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祎琳
(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在2021年春節檔的七部影片當中,《刺殺小說家》取得了位列第三的票房成績。該片由路陽執導,改編自著名作家雙雪濤的同名小說。《刺殺小說家》用影像打造了奇幻瑰麗的小說世界,并且設置了不少笑料,將小人物的悲歌重新詮釋為小人物逆襲弒神的熱血傳奇,可謂一首現實與虛擬的交響曲。
在小說當中,千兵衛先生通過“應聘”“特殊情況處理師”,進而接受“刺殺小說家”這一神秘任務,是因為很需要錢,有了錢之后想去北極看北極熊。為什么要去看北極熊?故事結尾的千兵衛對小橘子說“我和你媽媽準備帶你去看熊。很可愛的熊”,這讓讀者恍然大悟:原來幾年前,千兵衛的妻子弄丟了他們的女兒小橘子,他心心念念要去看北極熊,其實是一種執念,失去至親骨肉的痛不欲生,使得他將去北極看女兒喜歡的北極熊作為一種釋放情感的出口。
與人物原型千兵衛相比,關寧的形象被塑造得更加豐滿。電影伊始,就通過一場攔車戲向觀眾傳達了這樣一種認知:關寧(雷佳音飾)幾年來一直苦苦尋找早年走失幼女的下落。邋遢的造型和憔悴的裝扮,無不在低聲訴說著這位父親的痛苦與悔恨。為了增加電影的觀賞性,關寧擁有一項絕技——扔石頭,石頭還會拐彎,正是因為具有這一技能,觀眾便會自然而然接受李沐的下屬屠靈以幫他找到女兒為條件所提出的“刺殺小說家”任務這一故事前提。而隨著故事的開展,觀眾才意識到關寧并不是一個簡單的殺手角色。李沐找關寧刺殺小說家,絕不是因為關寧的個人技能,而是因為關寧是完成任務的不二人選:如果刺殺成功,李沐便能擺脫自己與這起殺人案件的干系,讓關寧成為替罪羊。關寧與小說家路空文筆下的小說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是原著小說和電影的重要伏筆和鋪墊。在原著小說里,千兵衛通過主動應聘接受了刺殺小說家的神秘任務,具有很強的巧合性和偶然性;而在電影當中,關寧則是被李沐所找到,以幫他找回女兒為由要求他刺殺小說家。因此,與小說相比,電影更像是李沐所設下的一場局,邏輯更加完整,并且環環相扣。就這一點而言,電影的改編更加合理可信。
從電影情節來看,關寧在幾次刺殺就要成功的時刻,選擇了遲疑和放棄,究其本質,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在情與善之間做出選擇。情與善兩種倫理原則的辯證法在關寧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造就了他性格的復雜性和行為的反復性。在大多數情況下,普通人的情與善是和諧統一的。但由于關寧救女兒的前提被設定為刺殺小說家,因而深陷“殺小說家救女兒”與“不殺小說家放棄女兒”的兩難困境和悖論當中痛苦不堪。選擇保護一個人的生命就要放棄和犧牲另一個人,這個選擇擺在關寧眼前,讓他被激烈的矛盾沖突所折磨。但由于眾生平等且同樣重要,而邪不壓正的觀念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因而電影通過“關寧得知真相”這一戲份巧妙地實現了這兩個方面的和解和重新統一。
