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杭
(中國傳媒大學 北京 100024)
清乾隆三十六年,方成培的《雷峰塔》傳奇問世,這一版本后來成為白蛇故事的經典版本。本文雖只就方本《雷峰塔》進行討論,但由于其是在不同版本白蛇故事的基礎上形成的,所以,筆者有必要對之前的白蛇故事做一個簡單的梳理。
早在《古今說?!防锼珍浀奶苽髌妗栋咨哂洝?,《太平廣記》中所收錄的唐傳奇《李黃》以及《清平山堂話本》中所收錄的宋元話本《西湖三塔記》中就有了關于白蛇女子誘騙男子并加以陷害的情節,這可看作是白蛇故事的源頭。而白蛇故事雛形的形成則要追溯到明朝馮夢龍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這一版情節豐富,同時極大地弱化了白蛇的妖性,但依舊延續了之前白蛇故事的主題,即“色戒”。
乾隆三年,黃圖珌在馮版的基礎上創作出了《看山閣樂府雷峰塔》傳奇,在這一本中他首次敘寫了《慈音》和《塔圓》兩出,為許白愛情套上了一個“前世因緣”的宿命論框架,這在一定程度上為白娘子的行為找到了合理性,但是,黃本中的白娘子依然妖性難除,作者的主旨不過是借這兩出來宣揚佛法,勸誡世人勿耽于美色。黃本之后,民間又出現了多個梨園本,其中被提及最多的是陳嘉言父女的演出本,也被稱為梨園舊抄本。這一版本增加了《端陽》《求草》《水斗》《斷橋》等為后人所熟知的情節,進一步美化了白娘子的形象。除此之外,梨園舊抄本還增加了《佛圓》一出,為白娘子安排了升天得道的美好結局,滿足了大眾的審美期待。
本文所研究的對象,方成培的《雷峰塔》正是脫胎于梨園本,這一本中的白娘子在有前世宿緣的背景下展開了自己對愛情的追求。白娘子雖具人性,卻因為生而為妖,使得苦苦追逐的愛情最終歸于幻滅,這也是宿命,這樣的宿命隱藏在白娘子每一個行動的背后。方成培的外在“宿命論”思想深化了其作品的主題,這使得方本徹底區別于黃本和馮本的思想主題。
1.參與敘事——戲劇性的增強
無疑,劇中最能體現外在“宿命論”思想的便是《付缽》一出,在這一出,佛祖開宗明義地講道:
“今日慧眼照得震旦峨嵋山,有一白蛇,向在西池王母蟠桃園中,潛身修練,被他竊食蟠桃,遂悟苦修,迄今千載。不意這妖孳,不肯皈依清凈,翻自墮落輪回,與臨安許宣,締成婚媾。那許宣原系我座前一棒缽侍者,因與此妖舊有宿緣,致令增此一番孽案。但恐他逗入迷途,忘卻本來面目。吾當命法海下凡,委曲收服妖邪,永鎮雷峰寶塔,接引許宣,同歸極樂?!?/p>
佛祖的這一段話闡明了整個故事的發展方向,許白的愛情故事被罩在“前世因緣”的宿命框架之下,但方成培并沒有和黃圖珌一樣,讓宿命論只停留于這個大框架下,而是在此基礎上,將這種思想滲透進整個敘事文本,并增加了情節的戲劇性。
《求草》一出中,作者敘寫白娘子為了救許宣,只身前往嵩山南極仙翁處求取仙草,先是苦苦哀求,遭到拒絕后便先后與鶴童和鹿仙翁等幾位仙人交手,均使對方敗走,但之后葉仙翁略施法力,便教白娘子敗下陣來,求取仙草的計劃眼看失敗。此時劇情發生了轉折,白娘子告知了葉仙翁實情,獲得了允準,順利挽救了許宣的性命。這一轉折產生的主要原因就是葉仙翁知道二人的宿命早已被安排妥當。宿命論對情節的參與使得劇情的發展更具合理性的同時,也大大增強了作品的戲劇性,而這樣的戲劇性正滿足了大眾的審美心理。
2.大團圓結局——外在“宿命論”思想的延續
大眾的審美心理不僅體現在對戲劇性的追求上,也體現在大結局《佛圓》一出中。
原本佛祖交代白娘子的結局是永鎮雷峰塔下,事實上劇情也是照此發展的,但是作者卻在《歸真》一出后又安排了《塔敘》《祭塔》《捷婚》和《佛圓》幾出,敘寫上天被許士麟的孝心所感動,最終賦予了白娘子升仙得道的大團圓結局,一定程度上是對黃本首尾合一結構的破壞,但筆者認為這并不是對“宿命論”大框架的突破,而是一種延續。因為對白娘子來說,她原本的命運軌跡就是得道成仙,正是由于不滿于此,她才步入紅塵妄圖實現自己的命運轉變,因而,這樣的結局對白娘子個人來說是一種妥協,算不得是一種勝利和“大團圓”。那么,這一結局是否多余呢?筆者認為從主題上來講,是的。從傳播意義上來講,并不是。
