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璇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現代性這一概念在文化研究中有不同的理解。吉登斯認為,“現代性指社會生活或組織形式,大約十七世紀出現在歐洲,在后來的歲月里程度不同地在世界范圍產生影響。”
福柯認為現代性是一種態度,“所謂態度,我指的是與當代現實相聯系的模式;一種由特定人民所做的志愿的選擇;最后,一種思想和感覺的方式,也就是一種行為和舉止的方式,在一個和相同的時刻,這種方式標志著一種歸屬的關系并把它表述為一種任務。無疑,它有點像希臘人所稱的社會的精神氣質。”在這一層面,現代性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精神態度和價值取向。但不可否認的是,現代性的產生離不開科學、技術、工業和自由市場,它是在一種社會生活和組織形式的基礎上逐漸演化為一種精神態度和價值取向。
吉登斯將“現代性”等同于“工業化的世界”,說明現代性所蘊含的工業化、都市化、商品化等特征。在現代浪潮下,鄉村文明的物質結構出現斷裂,導致鄉村人的生存遭遇困境。在生存壓力下,傳統民間技藝無以為繼。電影的前半部分,吳天明導演著重刻畫了這一傳統技藝的教授和藝練過程,展示了新老兩代嗩吶匠間的傳承接續。通過求學者趨之若鶩,《百鳥朝鳳》代代單傳,傳師儀式的隆重等等,表現了在現代浪潮來臨之前,這一傳統民間技藝的重要性,與后來的窘迫形成鮮明對比。
在現代浪潮的沖擊下,嗩吶的危機經歷了一個由量到質的變化過程。危機的最初顯露是在游家班第一次出活上:人家不再準備接師禮,連匠人對待嗩吶認真的態度也受到了“隨便吹吹就行了”這樣的話語打擊。從中可知,嗩吶這一傳統民間技藝已不再被重視。而師兄們收到紅包時的喜悅,也暗示著現代物質文明的沖擊已悄然到來。
這一量的積累在雷家壽禮上的肢體糾葛中達到頂峰。電影突出表現了嗩吶與管弦樂隊的沖突,而西方管弦樂隊是在現代浪潮下傳入的,實際是現代性的象征。在這一沖突過程中出現的豹紋女郎、帶著墨鏡和項鏈的流氓,則表現了鄉村人對現代都市文明的向往;與此相對,嗩吶所代表的傳統文化卻受到鄉人的忽視,甚至是蔑視和侮辱。嗩吶樂器在這場糾葛中的支離破碎,也預示著嗩吶的生存環境已然瓦解,傳統文化面臨崩潰。
傳統鄉村對現代物質文明的向往和追求,改變著鄉村的生存環境,鄉村人要適應現實的改變也必然面臨新的挑戰。沖突過后,游家班更加難以為繼,師兄們為了生存紛紛選擇外出務工。在此情況下,焦三爺與師兄無聲的對抗,更像是傳統文化與現代物質文明間的對抗。在師兄無聲的堅持中,這場對抗的輸贏已然顯現。然而,進城務工的師兄們,不到半年一個染了“塵肺”,一個斷了手指。電影并沒有直接表現師兄們對傳統的不舍和依戀,但通過他們在城市中身體被摧殘的現實看來,現代社會的物質文明對鄉人而言無疑是一種戕害。
在嗩吶匠人放棄嗩吶,離開家鄉的現實下,焦三爺對嗩吶的堅持代表著一種藝術自律,顯示出傳統文化對現代物質文明的對抗。阿多諾在《美學理論》中認為:“藝術是社會的,這主要是因為它就站在社會的對立面。只有在變得自律時,這種對立的藝術才會出現。”焦三爺不屈服于現代物質文明,通過對嗩吶的堅持,對這一文明進行無言的批判。然而焦三爺作為一個孤獨的個體,終究難以抵擋席卷而來的現代浪潮。
由物質及精神,在現代浪潮下,傳統文化不僅在物質文明層面受到沖擊,在精神文明層面也被迫解構。現代性逐漸改變了鄉村人的精神態度和價值準則。
任何行業都有其標志性的事物,嗩吶不僅是一個傳統民間技藝的代表,更是一個突顯身份的符號。“嗩吶離口不離手”,既表現了焦三爺對嗩吶技藝的重視,也間接表現了其對自身身份的遵崇。在傳師儀式上,焦三爺對著鄉里鄉親說:“咱們這黃河岸上不能沒有嗩吶,在咱們這地盤兒上嗩吶不能斷了種”,話語中蘊含的是篤定和驕傲。然而,在現代浪潮下,即使是焦三爺,對自身身份的遵崇也受到了一定的打擊。在其離世之前,他的話語變成了:“無雙鎮不能沒有嗩吶。”黃河岸變成了無雙鎮,涉足范圍大大縮小,原本篤定和驕傲的情感在此時也有了些許賭氣的意味。
除了身份符號,嗩吶更是傳統社會中文化權力的象征。嗩吶的消逝,實際代表著傳統社會文化權力的消逝。電影中多次提到的“規矩”,即是這一權力的表現形式。焦三爺“拜師”時的嚴厲,出活時的傲慢,以及人們對其的感激和尊重,皆是權力的體現。焦三爺一生以嗩吶匠的身份存活,難以跳出這一權力體系。所以當天鳴向他感嘆世風日下時,他只說“沒規矩了,沒規矩了”,實際是其權力沒了。酒過三巡后,他說道:“從前出活的時候,嗩吶匠坐在太師椅上,孝子賢孫跪倒一大片,千感萬謝的。可現在?誰還把咱嗩吶匠當回事?”其中表現的是失去權力的憤怒和失落。由此衍生出的“嗩吶不是吹給別人聽的,是吹給自己聽的”更像是一種無力改變現實的自我寬慰。
在傳統文化權力的背后,蘊含著一種傳統價值導向。“《百鳥朝鳳》敬送亡靈,只有德高望重的死者才配享用”德行顯然是一種道德價值標準,《百鳥朝鳳》只是這一標準的表現形式。在查村長的葬禮上,孝子賢孫跪求焦三爺吹一曲《百鳥朝鳳》,可焦三爺拒絕了;而在竇村長的葬禮上,焦三爺主動吹奏《百鳥朝鳳》,在吹與不吹的對比中,嗩吶匠對道德價值的堅守便體現了。能否享用《百鳥朝鳳》是對死者德行的判定,而能否吹奏《百鳥朝鳳》則是對嗩吶匠德行的判定。焦三爺在選擇接班人的過程中,經歷了一個態度的轉變,之所以選擇天鳴為接班人,是因為其孝親重長、善良堅忍的品質。
然而,在現代潮流下,功利主義、媚俗文化席卷而來,德行不再是一種無可替代的價值標準。在嗩吶被貶低和侮辱的過程中,嗩吶所代表的傳統社會精神文化內涵也隨之解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