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振霞
(1.聊城大學,山東 聊城 252000;2.韓國清州大學,韓國 清州 360764)
在短片《貓和老鼠》風靡世界80年,兩只水火不容卻都十分可愛的動物——湯姆貓和杰瑞鼠成為無數觀眾的美好回憶之際,華納推出了真人實拍與二維動畫相結合的電影《貓和老鼠》,并在其中進行了較為成功的,值得借鑒的電影類型對接與不同類型元素的糅合。
類型電影(movie genre)即在外部形式、內部觀念等方面,根據不同的要求,遵循不同的范式創作而成的電影。類型片是制片廠生產系統完善到一定程度的產物,也“歸根結底是電影商業化的產物,是為順應觀眾市場需求所創造的以娛樂消遣為主導功能的電影系列產品”,最早盛行于好萊塢,而隨后在世界各地變為電影生產的守則之一。類型影片具有模式化、可識別的特征,其中有明顯的類型元素,如安德烈·巴贊就將莽莽荒原、持槍格斗、彪悍驍勇的男子漢,視為西部電影的類型元素,并具有前瞻性地預見了“超西部片”的到來。而由于類型元素并非一成不變的,它既可以隨著時代的變動退出某一類型,也可以為其他類型所選用,如由湯姆·戴伊執導,同樣有著“持槍格斗、彪悍驍勇的男子漢”,故事也發生在美國西部的《上海正午》,就被視為是喜劇動作電影而非純粹的西部片。因此類型電影,乃至其下的亞類型電影,還具有可變動性與可交叉性。尤其是“西方世界在進入后現代社會以來,類型電影隨之發生了歷史性的變化,它不再沿襲單一類型的制作規范,而走向了一種混雜、兼容、拼貼的多元化道路。以此來適應不同觀眾群體的‘總需求’”。
由蒂姆·斯托瑞執導的《貓和老鼠》(Tom
and
Jerry
,2021)亦是如此。電影可以視為是膾炙人口的同名動畫短片的真人版,華納兄弟在從米高梅手上接過這一動畫IP后,盡可能地保留了它的諸多藝術特征,包括湯姆和杰瑞的二元動畫形象,兩個角色間夸張的,只能存在于動畫世界的追逐打斗場面等,這從華納的兩部長片,1992年的《貓和老鼠:大電影》與這部《貓和老鼠》中都能看得出來。這也是電影依然被歸類為動畫電影的原因之一。另外,《貓和老鼠》又可以被視為是一部類似《穿Prada的女王》《早間主播》式的俏皮幽默的“小妞電影”(chick flick),與動畫短片《貓和老鼠》中,人類角色常常不露面,對貓鼠之爭不知情或不在意不同,在湯姆和杰瑞之外,電影還有一位重要的主人公,即剛剛入職豪華的“皇家大門”大酒店,行事經常出人意表的少女凱拉,她的加入,讓貓鼠之間的矛盾更為尖銳,但她也見證了貓鼠最后的和解。兩種藝術特征、目標受眾等有較大差距的電影類型,在此實現了巧妙的對接,各類型元素也實現了別開生面的糅合,在這樣的對接與糅合下,電影的“合家歡”傳播效果也得以形成。《貓和老鼠》的底色依然是動畫類型片。所謂動畫類型片,即“不同的觀眾群體對某類型的動畫產生特別的愛好,能在較長時期內形成相對穩定的欣賞習慣和美學趣味。而創作者和制片人便有意迎合這種市場需求,按照相同的風格和創作模式,制作同類型作品。于是形成動畫類型片”。而《貓和老鼠》則有其特殊性,所要顧及的觀眾需求,既包括了《貓和老鼠》系列短片受眾的審美期待,也包括了浸淫于《獅子王》《瘋狂動物城》等動畫長片多年的觀眾的喜好。應該說,斯托瑞的《貓和老鼠》可以視為是華納兄弟對同名動畫短片的一次電影化開發,短片早已刻在人們腦海中的諸多特點得到了保留,并且有針對性地對故事進行了適用于商業電影框架的設計。
