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柏
(馬鞍山市博物館 安徽馬鞍山 243000)
1984年6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會同馬鞍山市文化局,在馬鞍山市雨山區佳山鄉安民村養豬場的土崗上搶救性發掘了東吳右軍師、左大司馬朱然之墓,墓葬發掘簡報(以下簡稱《簡報》)發表在《文物》1986年第3期上。然而,由于當時資料的匱乏,認識方面的局限性,《簡報》中關于墓葬形制方面存在一些問題。現通過對10多年來所見全國已發表的數百座六朝時期磚室墓葬資料的梳理,糾正《簡報》中關于朱然墓的形制認定方面的錯誤,并就其中一些問題作嘗試性研究。
朱然墓“墓道位于墓坑正南,為階梯式,共26級,坡度19°。墓道長9.1、上口寬2.15、下口寬1.8 m,上口至下口深3.3 m。土色與封土相同,經夯打。”
除朱然墓外,迄今為止所見全國已發表數百座六朝時期磚室墓葬資料中,墓道可辨者無一座是階梯式,多為斜坡式。洛陽元康九年(公元300年)徐美人墓的斜坡墓道長37.36 m,也僅兩側自上而下遞減五層,形成臺階。江西南昌東吳高榮墓距離地表深7 m,墓室頂上為生土。說明當時營造墓葬時,可能是由地表先開斜坡墓道,在生土中掏洞,然后再砌墓室。棺木通過斜坡墓道運進墓室安放后,再用青磚封門填平墓道。馬鞍山市獨家墩三國早期墓的年代應為東漢晚期建安年間,是長江下游地區迄今發掘最早的一座三國時期磚室墓,有學者認為其是孫策的桓王陵。該墓墓道呈水平式,青磚橫向錯縫平鋪,殘長約8 m。朱然家族墓斜坡墓道斷面呈倒梯形,坡度26.8°,殘長5.8 m。馬鞍山市宋山東吳墓斜坡墓道殘長4米,坡度14°。當涂縣洞陽東吳墓墓道平面略呈長方形,兩側有遞減內收形成的臺階。洞壁規整,略內傾。底部為斜坡式。墓道包括一次墓道和二次墓道。一次墓道口部水平方向長13.9、坡長14.25、寬3.5 m-7.9 m,坡度近底部9°、近口部15°。二次墓道口部水平方向長13.3、坡長13.85、寬2.95 m-3.85 m,坡度近底部9°、近口部19°。南京江寧上坊孫吳墓“墓道平面為長方形,殘長10.5 m,墓道底部封門墻前長1.01 m的一段為平底,余下為斜坡式,坡度26°。墓道內的填土稍經夯打,夯層厚0.18 m-0.22 m,填土內夾雜細小的碎石。在距封門墻頂部0.85 m以下填筑兩層碎石,每層厚0.08 m-0.12 m,間隔約0.2 m。”“較大的墓葬在墓壙前端往往開挖坡度為20°-30°的斜坡墓道。”朱然墓現存墓道每級臺階寬約0.35 m、落差約0.18 m,臺階未見夯打。如此泥質階梯式墓道,是難以承受運載朱然的碩大棺木進墓室安放(朱然棺木是用一根整杉木制成。棺蓋長3.62 m、寬0.94 m、厚0.32 m;棺身長2.93 m、寬0.92 m、高0.73 m)。朱然墓早年被盜,封土和墓頂被破壞,墓室內大量積水,發掘時發現多數漆器漂浮在泥水中,如此環境中才保存下來幾十件精美的漆器。
綜上所述,朱然墓的墓道也應該是斜坡式,只是被發掘者人為做成了階梯式。
