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露瑩,余清子
(南京傳媒學院 文化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1172)
《雨果》是一部充斥著溫厚情誼與溫暖回憶的電影,講述了一個關于夢想、情懷、童真、知識、美德,以及人生之無常而人之堅韌的古典文學式的故事。“雨果”這一命名并不只為影片的題目與主人公的名字,它也是巴黎的老靈魂、塞納河的守望者。影片將觀眾帶入古老巴黎的秘境,它不僅懷念著電影誕生之初的懷舊時光,也在向古典主義“真、善、美”的美德,與脫帽致敬。
影片中的每個人都好像從維克多·雨果的書中走出來,主角雨果像是冉阿讓與卡西莫多的結合體,他住在鐘樓里,為人們報時,犯盜竊罪卻具有美德;被收養且修養良好的小女孩伊莎貝拉帶著小柯塞特的影子;好心卻無力似馬白夫老頭的喬治·梅里埃爺爺,他也心懷冉阿讓苦痛但光輝的靈魂;讓人懼怕也令人敬佩的督察不禁讓人聯想到獨立于橋下、沉入塞納河的沙威警探……影片導演馬丁·斯科塞斯將這些人物的特色風格化,塑造出鮮活而復雜的銀幕角色,并將這些古典風格融入影視聲音之中。
影片的聲音特色大開大合、精致緊湊,起到表現人物狀態,烘托影片氣氛,展現影片風格的作用。音響效果的使用大膽而意象化,與鋪滿影片的音樂互相呼應配合;人聲展現人物特色,臺詞精煉而高度概括,推動敘事、展現主旨;音樂貫穿影片始終,再現魔幻風格,并巧妙連接了時空、場景、鏡頭,以莊重而明快的步調帶領觀眾進入影片的奇妙秘境。
在悠長的電影發展史中,音響效果具有其獨特而豐富的手法,一般起到渲染環境氛圍,表現人物狀態的作用。影片音響效果具有風格化的特色,音響像是電影制作者手中的魔術棒,既基于現實,又對現實聲音進行變化、加工,使其千變萬化,好似鬼斧神工,起到表現空間、傳遞人物狀態、幫助敘事并與音樂相合,起到節奏互文的作用。
本片音響效果極具風格化的特色,基于現實,又對現實聲音進行變化、加工,為觀眾強化了環境的轉化,如喬治·梅里埃的玩具店、蒙帕納斯火車站、車站鐘樓內部、喬治·梅里埃家外等,通過不斷重復風格化的音效讓觀眾從聽覺上感受到不同空間的特色。
影片每一次展現鐘樓內部場景時,都伴有蒸汽泄漏的聲音,展現玩具店則常伴隨喬治·梅里埃開關閘門聲、車站內層次豐富的環境音使人迅速置身20 世紀20 年代的蒙帕納斯火車站,而喬治·梅里埃的家外,總會有陰森低沉的音效,襯托喬治·梅里埃住房外恐怖陰森的環境。音響的風格化幫助影片實現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的過渡,這種空間交錯推動著故事矛盾發展。
影視聲音與畫面相同,可以向觀眾傳遞豐富的信息。電影《雨果》常運用聲音蒙太奇的不同方式向觀眾傳遞人物狀態。
雨果父親打開門烈火轟鳴的音效傳遞烈火的洶涌;叔父彈滅煙頭的放大音響效果表現了叔父的冷漠與雨果心如死灰的心理感受;雨果半夜夢到自己成為機械人時逐漸增強的機械轉動聲,使觀眾感受到他的恐懼與無助。這些被夸張放大了的聲音都向觀眾傳遞人物不同的心理狀態。影片用聲音靜默來展現機械人將要摔在地上時雨果的揪心;使用純寫意聲音的方式把施展魔法的聲音放在四散飛舞的珍藏手稿上,表達在孩子們心里教父的手稿具有魔法一樣的魅力;使用聲音突出的方式切換鐘樓內與車站環境音的主次,體現雨果對外面世界的觀察與向往。
與音樂形成互文,首先要與音樂的節奏符合。《雨果》的音效師正是抓住了這一點,讓音響音效參與到音樂的復合節奏中。《雨果》對音樂的互文表現在火車駛向車軌上的雨果,連續使用三個音響的重音,與接下來的3/4 拍音樂形成對應,傳遞聲音的連貫性、表現畫面張力。在警署,鈴聲成為3/4 音樂的重音,以2/4 拍的節奏與音樂形成呼應。在音樂的節奏理論中,音符節奏是主要的節奏要素。此外還有力度、音高、音色、和聲、調性等要素,符合要素越多,互文感越強。
人聲作為影視聲音要素之一,對于塑造人物形象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影片的人聲具有古典風格化,且構造大膽、點明主旨。
伊莎貝拉拗口而書面化的詞語,她使用這些詞匯小心而驕傲地停頓、規矩的英式口音無不展現著她是一個教養良好的女孩。而人聲中扮演伊莎貝拉的演員科洛·莫瑞茲對于“冒險”的重讀與尾音翹起的昂揚,則顯示了她孩童的天真與伊莎貝拉喜愛冒險的心性。
影片也通過相似的手法展現車站眾生態,督察蹦豆子一樣的語言展現他不善言語與嚴厲的個性,書店老板仿佛鄧布利多含混深厚的嗓音表現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智者,喬治·梅里埃微弱重復著“你太殘酷了……”吐露他嚴厲外表下如馬白夫老頭脆弱與生銹的內心……人聲作為語言的載體,將這些鮮活而風格化的人物特色展露出來。正如前文所述,他們好似維克多·雨果書中人的側影,交談、憤怒、無奈……形形色色的聲音在蒙帕納斯火車站各個角落響起,書中人也邁步穿梭在這部21 世紀的影片。