關寧偶然遇見當年拐賣其女兒的人販子,從他口中得知自己的女兒已經離開人世,再加上他從小說家口中了解到了電影的大致情節,終于意識到自己被李沐欺騙和利用,于是關寧刺殺小說家的舉動失去了邏輯支撐和動力,私情和大義得到了統一。因此,關寧便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選擇聽從自己的良知,跟隨自己的內心,義無反顧地保護小說家,幫助其建構他的小說世界。在強大對手李沐面前,關寧甘愿犧牲自己的生命,保全內心良知和世間大義。于是,關寧便從一位父親轉變成一位英雄,一位愛女兒也愛眾生的英雄,他是世俗化的英雄,因為具有凡人的特質和性格,為自己的喜怒哀樂所左右。他有著自己的軟肋和私心,但也能為世間正義而戰,成長為最堅硬的鎧甲。通過完成舍生取義的選擇,關寧的現實個體和個人利益退隱,倫理實體和道德追求凸顯,人們意識到與生命相比,正義是更為崇高的東西,它可以洗滌人的靈魂,凈化人的心靈,并在面對強敵時賦予人一種支撐與力量,使個體得到升華和滿足。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還對小說的主要人物進行了一定的增刪處理。小說當中有這樣幾個人物:千兵衛、小說家、赤發鬼、久藏、老伯、老伯的律師、千兵衛的妻子、久藏的母親。小說中的老伯從未出場,只存在于代理律師的描述當中,顯得神秘莫測,留給讀者豐富的想象空間。而在電影當中,以老伯為原型的李沐(于和偉飾)是個呼風喚雨的成功人士,有過好幾次亮相。他外表光鮮亮麗,擅長鼓動,雄心勃勃,心狠手辣,給人極強的壓迫性。通過影像,能夠充分表現李沐身體隨小說中赤發鬼境遇而每況愈下,給觀眾更加真切的代入感。而這是文字影像化,小說轉碼為電影的必要處理,也是“看小說”與“看電影”的差異,正如喬治·布魯斯東所言:“人們可以是通過肉眼的視覺來看,也可以是通過頭腦的想象來看。而視覺形象所造成的視象與思想形象所造成的概念兩者間的差異,就反映了小說和電影這兩種手段之間最根本的差異。”
需要指出的是,小說當中的兩位女性角色在電影當中徹底消失:一位是小橘子的母親,一位是久藏的母親。母親形象的缺席一方面是由于電影時長所限,需要突出強調關寧與空文這兩位主要人物;另一方面電影增加了兩位女性角色,分別是空文的姐姐和屠靈。為了救弟弟空文,姐姐(佟麗婭飾)慘遭赤發鬼派來的老僧殺害,家破人亡的空文意識到不能再逃避,因而毅然前往異世界皇都,打算找赤發鬼復仇。空文姐姐的死喚起了觀眾的同情心,有利于增加觀眾對空文的弒神之舉確立起一定的認同感。
隨著故事的發展,屠靈從李沐的得力干將變成了關寧的重要搭檔,這組人物關系其實可以對應黑甲與少年空文的關系。如果說黑甲與少年空文的合作是黑甲不得已而為之的被動之舉,屠靈的轉變則更大程度上是因為她與關寧的同病相憐。屠靈起初對關寧非常輕視和不屑,因為他是一個把自己女兒弄丟了的“不稱職”的父親,而屠靈則在幼年時被父母所拋棄,對親生父母的心情非常之復雜,可謂因為極度缺失而導致極度排斥,但在內心深處她也不過是一個渴望關愛的小女孩。隨著屠靈逐漸了解到事情真相,她選擇放下心中的偏見,與關寧并肩作戰,保護小說家,并將李沐繩之以法。
不難發現,在電影當中的兩位女性角色都是男性角色的“附庸”。她們所承擔的功能便是為男主角的復仇提供一定的刺激抑或是支持。空文的姐姐甫一登場,便是緊張密集的動作戲份,臺詞少得可憐。而屠靈在前半段更大程度上是李沐的代言人,以服從和執行命令為天職,我們看不到她的性格和個性;特別是對于屠靈的轉變過程電影的著墨很有限,僅僅是設置了一場屠靈本要親自動手結束小說家的生命,因為偶然偷聽到了小說家空文與其老板李沐的恩怨,便陡然改變了自己的立場與陣營,轉變之快未免顯得倉促草率,畢竟,以李沐的個性,屠靈之前肯定也做過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對于屠靈而言,“倒戈”不僅表示她在善與忠之間選擇了善,也意味著她很有可能要以失去生命為代價去捍衛她的選擇。如果能夠把屠靈的轉變過程交代得更加豐富,想必這一角色會更加打動觀眾。而在完成轉變后,屠靈的戲份主要體現在其與李沐的兩位男下屬的打斗戲份,觀眾依舊無法走進她豐富的內心世界。女性角色被邊緣化,處于“失語”的被動地位,人物性格更是蒼白扁平,這無疑是電影《刺殺小說家》的一項不足與缺憾。