朱然墓封門墻位于前室擋土墻正下方,發掘過程中封門墻墓磚(長40 m、寬20 m、厚5.5 cm)被拆除,形成一個長0.82 m、內寬1.26 m、內高1.54 m的拱券。如《簡報》圖二:朱然墓平、剖面圖所示,其長度剛好接近2塊墓磚長度之和,寬度也近6塊墓磚寬度之和。從它的功能來看,此處應該是墓門而非甬道。六朝磚室墓葬結構中,甬道是連接墓室與墓門之間的通道,一般呈長方形。馬鞍山市宋山東吳墓有前、后甬道,前甬道平面呈橫長方形,后甬道平面呈豎長方形。《簡報》中描述甬道時也有一句:“墓門頂部之上砌擋土墻……。”顯然,《簡報》執筆者也認為此處是墓門,但不知何故,他在墓葬形制認定時卻稱其為甬道。因此,朱然墓其實由封土、斜坡墓道、墓坑、擋土墻、封門墻、墓門、前室、過道和后室組成。
《簡報》圖二:朱然墓平、剖面圖所示,朱然墓墓門偏右,連接前、后室的過道卻偏左,和墓門不在一條直線上。這一特殊情形應該是筑墓前精心設計的,其目的有二:一是過道和墓門錯開,前室在視覺效果上顯得寬敞;二是利于增大前室右祭臺的面積,便于二次葬時作為棺床。一次葬的祭臺作為二次葬的棺床,是長江中下游地區六朝時期的喪葬習俗之一。朱然墓發掘過程中,在前室的右祭臺上發現一具其妻或妾的棺木。
朱然墓發掘已有30余年,期間全國特別是長江中下游地區發現和發掘了大批六朝時期高等級貴族墓葬,但有兩點至今沒有改變,一是朱然墓依然是東吳時期唯一一座墓主身份最明確的高等級貴族墓葬;二是朱然墓依舊是六朝時期唯一一座出土大量彩繪漆器的高等級貴族墓葬。該墓出土漆木器共約80余件,幾乎占出土器物總數的3/5,其中大件漆器上面的彩繪紋飾以人物故事畫為主,有宮闈宴樂圖、季札掛劍圖、百里奚會故妻圖等。童子對棍圖漆盤外底朱紅漆銘“蜀郡作牢”,季札掛劍圖漆盤外底朱紅漆書“蜀郡造作牢”,字體在篆隸之間。鄂州一座孫吳墓出土1件漆缽外底也有“蜀郡作罕(牢)”銘文。朱然墓其他漆器雖無上述銘文,但它們的造型、裝飾及繪畫風格等都與這兩件漆盤相似,因此這批漆器都產自蜀郡無疑。
“牢”應該是器物的名稱。《后漢書·東夷傳》李注:“牢,圈也。”《列子·仲尼》:“長幼群聚而為牢籍。”《釋文》:“牢,圈也。”《莊子·齊物論》的《釋文》:“圈,桮圈也。”“牢”就是桮圈。所謂的桮圈就是圓形漆器的總稱。《孟子·告子》音義下引張音:“桮棬,曲木為之。”《詩經·卷阿》:“有卷者阿。”毛傳:“卷,曲也。”簡單地說,將木胎反卷成曲,則為桮圈。因此,“牢”就是木胎反卷成曲的圓形漆器的總稱。
朱然墓出土的這批產自蜀郡的漆器,在吳地出現不外乎吳蜀貿易、饋贈和戰爭掠奪等原因。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類漆器非尋常百姓家使用之物,宮闈宴樂圖漆盤外底正中朱紅漆篆書“官”字就證明這點,說明它們是官家專用器物。值得注意的是,朱然墓出土的武帝生活圖漆盤詳細描繪一位皇帝(可能是西漢武帝)宴樂場景:盤中心繪5人,上層2人,下層3人。左上1人跪行,展開雙臂,作舞蹈狀,右書“相夫人”三字。右上1人,注視對方,前書“武帝”二字。二人間置杯盤和一棋盤。左下1人,回首仰視,兩臂前后舞動,左書“王女也”。下層中間1人跪坐狀,前書“丞相也”三字。下右1人跪坐狀,前書“侍郎”二字。曹操挾漢獻帝至許昌后,董仲舒儒家思想的社會地位一落千丈,天子不再是龍的化身。六朝時期一些貴族磚室墓葬中,發現大量模印龍紋磚,但皇權思想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此件武帝生活圖漆盤應是宮內皇帝使用之物,非朱然日用之器。