影片的主題與精神內核是由人物之口說出的,這似乎沒什么特別。而影片《雨果》的對話較少,極精而簡,極少有莎士比亞式長篇大論的臺詞(除電影史作者與喬治·梅里埃的旁白外),而在極少的臺詞量里,每一段臺詞都推動著情節發展,重要臺詞也在適當的時候跳躍出來,點明影片“電影是夢的世界”的主題與豐富的精神內核。通過雨果與伊莎貝拉的鐘樓對話,我們得出“人生而具有使命”的古典哲學;通過雨果下定決心幫助喬治·梅里埃的人聲部分,看到了“真、善、美”的古典美德,看到了“美德即知識”,可伊莎貝拉娓娓吐露雙親逝去的境況,也看到了“知識即美德”。
影片中音樂的運用具有精致、溫暖而古典的整體風格,多種音樂風格點綴其中,以3/4 與6/8 拍的節奏沖淡了蒸汽朋克畫面風格帶來的壓抑,構建起整部影片詼諧溫暖的基調。而同為結構的是大小調的交錯切換配合影片敘事、不同樂器音色轉化帶來的情感變化、3/4 拍與6/8 拍的變奏使節奏松弛有度……音樂如絲綢一般鋪滿整部電影,具有復古而使人愉悅的光澤。
樂曲《The thief》是影片最具有代表性的影視配樂之一。影片的主要旋律——手風琴拉出大調明亮而歡快的旋律作為影片音樂的主要動機,其后充斥著這段動機的發展與變換。變換節奏、轉化調性、發展相似旋律、其他樂器對主要旋律的重復以及單音重復斷奏進行發展等都是其發展變換的常用手法,也大部分在《The thief》中體現。
樂器使用弦樂組、管樂組(銅管、木管)、吉他、定音鼓、架子鼓、巴松、豎琴、手風琴等。管樂組平鋪直入,通過強音及后續的附點節奏奠定整曲的感情基調,其后大提琴與中提琴組緊隨,營造緊張的氣氛,鋼弦吉他的彈撥對氛圍進一步烘托。小提琴組在高亢的長笛后接入,與大提琴形成對比,總譜使用6/8 拍拍號,此時引入其后的3/4 拍式圓舞曲風格。管樂組為主要音色的圓舞曲大開大合但不失優雅,承上啟下,緊湊的氣氛貫徹始終,管樂組起到承接的作用,為下一句風琴及木管的進入做準備,在輕松的氣氛后提琴組通過強調強拍重復單音的方式為緊張氣氛的做強結尾。
弦樂組的鋪墊、鋼琴的點綴、管樂組的優雅與定音鼓的恢弘為我們展現了一個如同夢境一般的世界。影片中,音樂利用多種轉折手法連接了一個又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令人期待的畫面,大提琴組與中提琴組回旋旋律的鋪墊讓風琴的優雅中增添了幾分忙碌與未知,小提琴組的適時承接讓整體的音樂變得更富有層次與煙火的氣息;音樂進行中多次運用了4/3 拍與8/6 拍之間的互換,整體節奏張弛有度,力度適中;也多次運用弦樂的撥弦、管樂與定音鼓強調重音、大號圓號情感遞進的演奏技巧助推情感的發展、延續以及對聲音語言的升華。
影片中還大量使用不同風格的樂曲,如西班牙音樂——探戈、弗朗明哥帶來了歡快舞步,美國大制片廠默片時期的配樂風格——爵士鋼琴與薩克斯的運用帶來了電影最初年代的溫度。
影片通過不同樂器與不同的技巧為人物開臉,塑造人物側影。喬治·梅里埃出場時以冷靜、略帶哀傷的鋼琴作為開頭,伊莎貝拉出場后,歡快的手風琴與弦樂團聲逐漸增大,既表現雨果看到伊莎貝拉時內心的變化,又為伊莎貝拉與雨果的友情作出暗示。
與音響對于空間分離式的作用不同,影片的音樂為故事服務,以巧妙的方式連接時間、場景、鏡頭、現實空間與夢境空間、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鋪滿了整部電影。電影空間的連續性為意大利電影學者安德烈·巴贊看重,他提出空間的桎梏是對于真實性的桎梏,而電影打破了適用于繪畫的空間。在影視音樂的發展演進中,音樂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證明了巴贊理論的成立。
影片開頭中音樂伴隨著長鏡頭對蒙帕納斯火車站串聯了三個場景;音樂表現與連接雨果的雙層夢境等。除此以外,在影片中,音樂常以聲畫對立的方式消解空間與敘事中的負面情緒、以聲畫對位的方式為空間與情緒進行烘托共鳴、以聲音提前的方式與聲音滯后的方式連接場景。
如若談及對《雨果》中影視聲音有何批判性觀點的話,風格的高度相似性、審美的固化是其弊病。影片常使用相同的編曲思路在兩個小時的影片里不停復現。但正如影片中梅里埃認為的,電影是夢的世界。作為造夢者,不僅應創造出古典而美輪美奐的夢中秘境,更應使用無窮的想象力與創造力,去拓寬夢的邊界、豐富夢的元素、改變夢的形式、探尋夢的源頭。影片《雨果》正是運用了豐富的聲音元素帶我們走進了古典文學與影像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