聯系到路陽導演的前作《繡春刀》系列,可以看出路陽導演的作品常常以男性為絕對主角,突出男性的陽剛氣質,同時設置一些花瓶式的女性角色加以點綴,女性被建構成圍繞在男性左右的“他者”,進而增加電影的商業性和觀賞性。電影作為一門當代藝術,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和再現了現實生活,其所塑造的女性形象與女性的社會地位、男女兩性互動、性別平等和性別社會化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在女性形象常常被類型化、刻板化的同時,部分國產電影中也開始出現覺醒的、獨立的女性,她們努力爭取自己的權力和地位,為自己發聲,比如聚焦性侵事件的《嘉年華》、采用雙女主敘事模式的《找到你》、深刻剖析母女關系的《春潮》等。如何塑造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突破女性形象刻板單一的窠臼,這值得所有電影人不斷思考和努力。
在原著小說《刺殺小說家》當中,老伯的律師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角色。他西裝革履,說話啰唆,拐彎抹角,喜歡繞圈子。到了電影當中,我們可以在赤發鬼的手下老僧和李沐的兩個男下屬這三個角色上找到這位律師先生的影子。老僧死后,寄生其身體的黑甲便鉆進了空文的身體,成為其弒神道路上的重要伙伴。而李沐的兩個男下屬則成為關寧保護小說家完成小說創作道路上的重要阻礙,一個以電力作為武器,另一個則通過注射藥品增加戰斗值,精彩刺激的打斗戲份充分增加了電影的看點。
由此可知,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過程中,電影有選擇性地刪去和簡化一些角色,同時突出和豐富了主要人物。在雙雪濤的小說中,男主角千兵衛承載著重要的使命。到了電影當中,關寧的父親形象是深入人心,讓人信服的。親情和人性是電影《刺殺小說家》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和人物心理變化的重要動力。親情的羈絆,讓關寧接下了刺殺小說家的任務;而人性的閃光,讓他在弄清事情真相后選擇保衛弱者,維護正義。
在《刺殺小說家》當中,黑甲與少年空文存在寄生關系。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漫威電影《毒液》。作為人類宿主和寄生于其肉體的外星生命共生體不合理結合的產物,《毒液》中的人物形象是具有明顯雙重不同性格的單一實體。少年空文原本是獨立個體,弒神的意志堅定但并無多少戰斗值;黑甲進入空文身體后,以其血液為食,長此以往,便也開始受空文意志的操控,成為空文忠心耿耿的合作伙伴。黑甲造型大膽,充滿邪氣,暗黑屬性十足。如果沒有空文的控制,黑甲可謂暴虐與冷酷的化身,但因為空文內心向善,因而發揮了強強聯手、懲惡揚善的重要作用。黑甲不但承載了一定的敘事功能,同時也為電影貢獻了不少笑點。黑甲殺人不眨眼,打斗動作行云流水,脾氣火暴,看似盛氣凌人,玩世不恭,但卻不得不向少年空文低頭服軟,委曲求全,具有很強的反差感。
