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冰
(青島大學 文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追光動畫2013 年成立于北京,是一家主打創作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動畫電影的公司,《新神榜:哪吒重生》正是由其歷時四年打造而生、將經典IP 進行顛覆與重塑的作品。與其他本土化作品一致,這部電影也選用了中國傳統古典小說作為故事背景,以明代《封神演義》為藍本,將哪吒作為主人公進行創作。區別于先前的影視作品,該片故事背景并沒有直接建立在原文本的時間框架內,而是放置原著情節,對故事進行了現代化續寫。在敘事中,三千年前哪吒面對四海龍王的聯聲討伐而死不認錯,在自刎后一縷魂魄出逃,遂開啟了無數次轉世的情節。與此同時,形成對立的東海龍王這一勢力也在不斷地對每一世的哪吒進行著追殺。話引至此,此世中兩者即將面臨的交鋒對決構成行動主線。與1979 年《哪吒鬧海》形成互文,從中國傳統美術動畫到現代CG 動畫,對畫面意境追求的轉變帶來全然不同的美學效果。對于我國近年來呈復蘇態勢的動畫行業來說,《封神演義》這一IP 的使用十分活躍,例如2019 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2020 年的《姜子牙》,從對動畫本身到對封神體系的研究關注,都在逐步提升。
重生題材是現代網絡文學常用類型之一,都市重生小說最早大概可追溯到2004 年起點網站的《重生傳說》,是主人公帶著記憶回到自己的過去并重新來過的模式類型,結構上呈現出雙線行動序列,在過去與現在的相同事件因素中形成時空性互文,從而強調主體行為差異或者行為認同,本質上反映出一種否定心理與對回歸的渴望。重生的主角選用則決定著整部作品的基本論調,在傳統形象中,哪吒是自由、正義、敢于與命運進行抗爭的典型人物,以其作為“新神榜”系列第一部的主人公,哪吒的回歸便象征著傳統英雄的現代構建。在這部電影中,“重生”一詞可以分為三層來理解。第一,是凡人李云祥身為哪吒轉世的身份設定。作為第一層,敖丙被他無意識中釋放出的火元素能力灼傷而無法消解,以此為據,在敖廣的他者視角中,其轉世的雙重身份具有了可能性。隨后不久,神秘面具人就給出了肯定。但轉世與重生之間卻有著差別,此時的李云祥還并不是哪吒,他只是無數次轉世中的一個輪回,也沒有哪吒的記憶,與很多平凡人一樣,是一個被親人定義為從小愛闖禍、不服從規定的叛逆少年,屬于生活中的小人物。第二,重生的雙線設定使李云祥經歷了與三千年前相同的事情:與東海為敵,禍及親友、打死龍王三太子以及對抗龍王這一整個行動序列。在故事中,雙方的矛盾接踵而至,先是敖廣因為私心奪走東海市的水源,直接導致了整個平民區淡水資源緊缺,人們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隨后在應對敖丙的蠻橫挑釁中,主角的朋友喀莎失去了一條腿;之后東海的追殺紛至,主角的哥哥受傷,父親與好友小六子死去,最后甚至整個東海市都受到被水淹沒的威脅。沒有絕望于接連不斷的打擊,主角在親友的鼓勵下重新振作,作為守護者對東海做出反抗,最終力挽狂瀾,避免了水淹陳塘關的悲劇重演,與反派同歸于盡。第二層意蘊,最終出現在故事的結尾:一直不被主角所控的“元神”這時出手相救,在其幫助下李云祥復活,胸前浮現的火蓮花圖紋象征神力的融合,人神合一體現出他與哪吒的雙向認同。最后,“我就是哪吒”一句,使主人公完成了從人到神的轉變。第三,哪吒的“重生”不僅建立于文本之內,同樣也在文本之外。主角經歷磨難,重審自我,“不想認命,那就拼了這條命”,他不再是天命觀中幫助武王伐紂以順大勢的傳統英雄,而是關注個體生存的意義,作為一個更貼近現代價值觀的英雄而回歸,從而引起接受者的心理認同,在新時代里“重生”。
