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媛
(華南農業大學,廣東 廣州 510631)
電影《牧馬人》改編自張賢亮小說《靈與肉》,當年創下1.3億人次觀影紀錄,近年來該片因網絡短視頻推送在廣大年輕人中再次翻紅,這部電影勾起不同時代人們的向往與熱捧。我們從精神分析理論入手可以透過影片看到熱播背后跨越時空的真相——主體的構建,而現代人對該片的關注更能引起我們對于主體與時代的思考與啟發。
拉康說,人一出生便掉入了決定其命運的象征網絡中,這個網絡包括國家、時代、家庭等在主體“出生時就帶給他星從的禮物,即使不是精靈的禮物也至少是命運的提示”。拉康指出,主體一出生便在代際中有一個位置,主體的命運始于出生之前能指的置換,主體的存在被嵌入了決定性的能指鏈。無論主體是否愿意作為名字強加到主體身上,在第一個瞬間被接受的名字是與異化的消極體驗相聯系的基本能指;相續接受與姓名相連的意義是第二能指,基本能指和第二能指成為“無窮系列能指的起點”。
人類從一出生便接受各種各樣極端異質的安排,主體發現他的真理就是在他特定的命運中獲得意義。許靈均在《牧馬人》中有許多名字,主體的意義在這些名字下發生著滑動,首先從他的出生開始,他是美國留學生和地主家小姐之間家族聯姻的孩子,許靈均作為家族的長房長孫一出生便背負著家族傳承的希望,作為許家接班人在南京外交部旁專門為他設的湯餅筵席上被眾星捧月,這是許靈均自出生以來獲得的第一個名字——“長房長孫”。正如《靈與肉》開頭引用《悲慘世界》中的句子,“他是一個被富人遺棄的兒子……”他的父親義無反顧地去了美國,母親在父親離開后第四天病逝,許靈均從家族接班人變成一個沒有父親母親的孩子,許靈均有了第二個名字——“棄兒”。新中國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許靈均畢業后實現夢想,成為一名教書先生,這是在新中國的象征環境中對祖父輩代際傳遞身份的顛覆,許靈均有了第三個名字——“夢想中的人民教師”。在反右運動中許靈均因出生身份被戴上了右派帽子,他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卻因為出生背負上了父系祖輩象征序列的債務——“出生罪”,這“給予他特有的命運”。父親的名字這個能指發揮其巨大作用,許靈均因為父親的遠離而注定背負第四個名字——“右派”。右派許靈均被下放到西北草原牧場勞動改造,面對無力抗爭的命運想到了“死亡”。電影在這里給了一個特寫鏡頭——許靈均看著套馬的繩索心中萬念俱灰,這個鏡頭非常具有象征意義。弗洛伊德指出“一切生命的目標就是死亡”。當許靈均想通過死亡從無形的象征網絡中獲得自由時,而恰恰是他喂的馬的嘶叫聲讓他回過神來,馬的呼喚讓許靈均有了第五個名字——“牧馬人”。伴隨著反右運動的結束許靈均摘掉了右派的帽子,被組織安排到農場學校教書。重新站上講臺當回教師的許靈均內心非常激動,他在黑板上寫下《我和我的祖國》是一個特寫的鏡頭,象征著許靈均對于祖國的認同與感激。許靈均在這一刻獲得了第六個名字——“祖國的人民教師”。
影片中的許靈均的角色經過“長房長孫”—“棄兒”—“夢想中的人民教師”—“右派”—“牧馬人”—“祖國的人民教師”一系列的能指的滑動有一個返回,而當許靈均的父親回到中國找兒子的時候,許靈均再次面臨是否承擔家族代際期待的問題,許靈均告訴父親如果早幾年回來尋他,還會留戀于過去原生家庭的名字和父親一起去美國,可是他已經在新中國的土地上獲得了新的身份,在“牧馬人”這個隆起點獲得了新的人生意義,所以導演并未延續小說的名字《靈與肉》,而是用了更具象征意義的《牧馬人》來給影片命名,將一個人的成長與家國聯系在一起。而正因此,電影的結局父親在許靈均的影響下也經歷了從“中國富人的兒子”—“美國的留學生”—“中國的右派”—“美國的富商”—“中國兒子的父親”一系列能指的滑動,在這里有一個能指的翻轉,兒子名字的變化帶來父親名字的改變,父親囑托兒子給自己在祖國買塊墓地“落葉歸根”。
嬰兒出生之前在母親的子宮內是一種自足的狀態,“對于個體而言離開供有食物、氧氣、溫暖、安靜的子宮降生到充滿嘈雜、饑餓、寒冷和呼吸困難的世界是最初經歷的創傷性體驗”。孩子在身體各器官尚未發育成熟的情況下來到這個世界,母親作為第一個大他者開啟了主體與世界的關系。許靈均從小并“沒有受過多少母親的愛撫,母親摩挲麻將的時候比摩挲他頭發的時候多得多”;許靈均從來沒有被母親放置在愛的對象的位置上,三十年前母親為了父親的愛讓許靈均請父親回去,但父親總是拒絕,“她總是這樣,你跟你媽說我等一下就回去”。許靈均的母親并不能讓父親承擔自己作為父親的功能,“他沒有受過多少父親的教誨”,因此對于母親而言,“母親完全沒有得到父親作為法則保護者的支持”。許靈均審視自己“不過是美國留學生和地主小姐不自由婚姻的產物而已”,對于許靈均而言母親與父親都沒有在其人格構建過程中發揮功能,許靈均在原生家庭上遭遇的空帶來能指鏈的斷裂,在父母缺失的家庭中形成了孤僻、敏感和沉默寡言的性格。