筆者認為,朱然墓出土的這批漆器或其中一部分不排除其死后,孫權賜葬的可能。《三國志·吳書·朱然傳》記載:朱然“寢疾二年,后漸增篤,權旦為減膳,夜為不寐,中使醫藥口食之物,相望于道。然每遣使表疾病消息,權輒召見,口自問訊,入賜酒食,出送布帛。自創業功臣疾病,權意之所鐘,呂蒙、凌統最重,然其次矣。”與孫權“同學書,結恩愛”的右軍師、左大司馬朱然死后,孫權賜葬自己日常使用的武帝生活圖漆盤等漆器,也是合乎情理的,更何況朱然死后“權素服舉哀,為之感慟。”
朱然墓出土木刺14件,形制相同,大小一樣,均長24.8、寬3.4、厚0.6 cm。字體隸中兼楷,行文格式分為三種:⑴“丹楊朱然再拜 問起居 故鄣字義封”、⑵“故鄣朱然再拜 問起居 字義封”、⑶“弟子朱然再拜 問起居 字義封”。從木刺的內容看,⑴的使用地域最廣,在郡之間的范圍內;⑵使用的地域僅次于⑴;⑶的使用不受地域限制,是關系親密的長輩間使用。迄今三國時期吳地出土木刺的墓葬主要集中在長江中游地區,如江西南昌高榮墓、鄂州史綽墓、武昌道士鄭丑墓等,另有長沙走馬樓22號古井也有出土。建業地區吳墓沒有出土此類器物。
朱然墓同時出土3件木謁,為迄今同類器物僅見。形制大小相同,長24.8、寬9.5、厚3.4 cm。行文相似,正面頂端中央墨書“謁”字,右起直行墨書“□節右軍師左大司馬當陽侯丹楊朱然再拜”,第一個無法識別的字可能是持或秉字,字體隸中兼楷。《釋名》:“謁,詣也,詣告也。書其姓名于上,以告所至詣者也。”可見謁是下屬晉謁上級之用。《后漢書·孔融傳》:“河南尹何進當遷為大將軍,楊賜遣融奉謁賀進,不時通,融即奪謁還府,投劾而去。”正說明謁的使用情況。據《三國志·吳書·朱然傳》記載,朱然一生共三次封侯,即公元219年封西安鄉侯、公元222年封永安侯、公元223年封當陽侯,公元246年官拜右軍師左大司馬。木謁的內容反映其制作使用的時間應在公元246至249年之間。
由于隨葬的木刺、木謁和生前使用的實用器形制一樣,目前所見資料都把出土的木刺歸為明器。江西南昌東吳高榮墓出土有木刺,其簡報認為:“是迷信的產物,相信死后已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句話表明此墓簡報執筆者認為該墓出土的木刺是明器而非實用器。筆者認為,將已出土的所有木刺定性為明器,有點武斷,其中不能排除一些就是墓主生前的實用器。長沙走馬樓22號古井伴隨吳簡出土的木刺,是實用器的可能性最大。從已出土木刺的墓葬資料看,它多和明器買地劵或衣物劵同出,所以被認為是明器。朱然墓卻例外,沒有出土買地劵或衣物劵。楊泓先生認為:“朱然墓未見買地劵或衣物劵,很可能是墓被盜時損毀無存。”顯然,楊泓先生對已發掘的馬鞍山地區六朝時期墓葬資料了解不全面,才作出這一錯誤的推斷。本地區已發掘上百座六朝時期墓葬中,沒有出土1件衣物劵,也僅當涂縣龍山橋出土1件東吳時期錫地劵。這說明馬鞍山地區六朝時期墓葬可能沒有隨葬衣物劵的葬俗,隨葬買地劵也不流行。由此,筆者認為:凡隨買地劵或衣物劵出土的木刺,是明器的可能性較大。余者,可能是實用器。朱然墓出土的木刺和木謁,應該是實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