無論是原著小說還是電影,都具有一個共性:奇幻與現實模糊了邊界,虛擬世界與現實生活的壁壘轟然坍塌。原著小說將大量篇幅都用來闡述現實世界當中千兵衛接近小說家的過程,但這個空間相對單調,對于小說家筆下的小說著墨不多,奇幻世界究竟為何模樣有待讀者發揮豐富想象。而在影片《刺殺小說家》當中,現實世界比重有限,小說家筆下的小說世界得到了豐富的影像呈現。小說中的“虛擬世界”,場景恢宏,想象力肆意揮灑,城坊、塔樓、房屋等元素極具東方美學。為了打造這一“奇觀”,劇組使用了16個攝影棚,超過4萬平方米搭景。在實拍之后,又經過近兩年的特效制作,最終得以建立起這個奇幻世界。這也滿足了觀眾對于大制作、大場景的期待。
對奇觀的誠意打造和大肆渲染其實有利有弊。特效技術基本貫穿于影片的整體敘事進程當中。數字視效技術的“在場”為觀眾提供了一種新鮮感和獵奇感,這也是電影的一大特性,那就是創造不可能。影片《刺殺小說家》的合作特效公司是MORE VFX,是目前國內最好的特效公司之一。其中的特效鏡頭有1900~2000個鏡頭,而有難度的鏡頭超過1200個。然而,特效的大量存在也容易轉移觀眾的注意力。正如文字的魅力常常在于言外之意,電影的留白往往可以激發觀眾的想象力。電影在打造恢宏的場景和激烈的戰斗場景上煞費苦心,有意迎合和滿足觀眾的獵奇探秘心理,但可惜的是小說當中關于暴力、殺戮、罪惡與欺騙的隱喻和象征在電影當中幾乎隱匿不見。其實,敘事與奇觀并非零和博弈關系,但在電影制作實踐當中,許多電影常常存在奇觀壓倒甚至取代敘事、作為核心的故事被邊緣化的弊端,如何實現二者的結合、互動與協作,充分發揮電影的特性,值得電影人持續探索。
縱觀近十年的中國電影作品,電影《刺殺小說家》無疑是相當特別的一部,并且具有極強的創新性和示范性。在觀看一部電影前,觀眾常常已經對電影文本有了“期待視域”,即產生對于作品的敘事、形式、風格和表演的某種期待,電影能否滿足這種期待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觀眾對這部電影的認知和滿意程度,電影《刺殺小說家》便是超出期待之作。影片在類型拓展和要素融合方面進行一次大膽且成功的實驗和突破,通過小說世界和現實世界的互文,以交叉敘事的方式,將動作、武俠、奇幻、懸疑等諸多要素共熔于一爐并且顯得秩序井然,拓展了類型的邊界,帶給觀眾豐富的視聽體驗。
與此同時,路陽導演在電影當中設置了不少笑點,使得電影的喜劇效果滿滿。比如,關寧與小說家路空文走進一個偏僻的巷子里,關寧數次拾起路邊的磚頭,想以此為武器結束小說家的生命。結果小說家毫無察覺,以為關寧是遞給他原材料,便一次又一次地“接過”關寧“遞給他”的磚頭,并工工整整地拼了起來。關寧的緊張與路空文的松弛對比強烈,關寧計劃的次次落空,給了觀眾故事反轉的驚喜和意外。再如,在電影的許多打戲里,人物常常會說出一些讓觀眾聽了瞠目結舌然后開懷大笑的臺詞,進而舒緩觀眾觀看動作戲份時的緊張情緒,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電影結尾的打斗戲,關寧身著紅色鎧甲,火力全開,嘴里高喊各種戰神式角色,與赤發鬼一決高下。
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影片《刺殺小說家》可謂一次成功的商業化改編。它一方面存在血腥、暴力、科幻、懸疑等因素,使得影片風格化十足,獨樹一幟,為觀眾提供豐富的觀影體驗;另一方面也通過一些臺詞設置笑點,與電影的風格相中和,符合春節檔觀眾觀影的心理預期。