與西方的美學觀念略有區別,中國古典哲學體系中并不將“美”作為終極目標,而是作為追求的意境。人物繪制要求以形寫神,山水畫則以氣韻生動、體現宇宙自然為主要審美趨向。“重內輕外”的理念直接影響了我國早期動畫電影的設計風格。過去,我國的動畫片又被稱為“美術片”,以《哪吒鬧海》為例,這部首創中國大型彩色寬銀幕動畫長片在視覺傳達上與傳統美術理念一脈相承:哪吒的紅肚兜、太乙真人的道袍與胡子、敖廣的龍首人身……電影中的形象設定十分簡練,相比在外貌上進行美化,更加偏重于人物識別度的彰顯,以角色性格內蘊展現人格美,此外,劇中并不拘泥于人物寫實,運用夸張、變形的手法將人物做了正方、反方與中間立場的臉譜性刻畫,使其具有民族化色彩。同時,山石結構以規律的排列方式展現物體的紋理質地,云霧的刻畫注重流動感,飄逸的韻味有著“吳帶當風”的詩意性,中國水墨畫的意趣表達十分明顯。在畫面動態方面,很多早期動畫電影都借鑒了戲曲藝術的表達方式,像打斗場面的系列動作、傳統樂器的使用、同一構圖內場景的轉換等,都呈現出樸素的早期民族動畫風格。
在變幻莫測的世界里,小人物該何去何從?無論有多渺小,勇于抗爭的靈魂自然不會屈從。主角作為一名機車愛好者,暗含著掙脫束縛、追求自由的個性,他當然不會因金錢的誘惑而將愛車放手于人,于是在故事開始的十八分鐘后,一場奪與守的比拼就此開始。現代化生產改變了人們以往對藝術“凝神觀照”的審美方式,人們渴望向前,同時也對觀照對象提出了運動要求。未來主義認為,這是一個追求“速力”的時代,“宏偉的世界獲得了一種新的美——速度之美,從而變得豐富多姿”。新時代的人們更加崇尚速度與力量,車技競賽則完美符合感官愉悅的需求。華麗特效與細節精雕點燃一場視覺盛宴,在反復的切鏡中呈現出速度與力量的多層次審美體驗,與開局時地下賽車場的比試形成對應,主角業余賽車手的設定確立了整部電影的動態美學。運動與力量相輔相成,除卻賽車場面中追、甩、摔、砸等“力”的刻畫,力量的體現也更多反映于人物元神的繪制中。劇中出現的元神總計四個,分別是哪吒、敖廣、敖丙和孫悟空的元神。以哪吒為例,其元神采用了傳說中三頭六臂的形象,用數十層的火元素重疊營造出層次感,并作為線條進行勾勒。在打斗中,以人物的“小”來襯托元神的“大”,強烈的比例反差在視覺上增強了元神動作的力量感。對不公的抗爭沒有停留在被動的否定中,主角的對抗貫穿全局,多達十余場的對手戲體現出人們對自由的追求,沖突型反抗洋溢著濃厚的未來主義美學。與傳統相背離,這一美學源于20 世紀初意大利興起的社會思潮,與落后的社會背景相對應,是一種不滿于現狀的激情號召,它在藝術特征上呈現為反理性與重直覺,并向往速度、科技、暴力等元素,構成與眾不同的風格體驗。在向前與熱情的契合中,這一故事的現代化續寫更加符合當代文化心理。
《新神榜:哪吒重生》致力于“東方朋克”的創造,從場景到人物,將中國元素與賽博朋克相結合,展現出與眾不同的美學風格。賽博朋克的世界觀設計奠定了電影的灰色基調:東海市被分為五個區,主線放在富人區與平民區之內,兩區之間僅隔一橋。富人區燈紅酒綠,科技十分發達,而相鄰的平民區十分蕭條,人們甚至會為了水資源而大打出手。一面是繁榮奪目的城市,一面是如螻蟻般生存的窮人:人為了糊口不得不從事走私,沒有機會從良;即使有水幣也可能買不到水……貧富的鮮明對比是賽博朋克的特點之一,科技高度發達,但是人們的生活并沒有變得美好,矛盾沖突在風平浪靜的掩藏下蓄勢而發。但是不同于反烏托邦,賽博朋克的潛意識里在號召人們思忖自身。財團只手遮天,烏合之眾逆來順受,在惡劣的環境中,主人公堅定的對抗精神正是賽博朋克的文化希望。與世界觀相對應,影片中的機械設計也比比皆是。人體改造是賽博朋克的另一重要元素,例如片中喀莎的義肢、敖丙的機械龍脊、彩云的左手等等,古題新作,形成陌生化美學風格。理論上,賽博朋克類的改造打破了和諧,與傳統美學觀形成沖突。古典的優美是一種和諧的統一,給人以心曠神怡的審美感受,而金屬的介入使人體變得不對稱又突兀。但是人們仍能從這里尋得美感。追溯原因,可以在西方早期的藝術流變中尋得答案。過去,人們對于人體雕塑的要求就是完整與美化,殘缺是一種丑,甚至是對神與統治者的冒犯。直到文藝復興時,人才從神權的禁錮中得到自由。化丑為美,以丑的內蘊凸顯美的追求,是人與社會的沖突中折射而出的抗爭美。此外,李云祥、神秘面具人都對機械十分精通,機械的元素體現在各個細節中,使場景風格更具整體性。
《新神榜:哪吒重生》的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構建現代化英雄。正是在哪吒勇于抗爭的精神下,才有了通過主觀能動獲得勝利的可能。從人物選取到未來主義美學探索、賽博朋克的人文呼喚,機械世界的熱血中彌漫著人對自由的更高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