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靜蕾
田野概況。田野工作法是人類學一套收集和分析資料的方法。筆者所了解的田野觀,一方面需要記錄和描寫下所看到的人類行為,另一方面是從當地人的角度來洞悉當地人的生活。
在整個“嘗新節”的祭祀活動中,畢摩貫穿著整個儀式活動,同時也是彝族傳統文化知識的集大成者,在彝族社會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社會職能。筆者在李方村,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下認識了本村的畢摩張成興老師。張老師為人善良熱情,雖然看起來很嚴肅,但當我們和張老師漸漸熟悉起來,了解他的生活,觀摩他做的法事,立刻便感受到其個人氣質的影響力,在整個儀式過程中張老師投入專注,并且在村中威望較高,只要村中誰家有紅白喜事一定會來請教張老師。在此部民族影像志中“嘗新家宴”上用雞骨占卜、上山主持“野祭”的都是由張成興老師擔任主畢摩。影片中另一位擔任畢摩的是畢正良老師,是雙柏縣彝族老虎笙傳承演藝公司的經理。
《豐收祭》概況。《豐收祭》原名《豐收祭——楚雄州雙柏縣羅婺彝寨李方村“嘗新節”紀實》,由楚雄州人民政府號召,楚雄彝族文化研究院主動承擔起積極挖掘、搶救和保護那些正在逐漸消失的文化與記憶的責任,由國家一級導演肖惠華指導的《中國彝族》民族影像志應運而生。《豐收祭》便是其中一部作品,影片獲2017年中國民族學學會影視人類學分會年會優秀影片獎。
影片《豐收祭》以羅婺支系李方村的“嘗新節”為主線,采用多角度拍攝,制作者以節日儀式為主,按照節日發展的順序進行敘事,強調彝族傳統祭祀儀式的表現,注重展現畢摩為節日誦經、卜卦的古老儀式,表現了彝族古老又豐富的民族文化魅力。透過影像可以洞察制作者對彝族民族文化的影像處理,可以學習分析彝族文化中的內涵,還可以探究彝族人民的生活哲學。
魏國彬在《少數民族電影學的理論建構》中論述了少數民族文化電影,筆者覺得這同樣適用于民族影像志中的技術與文化表達的要求。“要想一個少數民族的民族文化形象得到全面的展示,就必須使這個少數民族的民族文化得到全面地反映……應該使電影既要描述客觀的物質生活世界,也要形象展示豐富多彩的民族民俗風情,突現少數民族行為文化的人文意蘊,更要深入少數民族文化的底層,發掘出少數民族的民族性格、民族心理和民族精神。”雖然民族影像志與文化電影的區別在于不強調民族主創的民族身份,但同樣在意其視聽語言是否突出民族特色。
《豐收祭》是以雙柏縣李方村彝族“嘗新節”為拍攝核心內容,著重講述李方村“嘗新節”中所有具有民族特色的流程:祭蕎神、火塘議事、祭谷神、家祭、野祭等文化事項。影片的導演之一是當地彝文化的持有者畢正良,他本身具有彝族血統,更是有著畢摩文化持有者的身份。畢正良對于彝族文化的熟悉,對于藝術獨特的感知經驗,促使他對彝族文化下的“嘗新節”有一些明確的判斷。首先針對李方村彝族“嘗新節”的整個活動確定合適的節點,注重節點之間的序列性,并且將每一部分的歷史傳承進行插入,并配上解說詞說明,使影像理解力更強。
《豐收祭》對彝族文化的影像技術呈現。從民族影像志的敘事類型來看,《豐收祭》是一個典型的節慶儀式類影片。既然是節慶儀式,那么總體來說是周期性發生的,每次節慶活動都會進行固定的步驟,做固定的祭祀儀式,使用固定的物品。那么在拍攝前導演對于“嘗新節”祭祀儀式的流程是可預見性的,拍攝時導演或攝像所選取的視點角度、構圖、場面調度、聲音等視聽語言分析是否能突出彝族民族文化的特色,是需要關注的重點。
影像中多次將畢摩祭祀誦經的經文展現出來,涵蓋了整部影片的祭祀活動,前文中祭祀蕎神的經文已有體現。祖先崇拜是彝族宗教的核心,畢摩是彝族文化的集大成者,其畢摩功夫的深淺體現在誦經念詞上。下面選取家祭中祭祀祖先的經文為例:
