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睿哲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李漁的戲曲理論集中在他的《閑情偶寄》一書中,包括結構、詞采、音律三個部分,而李漁將結構放到了“第一”的位置,足見戲曲結構的重要性。在結構論中,李漁的核心思想包括戒諷刺、立主腦、脫窠臼、密針線、減頭緒、戒荒唐、審虛實七個部分。其中的許多要素都對現代影視劇創作具有啟發性,本文將選取部分進行分析。
本文選取了微博、知乎等網絡輿論平臺討論話題熱度排名較高、豆瓣評分人數較多、具有一定代表性的現象級影視劇進行分析。這些影視劇有東陽正午陽光影視有限公司在2015 年推出的飽受好評、豆瓣評分達到9.4分的《瑯琊榜》,也有同一家影視公司在2020 年推出的毀譽參半、豆瓣評分僅6.4 分的《清平樂》,有在2020年開局得到8.6 的高分后來卻跌落至6.8 分的《以家人之名》,也有2017 年被釘在國產影視劇恥辱柱上評分僅2.4 分的《極光之戀》。
立主腦有兩個核心內涵:一為“作者立言之本意”,一為選擇“一人一事”,李漁闡釋道:“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止為一人而設。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終,離合悲歡,中具無限情由,無窮關目,究竟俱屬衍文,原其初心,又止為一事而設?!痹谝粋€戲劇劇本中,應該都圍繞一人一事展開,才不會雜亂無序,應該圍繞作者立言本意來鋪敘,才不會喧賓奪主。
與“立主腦”一體兩面的是“減頭緒”。李漁寫道:“作傳奇者,能以“頭緒忌繁”四字,刻刻關心,則思路不分,文情專一,其為詞也,如孤桐勁竹,直上無枝,雖難保其必傳,然已有《荊》《劉》《拜》《殺》之勢矣?!庇兄髂X的主干,自然就有對應的枝節,能夠突出主腦、為主腦服務的枝節要留,但是冗雜的部分刪去才最為得當。對于枝干的選擇也需斟酌,不能選取與主腦毫無關系的頭緒,否則只會讓劇本結構莫名其妙、降低劇作的格調與品性。
在《瑯琊榜》中,全劇的線索即是七萬赤焰軍在十二年前因被陷害導致全軍覆沒,只有少帥林殊死里逃生。十二年后,林殊改頭換面成為江左盟盟主、“瑯琊榜第一才子”梅長蘇。梅長蘇前往京城幫助昔日摯友靖王周旋于太子和譽王的斗爭之中并為舊案昭雪。全劇自始至終緊扣這一線索,沒有一個鏡頭偏離這條線路,配角的人物形象也時刻在為主腦服務,因此觀感十分流暢。與之相反,《清平樂》的主線名義上是宋仁宗的一生,但是他的成長線沒有貫穿全劇的“立言之本意”,導致最終呈現出來的劇情如流水賬一般沒有波折。其支線劇情的鋪設、人物的塑造甚至超過了主線。該劇口碑自然不佳。
“立主腦”與“減頭緒”在現代劇中的詮釋也有時代的特色。中國傳統戲曲受限于時間、空間,往往只能短暫地展示一個人的一件事。而在如今智能化、信息化的時代,這樣的限制被打破,也就拓展了“主腦”的外延,一部劇的主腦可以不再是一件簡單的事。劇情可以延伸出許多的支線,甚至可以“雙線并行”。比如最近大火的雙男主、雙女主戲就是“雙線并行”。但是,“主腦”始終是一部劇必不可少的內容。無論怎樣,都不能讓枝干侵占了主干。否則,影視劇只能淪為毫無章法可言的故事集,而不能成為一部完整的戲作。現代影視業對于戲作演出的另一個要求——群像的刻畫——同樣在考驗著戲本創作者??坍嬋合衽c立主腦是不沖突的,二者相輔相成,共同造就優秀作品。
李漁的戲曲理論和他自身的寫作特色是一脈相承的。他一直強調要言前人之所未言,藝術家應該“棄舊圖新”。在脫窠臼一篇中,李漁寫道:“欲為此劇,先問古今院本中,曾有此等情節與否,如其未有,則急急傳之,否則枉費辛勤,徒作效顰之婦。東施之貌未必丑于西施,止為效顰于人,遂蒙千古之誚。使當日逆料至此,即勸之捧心,知不屑矣?!甭淙腭骄实膽蜃骶拖袷切эA的東施,她不一定比西施丑,但是卻因為自己效顰的行為而成為流傳千古的笑話。在李漁看來,每一個戲本都應該有自己的特色,而不是像老和尚用布片補成的衲衣、醫師用各種草藥合成的湯藥。