大團圓體制作為古典戲曲的一種敘事模式,背后所彰顯的是中國人樂天向善的文化心理觀。白娘子升仙得道的結局雖然對白娘子來說并非最好的選擇,但對觀眾而言,這樣的結局要比白娘子的自我毀滅更容易、也更樂于接受。因此,無論是梨園本還是方本,在大加美化了白娘子的形象之后,都不可避免地選擇了“大團圓”的敘事模式,以此來尊重觀眾的欣賞習慣。而梨園本與方本的流行似乎也肯定了這一選擇的意義。
1.賦予人物行為合理性
從最初的白蛇故事到方本《雷峰塔》,白蛇的形象是一個逐漸被美化的過程,其行為逐漸變得富有正義性。這一正義性在一定程度上來自于作者設置的前世因緣情節。首先,白娘子是苦修千載并食過西王母仙桃的仙蛇,這樣的身份加強了白娘子富有斗爭性的個性,她本可以依順命運,自然得道,卻偏要向往紅塵美景,追逐人間情愛,從這一點來講,白娘子與命運進行抗爭的主題得到了深化。
外在的“宿命論”框架還為法海的行為提供了合理性,法海是由佛祖派下界來指引許宣復歸仙位的,是佛祖的代言人和執行者,其在人間的行為不過是為命運執法。這也進一步加強了劇中內在“宿命論”的意味。
2.引導人物走向既定命運
外在的“宿命論”思想為許白愛情故事增添了許多戲劇性,如《求草》一出雖一波三折,但是故事并沒有因此而充滿懸念,因為所謂孽緣未滿的外在宿命論思想最終會引導人物走向他們內定的命運。
葉仙翁同意將仙草送與白娘子,從表面上看他是在幫助白娘子,但實際上是因為他明白許宣若死,宿緣不能圓滿,他必須幫助佛祖了此二人的宿緣,所以,實際上他充當的角色是命運軌跡的維護者,白娘子表面上的成功也不過是離自己的悲劇結局更進了一步。
這所謂的既定命運其實就是作者內在“宿命論”思想的體現,即白娘子對命運的抗爭以及注定的失敗,它在外在“宿命論”的引導下得以彰顯出來,同時又在它的深化下顯示出命運的“悲劇意味”來。
在方成培外在“宿命論”大框架的籠罩下,我們很容易把白娘子的一切行為都歸于前世因緣的作祟,但其實,所謂前世因緣只是促成白娘子行動的外在原因而已,究其根本原因,是白娘子對自己人生命運的選擇。在《付缽》一出中,佛祖強調了白蛇下凡的偶然性,本來白蛇在仙界苦修千年,可成正果,但她卻不愿如此,而是堅決地自甘墮落于紅塵,且白娘子對所謂的“宿命”其實并不知情。這從她下山時和黑風仙的對話中可以看出。
在這段對話中,黑風仙對白娘子進行了三勸,但卻被三拒,一勸中黑風仙表明白娘子不久便能修成正果,白娘子以被紅塵吸引,要度有緣之士為由拒絕,在這里白娘子所謂的有緣之士并非就特指許宣,而是一個能夠與她相愛的人。二勸中,黑風仙提及凡夫俗子與她的不般配,白娘子想到的則是心中有“宿緣未展”,但是這里的“宿緣未展”是沒有針對性和目的性的,白娘子下山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她內心情感的覺醒。而對這一選擇的結果,白娘子并非不知,在第三勸中黑風仙就向她說明如此做很有可能無法修成正果,但即便如此,白娘子依然堅定地選擇了下山。之后黑風仙到雷峰塔中探望白娘子,問她是否懊悔時,白娘子回答道:“這也是前緣宿孽,悔他則甚”,在這里,盡管白娘子把責任推給了“前緣宿孽”,但也是在表明自己無悔的態度。
白娘子這一系列的心跡表明,在仙、妖和人的選擇中,她首先放棄了“成仙”。通覽白娘子下凡后的種種行為,我們又發現,她雖偶有“盜銀”“偷香”的行為,但從未有過害人之心。這說明白娘子也不想“為妖”。
如此一來,白娘子對命運的選擇便只有“成人”了,而這個選擇正是她主動與命運進行抗爭的最根本的表現。
選擇“成人”,是白娘子悲劇的開始,因為妖可以成仙,卻不能成人。
在整部劇中,白娘子對“成人”命運的追逐,外化為她對于情的追求。有許多文章認為方本《雷峰塔》的主題與《牡丹亭》相似,即高舉“至情論”的大旗,反對程朱理學對人性的束縛。雖同講“至情”,但筆者認為主題還是有不同的,白娘子身為妖怪,導致她無法真正入世的是她妖的身份,而非禮教,所以,從根本上來講,方本《雷峰塔》中白娘子的“至情”所對抗的是命運,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給了方本《雷峰塔》表現出“命運悲劇”的意味的可能性。
