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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后工業時代的到來,人類生活方式及意識形態發生了巨大改變,人們不再簡單地滿足于物質的消費,而變得更加執著于精神意義的消費,由此,人類步入了消費社會的新階段,一種新的文化——消費文化開始出現,一切都可以成為消費品,而身體就是其中最美的那一類。鮑德里亞曾提出:“消費主義的盛行讓身體成為最美消費品,成為了救贖品,甚至徹底取代了社會個體的靈魂。”消費社會中的身體突破了傳統的倫理束縛,“完整地”亦或“碎片地”“站”在了大眾面前,成為了具有消費和審美雙重功能的符號。
一種物質性存在的肉體——身體,在消費社會下被看作是“自戀式崇拜的對象”,成為了欲望的載體,是承載著美麗和色情的符號,人們力求通過身體消費來締造一種“快感神話”,以期來實現欲望的滿足、自我的認同與救贖。由互聯網催生出的一大批以傳播影像為主的社交平臺的迅猛發展,更是將身體消費推向了一種狂歡之境。“抖音”作為新興的短視頻平臺,自上線以來便吸引了大量的用戶,為大眾提供了展示個性的平臺,身體消費得到了極大的自由,但這種自由是否真的意味著身體的解放,身體狂歡的背后又潛藏著哪些危機,都是值得人們去理性思考的。
身體元素的景觀化狂歡。“抖音”中的景觀化,可以根據弗爾茨和貝斯特對景觀理論的概括來理解:景觀作為非強制性的意識形態,常以無形滲透的方式支配人們的行為,即“抖音”平臺利用大數據實行個性化推送以滿足大眾的個性化、多樣化需求,利用構建的景觀表象使受眾不自覺地沉迷其中,達到迷惑受眾的目的。
“抖音”中將“身體”作為主要表現對象的視頻類型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三類:一、自我形象展示類。對身體某些部位的特定展示,如以純真笑容爆紅的藏族小伙“丁真”、撞臉明星(迪麗熱巴)博主“方兔兔”、以眼睛為主要展示對象的“涵某”、以嘴巴為主要展示對象的“陳哇噻”等;利用超強化妝術造成妝前與妝后的巨大反差,“改頭換面”的景象給受眾強烈的視覺刺激,如“刀小刀”、男扮女裝的“韓美娟”、女扮男裝的“周星星”等。二、模仿搞笑類。創作者常會通過丑化或帶有自殘傾向的手段來博得觀眾一笑。它也可以細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如“樊歌”“就是熱狗”等博主拍攝的日常迷惑行為視頻類型;這種搞笑短視頻的創作者常常會有故意摔倒、撞頭、損壞財物、丑化妝容等反常行為,以創作者自身的種種“失誤”來制造笑點;另一種是如“多余和毛毛姐”“曉凡凡”等博主通過一人飾演多種角色的方式來演繹搞笑日常生活情景劇,將生活趣事通過表演者浮夸的動作、表情、聲音及妝容生動地演繹出來,在人物的情景表演中制造出笑點。三是才藝創意類。這類視頻以展示個人技能為主,相對來說更具有正面意義的引導作用,包括唱歌、跳舞、游戲、情景劇及其他藝術創作。
“自我形象展示”“模仿搞笑”“才藝創意”均是創作者借助身體符號進行的自我個性展示,他們共同營造出了一個景觀化的身體狂歡世界。表演者樂此不疲地展示自我,而觀看者也因此而得以暫時擺脫了現實世界的痛苦,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這個歡樂景象中。表演者與觀看者之間的這種互動交流與相互影響,從而引發了一波又一波的身體狂歡。
