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佑



早在清末,我國文人和作家就已提到但丁的《神曲》,就是說那時《神曲》就已進入我國讀者的眼界。最早明確提到但丁及其《神曲》的要算錢單士厘女士,她的丈夫曾是清朝政府派駐意大利的公使,與夫攜子逗留羅馬期間留意那里的政治、文化和藝術等方面的情況,歸國后便寫了《歸潛記》一書(1910年),介紹她在那里的見聞,其中有關但丁《神曲》的記述如下:“義儒檀戴《神劇》(即但丁《神曲》)書中,清凈山(即煉獄山)凡九重,最下一級,遇婆尼法爵(即卜尼法斯)……”(見田德望版《神曲》譯本序)這些記述雖不盡準確,但對我國讀者初識但丁已是難能可貴。
文藝評論家王國維在其著作《紅樓夢評論》第五章余論中,也明確提到了但丁的《神曲》:“唐旦(即但丁)之《天國喜劇》(即《神曲》)。”另外,胡適在其著作《文學芻議》中寫道:“歐洲中古時,各國皆有俚語,而以拉丁文為文言,凡著作書籍皆用之,如吾國之以文言著書也。其后意大利有但丁諸文豪,始以其國俚語著作。諸國踵興,國語亦代起。”他號召大家以但丁為榜樣,用白話文寫作。至于《神曲》對我國作家寫作方面的影響,莫過于老舍的《四世同堂》:但丁的《神曲》分三部100曲,而老舍的《四世同堂》也是三部100段。
然而,真正向我國讀者介紹但丁《神曲》的第一人,要算錢稻孫先生(前面提到的錢單士厘女士之子):1921年他以騷體翻譯了《神曲·地獄篇》第一、二、三曲,以《神曲一臠》為標題在《小說月刊》上發表。可惜他僅僅翻譯發表了三曲,就再也沒有下文了。1949年前后,有一些譯者從英語、法語或日語版翻譯出版過《神曲》的片段或單部,直到1949年王維克先生從法語版翻譯了《神曲》全譯本,由商務印書館出版。1962年朱維基先生又從英語版翻譯了《神曲》全譯本,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兩個譯本算是我國最早的《神曲》全譯本了,但都不是從意大利語直接翻譯過來的。
1990年,北大教授田德望翻譯的《神曲·地獄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開創了我國由意大利語直接翻譯出版《神曲》的先河。199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又出版了田先生的《神曲·煉獄篇》;2000年田先生抱病終于完成了《神曲·天堂篇》的翻譯,于2001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至此我們才得以讀到完整的、由意大利語直接翻譯的但丁巨著《神曲》。不過田譯放棄詩歌體而采用散文體,對于那些強烈愛好詩歌的讀者來說,可能稍欠快意。2000年,黃文捷先生采用自由體詩翻譯的《神曲》全譯本由廣州花城出版社出版。這個版本影響較大,后來其他出版社也多次再版。2009年,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又出版了香港譯者黃國彬先生的《神曲》全譯本,也是從意大利語直接翻譯的,而且采用格律詩的形式,當屬一絕,銷量也不錯。
縱觀這些譯本,我個人覺得它們有個共同點:過于關注但丁《神曲》的評注,客觀上把讀者的注意力吸引到這些評注上去了,分散甚至傷害了讀者對《神曲》本身的閱讀與欣賞。黃國彬在其《譯者序》中明確寫道:
注釋《神曲》,至少有兩個目標:第一,給初涉《神曲》的漢語讀者必要的方便,讓他們經翻譯之門,走進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第二,給學者(尤其是翻譯學者、比較文學學者)提供各方面的資料。要達到第一個目標,困難不大;要達到第二個目標,就得像赫拉克勒斯(Hercules)決意接受12件苦差了。(但丁:《神曲·地獄篇》,黃國彬譯注,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年,第5—6頁)
黃文捷在譯完全部《神曲》后也感慨地寫道:
讀者在讀過偉大詩人但丁的這部浩瀚巨著《神曲》之后,必會感到其中的注釋何其繁多,有時甚至會繁多到令人生厭的地步,但與此同時,恐怕也會有相反的感覺,即感到這些注釋的必要性;感到這些注釋對于理解或加深理解詩句,是頗有裨益的,盡管有時,對某一詩句的解釋,或對某一典故的考證,有幾種詮釋同時出現,令人無所適從。(但丁:《神曲·天堂篇》,黃文捷譯,花城出版社,2000年,第489頁)
他們對《神曲》原文版本都照譯無誤,有時甚至還會參照別的版本的注釋加以發揮。這樣做的結果是:《神曲》譯本中的注釋遠遠超過正文的字數與篇幅。這一方面與譯者依據的原版《神曲》有關,另一方面與譯者的主觀認識也有關系,像前面援引的黃國彬與黃文捷先生的表白。他這本但丁《神曲》和其他版本一樣,也是一本“評注”,一本新的評注(這有點像我國的金圣嘆點評《水滸傳》,或脂硯齋點評《紅樓夢》),其中評注的數量遠遠超過但丁《神曲》的原文。譯者拿這樣的《神曲》來翻譯,便不自覺地把大量評注都翻譯了過來,造成評注遠多于正文的結果。
我粗略做了個統計:原文版但丁《神曲》,如薩本尼奧這本,有時注釋能占到頁面的八分之七。而我們那三個從意大利語直接翻譯過來的譯本,注釋也不少: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一曲有136個詩句,田譯有41個注釋,從版面來說,譯文近3頁,注釋就有6頁;黃文捷的譯本,有38個注釋,譯文近5頁,注釋近5頁;黃國彬的譯本,有47個注釋,譯文近5頁,注釋近10頁。這些注釋對譯者理解原文的意思非常重要,但在讀者閱讀的過程中卻可能起到相反的作用。總之,這些譯本注釋的數量與詩句的比例平均為一比三,從理論上講,這就意味著讀者每讀三句詩就要停頓下來去看一個注釋。這勢必會打斷讀者的閱讀節奏,打斷他理解《神曲》的節奏,從而有可能破壞他的閱讀興趣,破壞他在閱讀中的快感和享受。順便說一句:原文中的那些注釋對我們準確理解原文的意思非常重要;但是作為譯者,我們在準確理解了原文的意思后,還有必要把這些幫助我們理解的注釋翻譯過來,讓讀者再重復經歷一番我們的理解過程嗎?至于那些帶考證性質的注釋,它們除對研究者和學者有一定參考價值外,對普通讀者有什么益處呢?
所以,我個人覺得,翻譯《神曲》有兩種思路:1.主要從讀者的角度考慮,緊緊把握但丁《神曲》的內容,譯成一本簡練易讀的版本,讓普通讀者,包括高中和大學在讀的學生、不懂外語的作家和一切想涉獵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文學作品卻不懂意大利語的人讀懂這部難解的巨著,并從閱讀中享受到他應該得到的樂趣。具體做法就是,除使用現代漢語通用的字詞和句子結構外,盡量減少注釋的數量,盡量讓讀者在閱讀時稍停下來看注釋,不破壞讀者閱讀的興致。2.為學者和研究者考慮,言辭不避古今,注釋力求詳盡。而我的這個譯本要追求的卻是第一種。
我的目的達到了嗎?現在我只能說:謝謝作為讀者的你選擇了這個譯本,誠懇歡迎你讀過之后提出你的評論、批評與建議。
作者系著名意大利語文學翻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