首先是三段式的童話劇情設置。類型電影普遍要遵從主流劇情設計的規則,即線性敘事下的三段式劇情,而動畫類型片中,為了保證低齡觀眾的理解沒有阻礙,電影通常還會精簡枝杈,選擇單線敘事。在這一模式中,觀眾先看到的是主要人物出場,同時大致了解人物的性格特征及境遇(開端),隨后,人物的生活發生了一定變化(發展),環境造成的困難和挑戰、角色之間的尖銳矛盾等也隨之到來,人物不得不想盡辦法戰勝挫折,解決問題(高潮),最終收獲一個較為圓滿的結局(落幕)。克羅德·布雷蒙將其總結為“遇到問題—提出解決方案—解決問題”模式。在《貓和老鼠》中,劇情為湯姆扮演盲人彈琴的把戲被杰瑞拆穿(開端)—湯姆在凱拉的雇用下試圖趕走酒店里的杰瑞(發展)—兩人的矛盾幾乎毀了酒店和一場重要的婚禮(高潮)—湯姆在被趕出酒店后,得到杰瑞的安慰,兩人和好,并努力彌補了酒店的損失(落幕)。
其次是固定、夸張的角色關系與形象。《貓和老鼠》系列短片誕生于1939年,在其后的80年中,湯姆和杰瑞這對歡喜冤家陪伴了諸多觀眾的成長。在觀眾的欣賞習慣中,湯姆總是想出各種詭計來對付杰瑞,而機靈的杰瑞則總是能利用湯姆計劃中的漏洞逃脫他的迫害并給予報復,但兩人也有和平共處的時光。同時,湯姆還有一個對頭,即他害怕的兇狗斯派克,還有一只心儀已久的美女貓。在動畫中,動物們都是靠肢體語言而非話語相溝通的。這些也全部被《貓和老鼠》所搬用。電影中,湯姆用皮搋子、飛行翼等各種工具想接近杰瑞,還設計了一個龐大的機關,結果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杰瑞耍得團團轉,或是中電,或是從高空墜落,或是被木板拍臉,可以說狼狽不堪。
最后則是純粹的樂趣與真摯的情感。動畫電影作為最能帶給觀眾夢幻體驗的類型片之一,所要營造的世界必然是比現實世界更為理想的。在動畫電影中,觀眾能通過與電影中人的共情,享有他們的快樂與愛,最終對現實生活抱有希望和信念。在《貓和老鼠》中,杰瑞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化解湯姆的追逐和伏擊,甚至在湯姆虎視眈眈之際還能悠閑泡澡,生活得極為瀟灑,而湯姆雖然經歷了被流浪貓欺負、被驅逐出酒店等挫折,但都很快得到了撫慰,本性善良的他收獲了杰瑞的友情,兩個人一起策劃新的婚禮慶典并成功了。現實生活中失望與艱難在動畫電影中暫時缺位了。這契合了觀眾渴望擁有自在生活和知交摯友的心態。
《貓和老鼠》又帶有明顯的小妞電影類型特征,整部電影講述的既是一個湯姆和杰瑞在紐約交手的故事,又是一個小妞凱拉勇敢追求事業進步,雖然磕磕絆絆,但最終完成了自我蛻變的故事。
凱拉故事線是非典型的小妞電影中的“灰姑娘”或“丑小鴨”模式。凱拉原本在學歷、工作經驗等方面并沒有優勢,只能做些幫別人健身、送貨之類的工作,同時她本人在個性上也有一些如怕吃苦、不愿接受挫折、愛慕虛榮的缺陷。為了得到大酒店的職位,她甚至以欺騙的方式冒用了他人的履歷。而在入職之后,凱拉一方面要完成趕走杰瑞,保障布麗塔的婚禮順利舉行的任務,還要面對酒店里種種復雜的人際關系。一般來說,小妞電影往往以女主人公經過一番努力,收獲職場上的揚眉吐氣,或是意中人的青睞結束,以這種勵志式的自我實現劇情契合觀眾的夢想。而在《貓和老鼠》中,凱拉則是承認了自己冒充他人的錯誤,離開了酒店,但是得到了同事“你已經有了智慧,有了風趣,而且你喜歡幫助別人”的高度評價,變得更為成熟,而她與貓鼠合作補辦婚禮,也證明了她在能力上的進步。小妞成長的類型元素被糅合到了貓鼠化敵為友的劇情中。