身體符號的表達與解構。在鮑德里亞所描述的消費社會,處于“歷史帷幕”后的身體被人們“拉”到舞臺中央,進入到大眾的審美視野中。其概念可以通過索緒爾針對語言符號系統所提出的能指與所指來理解。身體符號的能指是一種可視化的物質存在,即由聲音和形象構造的影像畫面;所指則是事物所指涉的深層內涵和意義,即隱藏在身體符號背后的關于身份、地位、欲望等的深層內涵。身體作為一種具備交換價值的欲望符號,其意義的消費、價值的突顯大多也是社會大眾基于一種對心理虛擬物品的需求來實現的。
卡西爾認為人是“符號的動物”“生活在一個符號宇宙之中”。在抖音短視頻中身體元素常常作為一種“欲望符號”存在,其深度意義的消失,使得視覺滿足效果成為主要的價值和意義來源。人體的各個組織和器官已不再單單是肉體性的存在,而是成為了幫助人們塑造具有良好審美效果形象的裝飾品;對于抖音短視頻的用戶來說,他們常常是通過消費身體符號的表層能指來傳達其背后的深層所指內涵,即通過聲音、顏值、形體、穿著等方式對身體元素進行展示,從而傳遞出潛藏在其背后的更為深層的內涵,以期實現自身的價值。如抖音中熱門的“變身”短視頻,這類視頻的表演者通過裝扮對身體進行的展示向受眾傳遞出人靠衣裝、妝容的重要性、時尚等所指內涵,帶給觀眾以感官體驗與生理刺激,同時通過觀眾對視頻的點贊量、評論量及轉發量,表演者也收獲了受眾對其時尚、漂亮或帥氣、有氣質、有品位的認同及階層等級的確認,滿足了表演者渴望被關注與認可的心理需求。
作為新興媒體平臺的“抖音”有著強大的年輕用戶群,這些年輕有活力、富有創造力元素的存在使短視頻內容呈現出了多樣化、新穎化甚至奇異化的特征,他們致力于沖破原有的秩序制定代表他們意志的秩序。正如德里達的解構主義理論所倡導的那樣:主張運用分解的方式來看待事物。在“抖音”短視頻中,無論是創作者還是觀看者似乎都解構著身體符號的意義。創作者通過把頭發染成各種顏色、在身上紋各種圖案、穿各式各樣奇特的服裝、化各種夸張的妝容等方式來展示他們的時代元素、表達他們的潮流思想,他們熱衷于對身體進行裝飾與改造,其目的就是為了滿足他們對身體所指內涵表達的欲望。而觀看者在觀看的過程中常常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視頻中出現的身體符號解讀為社會等級、金錢、地位、性欲等象征意義,身體作為人的生理組織的原本內涵已被漸漸忽略,而作為一種符號卻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以越來越多的方式解構著。
身體消費表征:身體的解放與自由的表達。在后現代主義運動之后,身體開始從宗教與意識形態的權威教條中解放出來,加之消費社會的到來,人格和自由逐漸成為無盡欲望的奴隸,而身體作為無盡欲望的載體也開始被人們用來消費以滿足金錢、地位及性的欲望,從而使得身體作為一種符號從實用地位逐漸走向了虛擬滿足。“身體逐漸褪去意識形態所規定的角色特征,成為救贖的對象,成為最美的消費品”,身體作為消費品被納入消費體系中。尤其在網絡消費時代,人的身體似乎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解放,身體消費尤為盛行,其消費的主體更加廣泛、消費的手段更加多樣。
“抖音”中作為消費的身體從政治話語意識形態、傳統道德觀念中擺脫出來,被納入到公共消費空間的身體,由傳統的道德避諱物變成了一種炫耀性的資本,成為了人們宣揚身體自由、消費自由的物質性載體。“抖音”短視頻中對身體元素的展示往往帶有“秀”的性質,如秀顏值、秀身材、秀嗓音、秀舞蹈等。這些視頻的創作者常以漂亮的臉蛋、完美的形體為“榮”,她們也盡可能地為觀看者展現出最完美的形象,為此甚至不惜通過化妝、整容、減肥等手段來使身體達到接近完美的高標準。視頻創作者用各種方式對身體進行這類的改造、重塑與展示,使得身體從歷史隱蔽處“走”出來成為了創作者大肆炫耀的資本,也成為了其物質財富、精神滿足的源泉。無論是創作者還是觀看者都在享受著身體的美麗,享受著身體消費的極大自由,享受著身體消費帶來的欲望滿足,在短視頻中人的身體仿佛從靈魂深處獲得了自由與解放。
