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文 郝 婷(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2020年兩會召開之際,根據貴州當代著名作家歐陽黔森的報告文學《花繁葉茂,傾聽花開的聲音》和小說《村長唐三草》改編的電視劇連續劇《花繁葉茂》在央視一套黃金時間首播后,貓眼數據顯示該劇當日直播關注度和市場占有率均為全國第一,在以年輕人為主體受眾的 “B站”掀起彈幕、投幣加轉發的觀影熱潮。作為一部聚焦貴州脫貧攻堅問題的主旋律電視劇,該劇在繼承原著紀實風格的同時,又從電視劇的藝術規律出發,結合時代精神和觀眾審美趣味的變化對原著進行了大膽改編,不僅彰顯了貴州干部群眾在脫貧攻堅過程中所表現出的新的精神風貌,而且對如何創建城鄉融合發展的新型城鄉關系進行了多方面的探討,嚴肅的時代話題和輕喜劇風格的有機融合使得該劇成為當代主旋律電視劇中的典范之作。
歐陽黔森在文藝界有“金牌作家”“金牌編劇”之稱,多次榮獲“五個一工程”獎、全國電視“金鷹獎”、全國電視“飛天獎”及全軍“金星獎”等重要獎項,2018年創作的聚焦貴州脫貧攻堅的報告文學《花繁葉茂,傾聽花開的聲音》《報得三春暉》《萬山紅遍》先后在《人民文學》“新時代紀事”頭條重磅推出,這在當代作家中實屬少見。在脫貧攻堅決戰之年,以精準扶貧為主題的電視劇《花繁葉茂》的成功推出,充分體現了歐陽黔森“為時代放歌,為人民立傳”的創作理念。電視劇用輕喜劇的敘事風格,將原著所講述的貴州決戰脫貧攻堅過程中的系列感人故事,通過富有喜劇色彩的人物形象和富有地域特色的畫面形象生動地展現出來,滿足了觀眾既有的期待視野,這是電視劇獲得成功的首要原因。
報告文學《花繁葉茂,傾聽花開的聲音》主要講述了革命老區花茂村如何將紅色基因與綠色發展相結合實現脫貧致富的故事。過去的花茂村徒有虛名,沒有花,樹也少見,因為人多地少,種地收入微薄,截至2012年,全村外出務工人員高達1200余人,村中出現大量的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在國家精準扶貧政策實施五年之后,在上級領導的大力支持和廣大基層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下,花茂村成了真正花繁葉茂的美麗鄉村,一幢幢富有民族特色的房屋散落在綠水青山之間,一條條水泥路呈網狀連通各家各戶,村里不僅實現了“三通”,而且像城里一樣修建了污水處理管網、“互聯網+”中心以及物流集散點,花茂村各項產業的健康發展,吸引了大量外出務工者回村創業,花茂村由過去的貧困村變為遠近文明的小康村。與報告文學相比,電視劇將這一變化過程以影音再現的形式呈現出來,滿足了讀者既有的期待視野。比如,電視劇開篇出現在觀眾面前的畫面是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零星的房子,一條狹窄的泥濘馬路伸向遠方,隨著鏡頭漸漸拉近,村主任唐三草提著包走過破敗瓦房背后的狹窄小路,雞鴨滿地的小路兩旁是亂磚和破瓦修建的圍墻與房屋,村里又一批青壯年帶著行李在村口等車,準備外出打工,這一場景是對精準扶貧前花茂村貧窮落后面貌的真實寫照,在電視劇的結尾,電視劇借助石書記、唐三草、歐陽采薇等人登高望遠的視角,將脫貧后花茂村的繁榮景象全方位呈現在觀眾面前,在今昔對比中,國家精準扶貧政策給鄉村帶來的巨大變化以生動形象的畫面呈現出來,觀眾在兩相對比中真切感受到精準扶貧政策對于廣大農村的意義。