此外,愛情元素也是小妞電影中不可或缺的。一般來說,小妞電影會以人物的情感糾葛為重要線索,如《BJ單身日記》《女孩夢三十》等。但是在《貓和老鼠》中,帶來這一元素的卻并非凱拉,而是新娘布麗塔。布麗塔原本并不滿意于熱愛炫富的新郎本,一度借著婚禮被搞砸而想取消婚約,但最終還是在簡樸的臨時婚禮上與本重歸于好,結局皆大歡喜。和其他小妞電影一樣,為了保證電影的喜劇性,電影在針對男性至上主義的同時,其刻畫的兩性關系往往又是較為和諧的,對于兩性矛盾的緣起和解決之道電影往往并不進行深入探究。
除此之外,從《蒂凡尼的早餐》開始,小妞電影重視視覺美感的營造,圍繞女主人公的奮斗,加入極易識別的,與現代都市繁榮生活與消費時代緊密掛鉤的符號,如華麗服飾、高級酒店、豪華轎車等,這一點在《貓和老鼠》中也有體現,在此不贅。
《貓和老鼠》的類型融合實踐讓人們看到,一方面,動畫電影與小妞電影實現對接是可行的。小妞電影被認為是“介于愛情片與喜劇片兩大類型之間的一種亞類型”,甚至有學者直接稱其為愛情喜劇片。而動畫類型片也往往有喜劇色彩,或是弱者能通過智慧戰勝或捉弄強者(如《花木蘭》中木蘭戰勝了一干男兵與匈奴),或是人物在機緣巧合之下落入一個尷尬的境地里(如《馬達加斯加》中亞歷克斯等動物離開中央公園后又被送往非洲,半路又被沖到了馬達加斯加島上),這些都令人備感詼諧、輕松。同時,二者都有著約定俗成的大團圓結局等趣味。湯姆與杰瑞間的矛盾永遠都不是你死我活的,湯姆作為貓卻永遠拿杰瑞沒辦法,同樣,湯姆雖然灰頭土臉但也不會付出太過慘重的代價。而在小妞電影中,女主人公往往能有美好的結局,生活并不以一種殘忍的面貌呈現在觀眾面前,觀眾的心靈總是能在這兩類電影中得到撫慰。可以說,喜劇是二者之間的交集,這使得兩種電影類型有著先天的融合優勢。
另一方面,為了實現經濟利益的最大化,類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是必要的。類型因素復合的影片往往針對不同的消費群體,如成龍的功夫喜劇,同時面對動作片的愛好者和喜劇電影的愛好者。將多種類型因素結合起來,電影的消費群體能夠被有效擴大。就動畫電影來看,劇情簡單、情節幽默的動畫電影本身就受到少年兒童觀眾的歡迎,而“貓和老鼠”這一馳名多年的IP更是能喚起不少成年人觀眾的懷舊之情;而就小妞電影來看,小妞電影之所以以獨立女性的個人奮斗為主題,對于女性意識、女性的生存狀況進行一定的探討,正是因為其默認的受眾為年齡在18~35歲之間的,身份為學生或職場人的女性。當兩種類型完成對接后,其覆蓋的受眾面便大大加強了,甚至可以實現“合家歡”的效果。
但同時需要承認的是,《貓和老鼠》在試圖雜糅兩種類型片時,還存在一定的生硬之處。從形式上來說,相對于如《大偵探皮卡丘》中的皮卡丘、《泰迪熊》中泰迪熊等動畫人物經由3D化后,能呈現更豐富的毛絨質感和光影效果,并且與人類角色的互動也更為自然、真實,以2D卡通形象出現的湯姆等各種動物置于真實場景中略顯突兀,尤其是在與人類角色發生身體接觸時。而從內容上來說,兩個文本依然有割裂之處,除了凱拉之外,杰基、加文、喬伊等重要的人類角色與湯姆和杰瑞的互動都幾乎沒有,如果把“將杰瑞趕出酒店”的任務置換為另一個,電影的凱拉故事線是幾乎不受影響的,這是兩種電影類型結合得還不夠緊密之處。
在人們意識到類型片是電影工業中的主流形態,不斷對商業片進行類型化建設的今天,蒂姆·斯托瑞在《貓和老鼠》中,完成了一次動畫類型片和小妞電影的對接,影片以動畫電影為底本,同時又以炙手可熱的亞類型之一——小妞電影對其進行豐富,兩種類型電影的樣態得到了較為協調的統一與糅合,實現了對審美空間與受眾面的雙重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