幸運的是許靈均在新中國的環境下代替性父親與母親發揮功能促成了他的成長,“共產黨收留了他,共產黨的學校教育了他”,20世紀50年代黨和國家的教育對于許靈均發揮了父親的象征功能,讓他獲得了一個身份。如前所述,當許靈均因“出生罪”走投無路想死的時候是馬喚醒了他,這里“馬”諧音“媽”存在一個隱喻,牧場上質樸善良的鄰居給了許靈均親生父母般的關懷。遼闊美麗的大草原讓許靈均感到從未有過的釋然和平靜,“他卻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取而代之以對生命和自然的熱愛”。《牧馬人》影片中祁連山最美的自然風光呈現出對置身其中的“牧馬人”的包容,這份包容背后是一種回到最初生命狀態的愛。在替代性父親與母親的幫助下許靈均的人格結構重新獲得發展。
正如梅洛·龐蒂所言,人以為自己透過眼睛在看,卻看不到他實際上是處于某種注視之下。人去電影院看電影,電影已經透過剪切、場景調度等決定了我們處于哪種注視之下,電影就像飼料一樣喂養我們的眼睛,“讓我們的觀看欲以不及物的方式獲得某種程度上的滿足”。《牧馬人》在現代的網絡短視頻推送迅速翻紅也正是滿足了當下給予注視的人群內心的某種欲望。
短視頻中點擊最高的是郭蹁子問許靈均:“喂,老許,你要老婆不要?”現代主體從一誕生便掉入大工業時代,我們生活在一個大機器時代,一方面人類作為主人讓機器成為人的奴隸;另一方面人也成為機器的奴隸,隨著機器時代的到來人人都成了功能性的機器零件,從人類創造機器的那一刻起“機器的固有運作模式讓人類身不由己地進入既定的運作模式”。拉康說,在象征界這架大機器面前人類主體似乎沒有什么運氣可言,一切都是隨機運行的結果,類似弗洛伊德文本中的機遇,對于許靈均而言他的名字能指一個接一個地滑動,這種不確定性在現代大機器社會中比比皆是,引起觀影者的共鳴。就人類的婚姻而言也并沒有太多可供主體選擇的余地,而具有主體性的人類又試圖能夠把握,那么郭蹁子送老婆的事件是兩個在實在界中無從選擇的人的一個必然選擇,其實也存在很大的賭的成分,而賭的美好結果讓迫不得已身處其中的觀影者們心生向往,在很多的不確定性下給予了一個理想的確定性,讓人心靈獲得慰藉。
短視頻中點擊第二的鏡頭是關于許靈均敢愛敢恨的妻子李秀芝,這是一個聽從內心,做事有自己準則的女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能依托終身的人”。她具有為自己欲望實現而敢于努力的本性,對未來充滿希望,“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在當時中國反右革命的氛圍下李秀芝敢于沖破右派這樣一個人人自危的象征能指網絡,跟從內心直覺認可許靈均“啥子政治新生!在我眼睛里你還是個你”。而李秀芝對于許靈均的“懂得”完完全全抓住了許靈均的心,“她和他的結合更加強化了他對這塊土地的感情”。在李秀芝這個女性身上充分體現了對許靈均母性的包容,非常經典的一個場景就是李秀芝拓一千多塊土坯在家門前圍起院子養雞、鴨、鵝、兔子、鴿子,被鄉親們封了個“海陸空軍總司令”的外號。拉康對兩性關系如此評價:“定義男人的是與女人的關系,定義女人的是與男人的關系。”男女之間的關系類似物的支持者,一個男孩在成年時涉及“成為一個男人”(faire-homme)的任務,女人作為大他者是男人真理的支持者,“她將會成功地讓完全沒有價值的男人具有價值”。影片中主人翁通過從祁連山到牧民們再到李秀芝這些母性存在的滋養幸運地獲得了重建人格結構的機會,這也是部分觀影人內心投射的向往。
電影《牧馬人》改編自小說《靈與肉》,“靈”對應于許靈均從家族代際的傳遞的名,而“肉”對應于許靈均面對的活生生的善良的牧場人們,在這里字面意思的倒置恰好發生在主體獲得“牧馬人”名字的時刻。電影《牧馬人》放置于一個“莽莽陰山下,牛羊遍草原,‘老右’命途舛,人間煙火情。無垠天地間,人心自開闊”的祁連山下,通過影片反映了祖國美好風光和生活其中的人間溫情,影片的編劇抓住了小說的精髓,用“牧馬人”來命名電影突出了一種家國情懷。主人翁的命運歷經四十年時代變遷的跌宕起伏,通過拉康精神分析主體理論剖析反映了在時代背景下主體發展亙古不變的真理,電影小處見真,借本片的翻紅也可一窺時代背景下主體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