為了將報告文學的內容原汁原味地呈現出來,在電視劇開拍前夕,作為編劇之一的歐陽黔森親自到國家實施精準扶貧政策的花茂村住了四個多月,深入村里的每一個角落,仔細推敲每一個細節。為了準確把握黨的精準扶貧政策,劇組在拍攝過程中常常停下來組織劇組人員觀看關于精準扶貧的新聞報道或紀錄片。為了讓電視劇更接地氣,該劇沒有采用基地拍攝的方式,而是采用實地取景的方式進行拍攝,不僅劇中的花茂村是現實中的花茂村,而且劇中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情節都有原型,比如大地方村的老支書的原型就是“感動中國2017年度人物”黃大發,紙房村村民把鎮黨委書記石曉峰圍住差點“開打”、村主任唐萬財帶頭用推土機推掉自己家舊房的情節,同樣取材于真實的生活事件。此外,電視劇中的不少人物都由當地村民出演,熟悉的畫面與耳熟能詳的話語一下子拉近了與觀眾的距離,讓觀眾很容易入戲。
此外,為了突出電視劇的地域特色,電視劇還在敘事過程中加入了大量體現貴州農村地域文化特色的畫面和語言,比如,村民房前晾曬的辣椒掛在竹竿上的畫面、劉紅民支書頭戴安全帽騎著摩托車駛過崎嶇山路的畫面、村長唐萬財那句富有貴州地方色彩的“搞哪樣”的口頭禪,以及老支書和杜師傅屋前放置的風簸機和晾曬玉米的簸箕、裝酸菜用的土陶罐、老人使用過的旱煙煙斗等,這些富有貴州地域文化特色的民風民俗,高度還原了貴州農村的真實面貌,充分滿足了當下年輕人對鄉村生活的好奇和向往。
《花繁葉茂》改編自歐陽黔森的報告文學《花繁葉茂:傾聽花開的聲音》和小說《村長唐三草》。由于電視劇與報告文學、小說分別屬于不同的藝術門類,二者在思維方式與使用的媒介上有明顯不同,這就要求改編者在改編時要從影視藝術的特殊規律出發,對原著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進行必要的改動,以適應當下觀眾期待視野的變化。
其一,是故事主角的調整與敘事線索的變化。據主創介紹,報告文學中的主角是楓香鎮黨委書記石曉峰,編劇在改編過程中將故事的主角改為村長唐三草。如此修改后,花茂村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青壯年外出務工、留守兒童、空巢老人以及扶貧干部“鍍金”等問題都能通過唐三草串聯起來,這一改變不僅使得劇情更加集中,而且敘事更加流暢。此外,電視劇還將敘事線索由一條擴充為三條,每一條線索都設置了相應的懸念:花茂村如何脫貧致富、能否獲得旅發大會的主辦權是電視劇中的一個懸念;駐村第一書記歐陽采薇的情感糾葛及其歸宿是電視劇中的另一懸念;村長唐三草與前妻潘梅之間的情感糾葛及其最后能否破鏡重圓是電視劇中的第三個懸念,三條敘事線索交替推進,三個懸念也在故事的推進中最終得到答案。可以說,電視劇通過懸念的設置與解決,不僅使整個故事情節一波三折,而且吸引觀眾參與到故事情節的補充與互動中,極大地激發了觀眾的觀劇熱情。
其二,是輕喜劇的敘事風格滿足了觀眾審美趣味的變化。作為意識形態的重要載體,“主旋律電視劇積極向上的主題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一脈相承,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很長一段時期,主旋律電視劇多采用嚴肅的敘事風格反映重大現實問題,這種程式化的敘事風格讓觀眾逐漸產生了審美疲勞,這與導演對觀眾審美趣味變化的忽視有關,在接受美學看來:“如果讀者在閱讀中感受與自己的期待視野一致,便會感到作品缺乏新意和刺激力,索然無味。相反,若作品意味出乎意料,超出期待視野,便會感到振奮。”作為反映脫貧攻堅的主旋律電視劇,《花繁葉茂》的創新之處在于用輕喜劇的敘事風格,將嚴肅的時代話題與輕松幽默的故事情節和富有喜劇色彩的人物形象結合在一起,迎合了當下年輕觀眾的審美趣味以及價值觀的變化,因為“從接受的角度來看,讀者對文藝作品認同的深層原因在于讀者對藝術家所秉持的價值觀的認同”。唐三草是電視劇中的主角,同時也是喜劇人物,第一集中“窘態百出”的歡迎儀式雖然讓觀眾忍俊不禁,但卻隱含了對某些官員喜好排場的善意批評;第六集中馬老三誤以為唐三草跳河自殺舍命相救的“烏龍事件”,則是對見義勇為行為的巧妙褒揚。此外,唐三草與何會計組成的“荷塘CP”、馬老三與妻子爭當貧困戶、懶漢王富貴的“奇葩邏輯”等,同樣為觀眾帶來了不少笑點。《花繁葉茂》借助輕喜劇的敘事風格,使得電視劇在宣傳教育與搞笑娛樂之間找到了平衡點,既充分彰顯了國家扶貧政策的重大意義,又讓觀眾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中受到了教育。