克里斯丁·麥茨指出,在文學中,小說“表現為純語言學的意指作用,它在被應用的習語中與作者使用的語詞單元聯系在一起。在電影中,它由在形象中被復制的圖景的或在聲帶中被復制的聲音的直接(知覺)意義來表示”。電影《刺殺小說家》橫跨小說、電影兩個世界,兼具文學性和藝術性,在敘事邏輯方面具有復雜性和層次感,并且,與原著小說相比,已經悄然實現了精神內核的置換。
從故事情節來看,當代故事的主線是“刺殺”和“尋找”,而小說奇幻故事的主線則是“復仇”。現實世界和小說家所創作的奇幻世界,兩個世界互為命門,神奇設定帶給觀眾奇特的觀感。隨著劇情的展開,觀眾心中的疑問也一一解開。現實世界的因果,在小說世界當中得到了延續;而小說世界的故事走向,則深深地影響了現實世界當中的生死悲歡。通過這種互文的方式,小說家憑借一己之力塑造了一個新世界,而這個奇幻世界的存在也在不斷地改變舊世界。兩個世界交替出現,虛構世界影響現實世界,可謂小說和電影共享的敘事前提和敘事方式。
具體而言,小說和電影在敘事邏輯方面還是略有差異。原著小說通過千兵衛先生的描述,帶領讀者感受“刺殺小說家”這一神秘任務的離奇曲折。而在電影當中,觀眾更像是一種“上帝視角”,跟隨攝影機在當代現實世界與小說奇幻世界這兩個獨特空間當中穿梭往復。
作家雙雪濤愛寫社會的邊緣人物,他們特立獨行,與“正軌”保持距離,是一群籍籍無名的人物。雙雪濤寫他們的悲歡,他們的失意和渴望,用文字給他們賦予尊嚴,展現了小人物在時代洪流的沉浮。
但在電影當中,這種人文關懷其實已經被沖淡了不少。在原著小說當中,小說家筆下的故事名叫《心臟》。而在電影中,小說家創造的小說名叫《弒神》,更加鮮明地突出了電影的主旨。小人物逆襲為大英雄,這是電影常用的情節設定,常常能夠吸引觀眾的觀影興趣。原著小說只交代了久藏與赤發鬼的恩怨,并沒有明確闡述小說家與老伯之間的仇恨之源。但讀者很容易根據小說家筆下的小說聯想到,老伯其實就是害死小說家父親的罪魁禍首。但結合原著小說虛實相生的風格,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維度來加以觀察。其實,無論是久藏,還是赤發鬼或者久天,一定程度上都是小說家自身意識的外化,久藏與赤發鬼的斗爭,甚至是久天與赤發鬼的分道揚鑣,都可以視為小說家在創作過程中的自我斗爭。
到了電影當中,則對小說家和李沐的關系做了更加明確的界定。電影當中的男主角名叫空文,與現實世界的小說家路空文在名字上完美呼應。通過空文家里的一張合照,再聯系到其筆下的小說情節,關寧意識到指派自己殺人的李沐其實就是多年前殺死空文父親的兇手,如今李沐故技重施想借自己之手解決自己的仇人。獲知真相之后,關寧決定保護小說家幫助他完成作品,而在小說家被刺住院后,更是轉由關寧之手完成了這部作品。正如《弒神》其名,小說家將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不公正待遇寄托到了文字當中,以筆為刀劍,去宣泄心中的不滿。赤發鬼是強大的神又如何?少年空文是小人物又怎樣?從空文決心踏上弒神之路的那一刻開始,這個頗具反叛意涵的故事就已經成功牽動了無數觀眾的心。
如果說原著小說主要著墨于小人物和邊緣人的尊嚴與悲歡,飽含作者對各種邊緣小人物的關懷和理解,具有濃烈的現實主義風格和悲劇意識;電影《刺殺小說家》則著力渲染了小人物逆襲的反差。需要指出的是,“復仇”是中國小說和電影常見的故事情節,受到儒家學說、俠文化等傳統文化的影響,容易引起受眾的認同,但也常常陷入冤冤相報的無限循環,并與現代法治社會依法治國的基本原則相違背。為了增加觀眾對“復仇”之舉的可接受性,并與傳統武俠電影加以區分,電影為少年空文的復仇賦予了“拯救蒼生”的意涵,并把赤發鬼和李沐塑造成了負面人物,小說里的赤發鬼意欲將空文置于死地,而現實世界的李沐則委派殺手想奪去小說家路空文的性命,于是,個人仇恨與天下蒼生合二為一,“弒神”之舉更大程度上是一種被逼無奈的絕境抗爭,同時具有強烈的正義性,顯得大快人心、酣暢淋漓,有利于引起觀眾的共鳴。
