無歸

陶愷

2021年9月27日，墨西哥蒙特雷，海地難民留在難民避難所外等待移民決議

今年7月7日，因為總統被刺殺身亡，海地及其國民“吃土”的窘狀曾一度吸引了全球的目光。隨后的7.3級地震，又在這個本已因“人禍”變得搖搖欲墜的國家身上，再度劃下一道重重的傷痕。

三個月過去了，海地又一次占據了國際新聞的頭條—這一次，不是發生在它自己的國土之上，而是在直線距離約700公里的美墨邊境。

美西時間9月17日，約1.3萬名非法移民—大多數來自海地—穿過美國與墨西哥邊境的一處較淺的河流進入美國，在一座連接美國得克薩斯州、墨西哥科阿韋拉州的大橋之下，搭起臨時營地，等待美方的處置。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亂邊境

聚集海地難民的這座橋名叫“Rio Grande”，連接著美墨兩國，屬于美墨邊境一座名為“Del Rio”的小鎮。難民需要在這里領取美國海關的辦事“號碼牌”，逐個等待美國政府的接納與處置。

尋求庇護的出逃，忽然變成了一場荒誕的大型生存游戲。

2021年9月22日，海地難民聚集在美墨邊境的“ R i oGrande”橋下

從無人機航拍的畫面看，橋下的情況令人憂心。在這個被描述為“近20年罕見的景象”里，大橋周圍人頭攢動，海地人攜帶著簡陋的行李（一些破舊的袋子或者塑料盆桶），肩上扛著小孩，穿過齊膝深的水，向大橋下聚集。

而現場真實度過的每一天，或許比掠過上空的無人機拍下的畫面，更加糟糕且殘酷。

因為難民人數激增，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沒有能力進行妥善且有所進展的處理，本應有序的“排隊處置”，變成了無望的漫長等待。橋下只有流水沒有物資，很多海地人只能在美國和墨西哥之間來回，在墨西哥購買一些簡單的食物以及用來“安營扎寨”的簡單紙板，在橋下暫時安頓。

尋求庇護的出逃，忽然變成了一場荒誕的大型生存游戲。漫長而無望的等待過程中，有人搭起帳篷，或在紙板上湊合度日;有人連購買紙板的錢都沒有，只能就地取材，用水邊的蘆葦搭起一處庇護所簡單遮羞;至于洗曬衣物、洗澡，都在河里進行……

隨著橋下聚集的難民數量與日俱增，即便這樣的生活也變得難以維持—飲用水和食物逐漸稀少、沿河空地一“空”難求，周邊的生活垃圾已經蔓延開3米寬，在白日平均37.7℃的高溫下，散發著聞得見的惡臭與看不見的細菌。還有難民在這樣糟糕的環境下分娩，其中一名剛剛生完孩子的婦女在被送到醫院后檢測出新冠陽性……

高溫、病毒與無望的等待，意味著整個邊境地區難以控制的隱患。這個聚集著1.4萬（數字仍在攀升）彷徨之人的有限空間，到底會爆發出怎樣的騷動和危機？

殘酷遷徙

雖然海地與美國的地理距離稱不上遙遠，但此刻“堆積”在橋下的海地難民，沒有誰是輕輕松松就抵達美墨邊境的。

根據海地當地媒體對難民的采訪，很多從海地前往美國的女性難民都在途中遭到多次強奸，還有很多人途中死亡。小偷、地方勢力的“趁火打劫”，也是家常便飯。

有難民選擇走水路來躲避“人禍”，將命運交給陰晴不定的天氣和瞬息萬變的大海。9月初，美國海岸警衛隊在佛羅里達水域發現了一艘極為簡陋的小船，上面擠著104名海地移民。他們花費5天漂洋過海，最終靠岸，得到了救治，尚屬幸運。

為什么寧愿跋山涉水，甚至付出生命代價，也要背棄自己的家園？

對決心出走的海地人來說，這可能根本不是一道“留下來”還是“走出去”的選擇題，而是置之死地中最無奈的、也是最后的掙扎。

在此前的新聞中，借由海地總統被刺殺、海地地震等事件，我們得以看到海地人的真實生活—那些被掩藏在“窮到吃土”“和隔壁國家天壤之別”等話題之下，無望的普通人生。而在這些大事件發酵之前，多年的自然災害、從未停息的政治動蕩，早已使海地人“無所適從”。一位以正當途徑移民美國、并負責對海地事務的女性說，自己曾經的海地生活“非常缺乏希望，有的只是一個接一個的震驚，一個接一個的創傷”。

而相隔不遠的美國，其標榜的國際形象似乎一直是自由而溫暖的，似乎只要踏上那片國土，就會無差別地獲得平靜生活的權利。

辭職的美國駐海地特使丹尼爾·福特

2021年9月25日，海地移民乘坐馬車過河

“美國歡迎你”？

事實上，除了印象中美國散發的“甜蜜幻覺”，更多的海地人是被現實中美國言之鑿鑿的“花言巧語”吸引去的。

今年5月到7月—那段全世界都關注海地的時間段，拜登政府為了重建美國聲譽，曾提出“為有需要的人提供避難所”一說。彼時，海地政治危機爆發，侵犯人權之事常常上演，犯罪不斷，食品、水與醫療短缺。拜登政府延長了身處美國的海地人的臨時保護身份，保護他們免遭遣返。

美國顯然開始后悔最開始作秀般的仁慈，認為無限制的收留可能會是個不好的表率。

這種態度似乎發出了一種“美國歡迎你”的信號。然而，Rio Grande大橋之下擁擠無望的一幕，給出了另一種答案。

9月23日，在接受任命僅僅兩個月之后，美國駐海地特使丹尼爾·福特宣布辭職，以此抗議拜登政府將海地移民遣返回國。在辭職信中，丹尼爾·福特說：“美國做出了將成千上萬海地難民和非法移民驅逐回海地的不人道且適得其反的決定，我不會認同這一決定。”

這是怎樣的一種遣返和驅逐呢？諷刺的是，海地難民受盡皮肉之苦來到的美國，卻以同樣無比苦痛的方式讓他們“打道回府”。

在一則廣泛傳播的視頻里，美國執法人員戴著牛仔帽、騎著馬、掄起長鞭，像驅趕牛馬一樣將海地難民逐出美國邊境地帶。如今，更有大量直升機被派出遣返海地難民。美國顯然開始后悔最開始作秀般的仁慈，認為無限制的收留可能會是個不好的表率。“讓更多海地人留在美國，可能會鼓勵其他（國家）的人嘗試非法入境。”

面對國際社會的抗議，美國一面表示將派遣相關人員前往海地“評估局勢”，一面表態稱“加強海地安全部隊的能力是美國的一個關鍵優先事項”。

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移民事件與驅逐視頻發酵后，拜登早年接受采訪的回答被翻出。面對海地問題，他說：“如果海地迅速沉入加勒比海，或上升300英尺，都不會對我們的利益有什么影響。”

或許，成為飄搖大海中孤懸無依的狹小陸地，成為強權夾縫中的一顆用來展示“慈悲”的棋子，才是那些跋山涉水、以為正走向光明的海地移民們不幸的來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