其三,“缺陷化”的人物形象設置,凸顯了“扶貧先扶志”的重要性。在貴州邊遠山區,村民的貧困不僅表現在物質的貧困上,而且表現在精神的貧困上。于是觀眾看到,村子里既有勤勞樸實積極主動改變自己命運的村民,也有懶散倦怠習慣向國家伸手要錢要物的村民,如大地方村的王富貴將扶貧干部送來的米和油換成酒,整日喝酒睡覺,既不贍養老人也不撫養幼女,對王富貴這樣的農村懶漢而言,“扶貧先扶志”顯得尤為重要。此外,紙房村的馬老三為了維護自己的一己私利,用撒潑耍賴的方法不斷給村干部出難題,同樣反映了精神扶貧的重要性。當然,電視劇也沒有回避干部身上的人性弱點,如村長唐三曹雖然機智靈活,善于解決實際問題,但他固執己見,對新鮮事物持一種排斥態度;擔任大地方村“第一書記”的大學生村官王隆學,既善于搞扶貧宣傳,又有好大喜功的缺點。總之,這些真正貼近生活真實的人物形象,無形中縮短了電視劇與觀眾的情感距離,觀眾很容易從這些人物身上找到情感的契合點,這是電視劇能得到不同階層觀眾喜愛的重要原因。
在接受美學看來:“接受的審美理論不僅讓人們構想一部文學作品在其歷史理解中呈現出來的意義和形式,而且要求人們將個別作品置于所在的‘文學系列’中從文學經驗的語境上去認識歷史地位和意義。”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作為一部反映精準扶貧的主旋律電視劇,《花繁葉茂》的意義和價值在于:它對在鄉村振興的大背景下,如何借助國家精準貧窮政策的東風、構建城鄉融合發展的新型城鄉關系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
其一,改變農民的思想觀念,用土地流轉的方式,吸引城市的資金和技術實現城鄉資源的合理配置與有效流動。在精準扶貧之前,花茂村以一家一戶的生產方式為主,由于人多地少,種植業收入偏低,無法滿足農民發家致富的要求,導致大量村民外出務工,土地拋荒,電視劇開篇就將這一嚴峻的現實問題呈現在觀眾面前。為了讓農民留在家鄉也能實現發家致富的愿望,駐村第一書記提出用土地流轉的方式將分散的土地集中起來,吸引城市的資金和技術在村里建立農業產業園,這原本是一個為村民著想的好點子,但長期以來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小農思想導致多數村民對土體流轉持一種抵制態度。電視劇從第九集開始,對花茂村在土地流轉過程中出現的矛盾進行了集中展示:部分村民受小農思想的影響,不愿將自家的土地流轉出來,以為土地流轉出去后自己會一無所有,為此,以孫大嫂為代表的村民集體到鎮長辦公室鬧事、到村口圍堵到村里考察投資創建產業觀光園的董事長,導致公司董事會取消了在花茂村投資修建產業園的計劃。為了打消村民的顧慮,第一書記和村長唐三草帶領村民實地參觀考察外地的產業園,讓村民親眼目睹現代化農業產業園的美景。在事實面前,那些原本持反對意見的村民紛紛表示愿意將自家的土地流轉出來修建現代化的農業觀光園。這樣,花茂村通過土地流轉,實現了農村的土地、人力資源與城市的資金、技術之間的強強聯合,城鄉之間資源的合理配置極大促進了城鄉融合發展的新興城鄉關系的建立。
其二,新型城鄉關系的建立離不開城鄉之間的相互理解與情感交流。受城鄉二元社會結構的影響,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城市與鄉村之間處于一種隔閡和對立狀態,究其原因在于城鄉之間缺少互信。電視劇的第十集對城市與鄉村之間因缺乏交流導致的隔閡和不信任進行了集中展示,在村民大會上,村民們不相信采用城里人所說的科學手段就可以培育出高產優質的農副產品,以為將土地流轉給私人公司就是把自己的土地白白送給城市人,城市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大量使用化肥和農藥,這會嚴重破壞土地的肥力。