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發奎
山東省鄒城市康雅大藥房
姑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但是姑姑總是重復地問,太陽初升的地方在哪里?
——日出東方。鄰人的回答,讓她愁眉緊蹙。她不知道高家胡同離東方有多遠,離日出有多遠?
姑姑在高家胡同生活了二十年,獨獨喜歡看螞蟻上樹。童年時的我,也喜歡看螞蟻在老椿樹上爬上爬下,估計是遺了姑姑的“仙氣”。
姑姑還是黃毛丫頭的時候,也不像白芷的嬸娘那么活蹦亂跳,像遇上貓的野魚。她好像知道我的心思,看穿了我的心事。
我記得是豬年開春吧,那年我虛歲6歲了。也許是鼠年或者牛年,記不確切了。但絕對是個春天。——因為榆錢開花了,像綠盈盈的云。
我有一個榆木腦袋,在月光下,可以充當黃芩阿姨的木魚了,梆梆梆,在胡同上空悶悶地響。我是個悶葫蘆,卻討人喜歡。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喜歡聽八仙過海的美麗傳說,我喜歡聽叔伯嬸娘的美好生活,我喜歡寫東南西北的美妙旋律……我討人喜歡,卻是個悶葫蘆。
唯獨胡同外的拉拉秧大嬸對我頗有怨言。
據說,拉拉秧大嬸不喜歡我的一個原因就是我的屁股比她的臉白。6歲那年,我極有可能還穿著開襠褲。若不然,她怎么知道我的里表呢?甚至她還知道我的褲襠里藏著一只小麻雀呢。幸虧她不是傳說中的大花貓。
但村子里,常常有貓出沒。
胡同里也有。院子里,也會遇見。不過,它們仿佛對魚更感興趣。晾繩上的魚干,常常丟失。石桌上的小炸魚,也是少上一條半條。畢竟盤子里的魚,屈指可數。有一次,我追了過去,它翻墻比我翻書還快。自然,無功而返。墻,雖矮,但我瘦弱。等我搬來木凳子,踩著爬上了墻,它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是只花貓哩,是只花貓。
“小心,你的小鳥。”墻外的話,提醒了我。央求媽,給我縫上了。剎那間,臉全紅了,像火燒火燎一般。這就是羞澀吧!這就是潛意識吧!這就是愛的萌芽吧!
四下里望望,并沒有人。只有樹影在院子里晃動。太陽的光從樹葉與樹葉之間的縫隙里擠了出來,落在地上,形成了銅錢大小的斑點。有一回,我居然伸出手去抓,自然抓了一把土,手指肚隱隱約約地疼,這一次,漲了記性。也漲了知識。撲通,撲咚,撲哧,心跳的次數及強度緩解了許多,臉色也由紅到緋紅再到白,以至于蒼白了。
姑姑去哪了?
莫非?姑姑這些時日經常神出鬼沒。莫非有了心事。姑姑已經不是一個傻姑娘了。
春天好。春光燦爛。春光明媚。春色滿園。我與白芷,算得上半斤八兩。更像是春天里的兩個小蟲。我有一顆蠢蠢欲動的心。我有嗎?應該沒有。我還沒有吃上豬年的鮮榆錢呢。榆樹下的圈里有兩頭豬,豬吃過嗎?也沒有的。因為它還嫩著呢。風吹不下來。豬知道巴巴地望云嗎?綠波,綠茵,綠色的云,像天空丟失的帽子。
腳,不由自主地朝老榆樹方向挪。
風,在身后輕輕地推——春風像調皮的野孩子,又像情竇初開的鄰家女孩。
姑姑喜歡讀書。在胡同里,沒有人喜歡讀書。6歲那年,我根本不知道書為何物。7歲那年,接觸到了課本,卻不懂。8歲,也不知書滋味。一直到13歲吧,卻愛上了書。特別是課外書。認識了魯迅。盡管不懂,卻讀了多年。直到30多歲了,還是每周必讀。草木漸深,我心漸真。
姑姑讀書,或多或少影響了我。
姑姑從樹上摔了下來,幸好有兩堆麥垛接住了她。不然,三長兩短。不然,山高水長。不然,真會摔成傻姑娘。
其實,姑姑去摘榆錢的。只是在樹上看書看迷了,跌了下來。抑或是等我們太久了,麻腿了,一不留神,摔了下來。
靜養了一些日子,姑姑見了一個外人。
母親說,河北的,其實呢,白馬河之北。白馬河,在鄒魯大地是條大河。外人不是旁人,后來,成了我的姑父。
姑姑真傻哩!說了第一個媒,就相中了。也不管人家窮不窮?也不問人家地多不多?至少得打聽打聽啊。爺爺更是忠厚的人。只聽了媒人的一家之言。
可是姑姑去了日照,太陽初升的地方。
——海天一色呢。
姑姑跟著姑父去了大海寵愛的城市——日照。“日照香爐生紫煙,”一個仙氣飄飄的養生之地,一個朝氣蓬勃的青春之都,一個如詩如畫的江南小鎮。
我看見了初光。
我從姑姑寄來的明信片里,看到了蔚藍色的海,麥黃色的陽光,潔白的浪花,飛翔的海鷗……在夢里,我變成了一只海鷗,飛向姑姑的第二故鄉——日照。
帶著姑姑的語錄,在高家胡同尋找看螞蟻上樹的扎羊角辮的鄉下小丫頭;帶著姑姑的祝福,站在守望者的麥田邊,伸開雙臂,閉上雙眼,感受大海的氣息。我看見風吹麥田,我聽見麥浪滾滾,我聞見麥香陣陣——天空中潔白的云朵,那是微風與浪花的耳語。
我有一顆蔚藍色的心,那是“海之女神”在召喚;我有一個蔚藍色的夢,那是“詩之女神”在指引;我有一片深藍色的愛,那是“愛之女神”在醞釀——一場雨就要來了,一場愛的暴風雨就要來了,小幸福,小時光,小日子,接踵而至。小歡喜,小舍得,小散文,如期而至。
我把姑姑的話,牢記。
我把姑姑的問,說給你聽——
你聽,大海的聲音,像極了高家胡同里的鳥鳴。鄰家的女孩,再也沒有再見。拉拉秧大嬸,早已不給我豬尾巴。我的口吃病,居然痊愈了。
從那以后,我愛上了寫作,左手詩歌右手散文,好比左手孟子右手夢。這樣,我就可以為姑姑寫點文字了。
——后來啊,我總是強調“我從孟子故里來”,恐怕別人不知道。姑姑說,做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根,故鄉的云。我常常寫故鄉的山水,故鄉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