“中國云南省楚雄州雙柏縣法脿鎮云龍村公所李方村,在今天這個好日子里,我們代表整個家族獻飯祭祖。
一碗祭于天,星光耀閃閃;
一碗祭于地,草原碧綠綠;
一碗獻祖先,愿祖先保佑。
出行遇君笑瞇瞇,出行與人有面子。
代代貴,代代富,年年吉祥如意,萬事大吉。”
在呈現這部分經文念白時,鏡頭采用多角度拍攝,自然環境音與畢摩念白混合在一起,畢摩邊跪拜祖先,邊口中念念有詞,面對聲音不清晰的狀態,影片在進行剪輯后,配上念詞的字幕說明,更易于觀看者理解思考。
民族影像志的技術與文化結合分析。首先,在整體結構方面,《豐收祭》將“嘗新節”這一節日儀式活動分成了5個部分,每個部分都分別有凸顯的彝族文化特色,對觀眾關于彝文化可能產生不理解的地方,并佐以一個完整的字幕說明。影片按照整體的人類學框架,對李方村彝族地理環境、宗教、文化與藝術都有涉及,但也同樣是按照當地人視角對“嘗新節”活動內容進行組織的。儀式前的準備工作、儀式中的各個步驟、儀式后的人們的狀態和貫穿整部影片的村民對節日的期待拍攝相對完整。
其次,在民族文化的解釋方面,在祭蕎神、祭谷神、祭祖等儀式活動中,其隱含的彝族文化每個部分透過畢摩之口具備了文化的內涵,將活動的目標,各個步驟的含義,所使用道具的意義都進行了表現,鏡頭未呈現到的也通過字幕和解說詞補充陳述,做到了簡單清晰。
最后,在影像主客位方面,影像本身在拍攝與剪輯的時候,就使用特寫來強調全景中的某些重要信息,采取對比、強調的鏡頭表達彝族文化的民族特色,同時也遵從當地村民的生活體驗,進而強化了李方村彝族“嘗新節”的文化意義,同樣鼓勵觀者從當地人的視角來理解他們的文化。
理解民族影像志技術具體是如何對民族文化完成表述的,必須了解民族影像志的表述目的是什么。民族影像志的表述目的在于制作者依靠自身的美學標準,選擇自己認為理想的鏡頭,通過不斷嘗試剪接、調換鏡頭的順序,來實現故事的講述,最終達到影片講述某個人或某群人的生活狀態,或是人類學儀式,或是政治觀點等目的。民族影像志的表述過程又是怎樣的?陳學禮在《以鏡頭寫文化——民族志電影制作者與被拍攝者關系反思》中寫道,“我把民族志電影看成是兩次表述過程的結果,即作為第一次表述的實地拍攝過程,以及第二次表述的后期剪輯兩個過程合謀的結果。”拍攝與剪輯是影響影片敘事表意的影像技術,用鏡頭說話的民族影像志亦是如此。
基于這樣的理解,再分別把這兩種表述分解。第一次表述的實地拍攝過程中應該是由導演和攝影師決定的,他們根據自己知識認知、教育背景、拍攝習慣等影響著鏡頭的拍攝。包括機位、構圖、場面調度、視點等非虛構的影像獲取方式。第二次表述的后期剪輯主要是針對畫面、聲音、字幕的處理,這部分是由導演和剪輯師占主導權。根據對影片制作的不同需求做出相應的調整,具體的要求范例此處不再贅述。
《豐收祭》通過視覺影像表述其背后的文化詮釋,也試圖“在內容的地方性與表達的詩意性之間建構聯系尋求地方性文化的詩意表達”,但影片在諸多方面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陳學禮根據卡爾·波普爾的三個世界的理論提出了“民族志電影的三個世界”,把生活現實界定為民族志的第一世界;把拍攝和剪輯過程作為民族志電影的第二世界;把最終成型的影片作為民族志第三世界。“而民族志電影的第三世界,是經過民族志電影制作者加工過的產品,制作者不是借助這個產品去呈現所謂的生活現實,而是借助這個產品去表達自己對于被攝者的理解,對于被攝者文化的認識。”所以說從田野的視角去闡釋民族影像志的技術與文化表述,可以通過對比和并置的方式呈現影像與真實事件的對應關系,并通過少量的影像技術突出個體在事件或活動本身的感受和經驗,利用片段化的時空場景完成完整的文化呈現。這樣民族影像志便能夠更深入詮釋對民族文化的認識,展示自己的立場和觀點,揭示彝族節日背后深刻的真相脈絡,促使觀者對透過影片所闡釋的民族文化擁有更多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