脫窠臼之后,劇作又很容易落入荒唐之流,此時便要強調“戒荒唐”,劇作應既出尋常視聽之外,又在人情物理之中。李漁在論述時引用了一句很精確的古語:“畫鬼魅易,畫狗馬難。”誠然,因為人人都知道狗馬的樣子,所以一旦畫錯大家都能意識到,而畫鬼魅大家卻不能清晰地意識到,事情一旦涉及到了荒唐,就很容易成為文人藏拙的工具。李漁寫道:“人謂家常日用之事,已被前人做盡,窮微極隱,纖芥無遺,非好奇也,求為平而不可得也。予曰:不然。世間奇事無多,常事為多;物理易盡,人情難盡。有一日之君臣父子,即有一日之忠孝節義。性之所發,愈出愈奇,盡有前人未作之事,留之以待后人,后人猛發之心,較之勝于先輩者?!闭\然,世間的事物確實容易被寫盡,但是并不是說此后的作品只能是窠臼。人情是難以窮盡的,而人的感情也是微妙的、瞬息萬變的,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情感體驗,也就可以創作無數種劇作。甚至后人如果在前人的基礎上寫出更棒的作品也是好的作品,并非只有荒唐這一條道路可走,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借口。
2020 年大火的現象級電視劇《以家人之名》,在開播初期,由于其“無血緣親兄妹”的主角人物設定吸引了很多觀眾,并獲得了很高的豆瓣評分。三兄妹一起長大、相互扶持、克服原生家庭的陰影。最初該劇憑借對人物內心情感細膩的刻畫吸引了大批觀眾,但后來還是陷入了窠臼:一部劇里必須得出現愛情。后期編劇強行編排劇情,讓兄妹相戀,二男爭一女,并安排了一個不符合情理及前期劇情鋪設的大團圓式結局,落入窠臼,豆瓣評分也一路下滑。窠臼在《極光之戀》中表現得尤為突出,車禍、瑪麗蘇、老掉牙的相遇、男女主角莫名其妙就相愛等一系列情節讓人如鯁在喉??次宸昼娋湍懿碌玫降娜縿∏橐沧屵@部劇成為了“爛俗”的“典范”。而對于《清平樂》來說,皇后的性格前后不一致、人物舉動不符合人物性情的情景也屢出不窮,被人們詬病。
脫窠臼并不是說前人寫過的東西就不能再寫,也不是說只能討巧耍小聰明弄出一堆不符合邏輯的荒唐笑話。脫窠臼要求編劇在構思劇本結構時應該有自己的獨立創新意識,而不是反復說著前人已經說過千千萬萬遍的話,用著大家早已爛熟于心的老套的情節。一方面,在百花齊放的文化環境下,寫出獨一無二又具有匠心的作品,對文藝工作者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考驗。另一方面,一些屢試不爽的火爆套路也確實是一條賺錢的捷徑。但是,對于文化市場需求來說,這樣的作品最終只會被淘汰。文藝工作者應該具有一定的價值引領意識,自己首先跳出思維的窠臼,才能讓整體的文藝環境向好發展。
行文就如縫衣,情節轉換是否自然、結構是否精巧、環境鋪設是否合理、人物形象是否飽滿都是值得斟酌的要素。李漁寫道:“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每編一折,必須前顧數折,后顧數折。顧前者,欲其照映;顧后者,便于埋伏。照映埋伏,不止照映一人、埋伏一事,凡是此劇中有名之人、關涉之事,與前此后此所說之話,節節俱要想到。寧使想到而不用,勿使有用而忽之?!痹诶顫O看來,行文忌諱露出破綻,應該讓埋伏和照應相互映襯、合情合理,而不是突然出現一個莫名其妙的情節。
在“密針線”方面,《瑯琊榜》尤為精妙,劇中處處都是伏筆,處處都在為后文的情節作鋪墊。梅長蘇的智慧不是憑空而降,而是十二年的謀劃,他的江湖勢力也不是無緣無故得來的,而是他十二年的積累。一帆風順表象的背后是他涅槃重生的勇氣和信念。最后,他也沒有不合常理的主角光環,長期的勞累致使他身體不好,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嘆息。該劇一環扣一環,鮮有破綻,也更值得觀眾反復欣賞品味。其情節轉換自然,人物關系得當,每一個情節背后都體現了編劇扎實的功底。與之相反的是《以家人之名》,主人公凌霄性格突變,前后行為不合理,讓觀眾感到莫名其妙,造成了“出戲”感。
在現代影視文化環境下,出現了一大批“細節黨”,他們被稱為用顯微鏡看劇的列文虎克觀眾。前后劇情的伏筆與照應往往能帶給觀眾很強烈的驚喜感。這也讓一部劇不再是粗淺的,而是值得深究的。
古代戲曲創作與現代雖有不同,但是在劇作結構的謀劃上,李漁在《閑情偶寄》中書寫的戲曲理論依然能夠實現古今的對話,給予當代影視劇創作許多啟示。李漁的戲曲理論并不是百寶箱和萬能鑰匙,它不能完全概括所有劇作成功的關鍵,也具有一定的時代局限性,但是,其提供了一條基本的劇作底線。國產影視劇亂象是多方作用的結果,近年來這種亂象也在逐漸改善。以古鑒今,從李漁的戲曲理論中提煉出精華,從中國傳統戲曲中找到啟示,不失為現代影視劇一條新的改良方向。
注釋:
①李漁.閑情偶寄[M].杜書瀛,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