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的熱度

陳繼軍

二十九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天，在蜿蜒崎嶇的鄉間小道上，兩個少年正拼命地騎著自行車，他們一邊騎還一邊轉頭向后面看，仿佛是怕后面有人追上來。我就是這兩個少年中的一個。

幾分鐘前，我和我的一位同學在這陌生的小鎮惹上了一場無妄之災。我們從一個書店出來，剛騎上自行車就被疾馳而來的一輛摩托車撞了。可是那人下了車竟然拽著我同學，要我同學賠錢。這時候圍觀的一位大伯推了我們一把說：“快走，還待在這里干什么？”我們便趁機騎著自行車沒命地沿著大路飛馳。但是沒走多遠，就被那人騎著摩托車追上了。那人摩托車后面還坐了一個剃著平頭、滿臉橫肉的年輕人。小平頭下了車，一腳把我們的自行車踹翻，又啪地打了我同學一耳光。我哪見過這陣勢，傻了一般站在旁邊，我同學稍好一點，退到一堵紅磚墻的邊上，含著淚，做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這時來了一群圍觀的老百姓，其中有一位穿著黃色卡其布衣服，身材魁梧的大叔站了出來，他輕蔑地說：“你欺負兩個小孩兒算什么本事。你這樣的人，我用手這么……你就倒下了。”邊說邊用手在空中比劃著。那個小平頭是只好斗的公雞，很快兩人就打了起來。黃色卡其布大叔沒費勁兒就把那個小平頭壓在身下，全無剛才對我們耀武揚威的氣勢，大家一陣哄笑。這時一位大娘對我們說：“你們趕快走啊！”于是，我們再次騎著自行車逃走了。

去年冬天，我從蘇南回老家，高速堵車，我提前下高速，經過一個鄉鎮，當雪白的車燈掃到一個鋪子的門口時，那天發生的情景如老電影一樣猛地出現在腦海。我瞬間被一種情緒擊中，雖然已經時過境遷，但是那曾經的溫暖仍然在心中某個最深的地方守候著。我有些哽咽地對我的孩子們說：“在這里，二十八年前我和一個同學被人欺負，是一位陌生的大叔救了我們……”是啊，在那個寒冷的冬日，如果沒有那位大叔、那位大娘、那位大伯那些陌生人的熱心，我們該怎么辦啊！

陌生人的熱度在我的生命中從來不缺少。

也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地點是在江南的一條寂靜無人的馬路上。我開著的電瓶車突然壞了，而那時電瓶車上還有我年幼的兒子和年老的母親。在那漆黑的夜里，前進不得，后退不能。我硬著頭皮推著電瓶車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個村子，看到第一戶人家，我就敲人家的門。在這深更半夜，這實在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所以，我只是輕輕地叩了兩下門，然后在門外等待著。但是那兩下叩門聲就像一塊石頭扔到了大海里，連一點波紋都沒有激起。我往手里呵了一口氣，又加重了力量拍了兩下門，隱約聽到屋內有人的聲音，我內心一陣激動，繼續等待著。江南的冬夜一點兒也不溫柔，寒氣往我衣服的各個縫隙鉆。我的激動很快變成了失望，屋內又沉寂無聲了，這下我也不顧是不是失禮，是不是打擾了，連續幾巴掌猛地拍向那扇木門，那啪啪的拍門聲在寂靜的冬夜顯得格外刺耳。這次終于有效果了，屋內的電燈拉亮了，里面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誰啊，什么事？”

“老師傅，我的車壞了，這里有沒有修車的，幫幫忙，我的車上還有小孩和老人，幫……”我帶著哀求的語氣說道。這時門打開了，一位大伯披著衣服，出現在我面前，屋內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我身上的寒氣頓時有所消減。大伯用手指向前面的小巷子說道：“前面的小巷子向西走一百米，路南有一個修車店。”說完他又不放心地邁出門，領著我向前走了幾十步，直到我推著車子走入那個巷子才回頭。很快，我們找到了那個修理鋪，并修好了車子。這么一折騰，我們到家已經快凌晨兩點了，兒子在母親的懷里睡得很香。

那個黑夜里為我們指路的陌生人和修車的師傅，他們和我少年時遇到的那位穿著黃色卡其布衣服的大叔一樣，我從此再沒有遇見過他們，當然也沒有機會向他們表示感謝，但是這份黑夜里獨特而深厚的溫度始終留存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