城市和鄉村之間的隔閡與對立在電視劇第十一集中爆發,差點失控演變為暴力事件:為了趕跑修建產業園的公司老板,花茂村村民帶上鋤頭、扁擔等工具在村口圍堵投資人,要求投資人寫下保證書不流轉他們的土地,導致氿頂公司取消了在該村的投資計劃。為了爭取到這一項目,地方政府領導和第一書記、村長唐三草等人對投資人和村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于讓雙方打消了顧慮,村民們同意將自家的土地流轉出來,公司也決定重新啟動修建農業產業園項目,現代化的農業產業園歷經種種波折,終于在花茂村建立起來。從此以后,村民不出去打工,在產業園上班照樣可以掙錢,還可以照顧家庭,那些在外打工的青年也陸續回到花茂村,花茂村從此成了遠近聞名的小康村。花茂村與氿頂公司從不信任到相互信任的變化過程,充分說明了城鄉之間相互理解與情感交流的重要性,這對如何建立新型的城鄉關系無疑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
其三,積極營造良好的創業環境,鼓勵和支持大學生回鄉創業。眾所周知,在實施鄉村振興的戰略背景下,國家雖然出臺了一系列的優惠政策鼓勵和支持大學生回鄉創業,但這些政策措施在基層并沒有真正落到實處。為此,如何營造良好的創業環境,鼓勵和支持那些土生土長的大學生回鄉創業,就成為地方領導亟待解決的難題。對那些有志于回鄉創業的大學生而言,他們既對家鄉有深入的了解,又掌握了專業的科學知識,“他們回鄉創業,能夠不斷地緩解農村匱乏高素質人才隊伍的狀況,逐步搭建農村人才高地,促進城鄉人才雙向流動”。劇中的唐多多是大學生回鄉創業的代表,他在大學主攻計算機專業,對互聯網信息技術十分熟悉,具有強烈的自主創業意識。他利用暑假回鄉進行了深入的社會調查,發現“互聯網+農業”可以有效解決家鄉農產品的銷路問題。于是,在第一書記的支持和幫助下,他積極開展電商平臺和物流集散中心的搭建工作,還吸引了其他有意愿回鄉創業的同學加入,成為本土大學生回鄉創業成功的典范。當然,唐多多在創業的路上得到了當地政府和駐村第一書記的鼎力幫助,劇中以高鎮長和石書記為代表的地方政府領導,不僅將楓香鎮吸引人才的政策廣為宣傳,而且以歐陽采薇為代表的基層干部,還親自參與他創業的全過程,及時幫助他解決創業過程中遇到的困難。由此可見,吸引大學生回鄉創業,不僅能有效解決當下大學生就業難的問題,同時有助于將建構城鄉融合發展的新型城鄉關系落到實處,這是因為“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實現‘人’‘地’‘資本’‘技術’的融合,各種生產要素能否自由流動對城鄉融合發展至關重要”。
《花繁葉茂》正是通過對土地流轉、城鄉之間的相互理解交流以及支持大學生回鄉創業等問題的探討,探討了如何實現人、地、資本、技術融合的有效方法,為解決“三農”問題和破解城鄉融合發展難題提供了可供借鑒的經驗,這是該劇在眾多鄉村題材電視劇中能脫穎而出的根本原因。
總之,《花繁葉茂》以影音再現的藝術方式,將原著中貴州干部群眾決戰脫貧攻堅、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艱難歷程及其巨大成就,輔之于富有貴州地域特色的風土人情,譜寫了一曲決戰脫貧攻堅、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時代頌歌,充分滿足了觀眾既有的期待視野。同時,該劇還在遵循媒介規律的基礎上對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進行了大膽改編,滿足了觀眾欣賞趣味的變化。此外,嚴肅的時代話題與輕喜劇的有機融合,實現了主弦律電視劇宣傳教育功能和娛樂功能的有機統一,使得該劇得到了來自社會各階層觀眾的好評,為當代主弦律電視劇的健康發展提供了可借鑒的成功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