《舟遇》之后,白娘子對許宣經歷了鐘情、專情、至情、傷情的幾個過程。首先,關于鐘情,《訂盟》中有一個細節表現得很到位,即許宣拿了白娘子的銀子,回家準備提親,白娘子目送他出門時,作者描寫道:“(旦)目送介(貼)去遠了。(旦)啐。(貼)還要看甚么?(旦)進去罷?!睆倪@一細節便可以看出白娘子對許宣的深情。至于專情,則典型地體現在《樓誘》一出中,面對何員外的色誘,白娘子無動于衷。其次,至情則貫穿在白娘子的所有行為里,以《斷橋》一出最為典型,此時,白娘子已看透了許宣的薄幸,但當許宣忽然出現,作出所謂解釋后,她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同情,這正體現了白娘子對許宣的一往情深。然而,她最后免不了還是要傷情,在許宣的隱瞞欺騙下,白蛇終被法海壓在雷峰塔下,在塔中痛定思痛十多年后,她終于愿意承認“許宣薄幸”的事實,告誡兒子勿要學他父親。白娘子雖為妖,但用情之深比人更甚,可是,面對這一份深情,許宣從頭到尾的表現又是如何呢?
也是從《舟遇》之后,許宣對白娘子的態度則經歷了鐘情、三疑三信和排斥與恐懼幾個階段。而所有這些態度和情感變化的核心就是許宣對白娘子身份的認知。鐘情,是因為他被白娘子的美貌所吸引,經過盜庫銀一案后,許宣對白娘子的身份產生了第一次懷疑,但在白娘子的解釋以及美貌的誘惑下,許宣第一次釋疑,二人隨即陷入愛河?!堕_行》《夜話》兩出,作者極力描寫了二人之間的恩愛與美好,但是,后來當道士指出他有妖氣纏身時,許宣的態度又陡然轉變。這是“二疑”和“二信”(“二信”體現在《逐道》一出),相似的劇情還發生于《審配》與《再訪》中,是為“三疑”和“三信”。之后在《水斗》一出中白娘子匆匆趕來奪夫,怕許宣被法海點悟,但事實上,不用法海勸服,許宣自己就斷不能接受白娘子的身份。從上述來看,許宣似乎是一個全然無情無義的人,但其實不然,他對白娘子的態度不過代表了人對妖的態度,即便白娘子已全然擁有人的感情,但人妖殊途是無法顛破的自然之理,許宣代表的不過是這條常理。白娘子的追求注定沒有結果,愛情的失敗,就是她對人生的選擇和斗爭命運的失敗,在這個過程中,方本彰顯出了命運斗爭的悲劇性,那方本是不是就是一出命運悲劇呢?
筆者認為方本《雷峰塔》不能被稱為“命運悲劇”,因為白娘子與命運進行斗爭的“崇高性”和“悲劇性”最終都被大團圓的結局所消解了。與古希臘命運悲劇《俄狄浦斯王》相同,《雷峰塔》也體現出了白娘子為擺脫命運所做的百折不撓的努力,但其間的區別在于,俄狄浦斯在斗爭失敗后,選擇了“刺瞎雙眼,自我流放”的自懲方式來表達他對命運安排的不服,由此,俄狄浦斯那永不向命運屈服的人生本體價值和崇高性便得以展現出來。而方本則未能擺脫傳奇“大團圓”的敘事模式,白娘子最終“升仙得道”,與命運握手言和。這樣一來,白娘子斗爭的初衷,即“成人”就完全被拋諸腦后了,至此“悲劇性”便也被瓦解了,劇作的思想性和斗爭性都被削弱。
但筆者并不認為僅以此就能否認方本《雷峰塔》的意義,白娘子敢于選擇自己理想的人生并為之奮斗的過程依然具有崇高的意義。
常有學者指出許白“前世因緣”的故事框架只是作者為了宣揚佛法,勸誡世人而設的,并無實際意義,但筆者認為方本中這一外在“宿命論”情節的設置并非毫無意義,而是有參與敘事和深化主題的作用,它所深化的主題便是劇中內在“宿命論”思想的體現,也即劇作真正的主旨——白娘子對命運的抗爭,雖然這一抗爭的“悲劇性”因為大團圓的結局而被消解,但白娘子的這種斗爭精神卻永不會消解。
注釋:
①(清)方成培撰;李玫注.雷峰塔[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10,第4 頁-第5 頁。
②(清)方成培撰;李玫注.雷峰塔[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10,第161 頁。
③(清)方成培撰;李玫注.雷峰塔[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10,第30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