在原著小說當中,小說家是事業失意的,但他之所以一篇作品也無法發表,是因為“幕后黑手”老伯暗中關照編輯的緣故。小說家堅持五年寫作,自稱自己寫的是些“沒人看的東西”,他把自己比喻成一個不冒煙的煙囪,“站在那里,暫時還沒有被拆毀”。他將寫小說視為生活的一切,認為自己除了寫小說別無所長。正如他所言:“我要做這件事,我的一生只能做這件事,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也許你不相信,我聽見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跟我說話,你這個人到了這個時候,只能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存在了,你被選中了,別無選擇了。”我們可以將此作為原著小說作者雙雪濤的內心獨白。
雙雪濤原本是一位銀行職員,因為受到內心關于寫作的強烈感召,毅然辭職,從他決定以小說為生的那天開始,已經過去了將近10年。而原著小說當中,小說家從25歲開始寫作,寫了五年;刺殺小說家的千兵衛被設定為一位銀行職員。再加上《刺殺小說家》正好誕生于雙雪濤寫作事業還看不到曙光和未來的至暗時刻。由此不難看出:這位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小說家以小說作為自己和世界溝通的橋梁,將自己對于小說家這個職業的認知全都放到了自己的小說當中。
而作為當下備受關注的一位新銳導演,在《刺殺小說家》之前,路陽相繼推出了《盲人電影院》《繡春刀1》《繡春刀2:修羅戰場》和《金剛川》(與管虎、郭帆聯合執導)等作品。創作者的一些思維意識和價值取向常常在作品當中有意無意、或隱或顯地展露出來。《繡春刀》系列的兩部作品都以明朝末年作為故事背景,大膽顛覆了傳統價值觀,聚焦人性的復雜性,展現人與人、人與時代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憑借凝重黑暗的氛圍和濃郁的悲劇意識在武俠電影中獨樹一幟。與前作相比,《刺殺小說家》則顯示出一種更加浪漫主義的風格意蘊。正如路陽導演所言:“較之《繡春刀》而言,《刺殺小說家》這個故事本身是一個更理想主義、更浪漫化的主題故事。”路陽導演希望主人公關寧可以給觀眾帶來一種積極的感召。“他可能的確是一個凡人,但是在某些重要的時刻,他能夠煥發出某種光彩。這種光彩能夠對每一個普通人形成一種感召,他雖然是像我們一樣的人,但是他可以做出英雄一樣的選擇,一種偉大的選擇,一種有價值的選擇。”恢宏瑰麗的奇觀與主流意識形態巧妙融合,起到了一種正向的傳播效果。
我們可以將影片《刺殺小說家》視為一種新主旋律電影,它巧妙地將影片的藝術追求、商業訴求以及思想導向相結合。而從業內口碑和市場表現來看,影片的藝術價值與商業價值都得到了一定的認可,取得了社會效益和市場效應的雙重成功。
這與原著小說的精神內核相比變化不可謂不大。作家雙雪濤曾借千兵衛之口道出了自己對小說家的評價:“無論是小說家與否,那是一個不得志的人啊。”因此,在從小說到電影的轉碼過程中,原著小說當中小人物的悲涼與失意幾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洋溢著強烈正能量和積極導向的英雄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