身體消費的內隱機制:符號消費與自我認同。基于鮑德里亞的消費社會理論可以認為身體消費的本質即符號消費,當人的身體被消費時,它就變成了意指物,變成了符號。身體作為欲望的載體具有色情、美麗的功用性和審美性,人們常常試圖通過身體消費來滿足自己的生理欲望和審美訴求,這種對身體符號的消費具有差異性、炫耀性和視覺性的特征。
在用戶進行自我身體消費的過程中,她們常常致力于追求一種差異性,即運用各種手段標榜自我個性,追逐更高層次的社會等級,拉開與他人的距離。其次,她們還表現出了炫耀性的消費心理。如對自我高顏值、好身材、好嗓音等元素的突出展示,對化妝品、服飾、首飾等身體附屬品的消費。另外,視覺性的特征表現在:觀看者對他人身體的消費大多是在追求著一種視覺上的享受、生理上的滿足;她們希望通過觀看鏡像來實現自身的欲望遷移,即觀看者在欣賞表演者的美好形象或表演者的某些行為時把自己幻想成表演者,就好像自己如畫面中的形象一樣從事著一樣的行為,從而力求獲得相似的情緒滿足感,將自己的欲望遷移在表演者身上,這是一種叛離現實的補償心態。
另外,“抖音”中的身體消費還存在著另一種內隱機制,即透過身體影像尋求對自我身份、角色的理解與接受。高度城市化和世俗化進程致使當代社會集體文化的衰落,進而造成了人們身份意識的模糊與自我價值的懷疑,而消費主義的盛行又為人們制造出了一個可以在其中進行理想化自我設計、尋找自我意義的想象共同體。在“抖音”短視頻中,人們樂于在各種風潮中,如時尚穿搭、形體塑造、身體潛能開發等,選擇與自我相契合的群體類型,并以該群體的集體意志為標準來構造自我形象,或通過展示自我獨特的個性來發掘個體的意義和價值,如“抖音”中“審丑”現象的出現,他們偏向以與眾不同的風格包裝自我,圍繞自我本身來建構各種意義以獲得并保持存在感。總之,“抖音”短視頻中的用戶利用身體消費來實現對自身角色和價值的理解,最大限度地滿足自我實現的需求。正如王寧所說:“在消費時代,‘我’消費什么、如何消費,是由‘我’對‘我(們)’是誰的理解所決定的,實際上反映出‘我’對自身的看法、定位和評價,以及對自己的社會角色和階級地位的認同。”
身體消費:解放亦或異化 認同亦或懷疑。基于“抖音”短視頻的身體消費可以看作是人們對消費自由的一種追求與表達,實則在“看”與“被看”的過程中潛藏著支配與被支配的關系。觀看大量的抖音短視頻就可以發現,那些點贊量高的視頻、粉絲數量多的博主大多具有某些共同的特征,如高顏值、好身材亦或高衣品,以優于常人的良好形象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因此漸漸出現了千篇一律的內容。究其原因,即在于當代社會中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均在按照社會話語權力所標榜的理想身體去改造身體,這種“理想身體”標準的出現使得人們不斷地對自己的身體或行為做出調整以求達到標準,其本質是對身體進行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束縛與綁架,身體甚至淪為了這一行為中的祭祀品。“抖音”在給大眾提供一個自由開放展現自我的舞臺時,其實也為身體制造出了一間隱形的“牢籠”,觀看者對每個身體影像的愛心點贊及贊賞的評論,都是在為將來的“身體暴力”埋下伏筆。身體作為審美的對象和媒介,在消費主義的影響下正在陷入他人控制和自我暴力的境地,最后甚至會淪為娛樂至上的奴隸。
“抖音”用戶通過追隨大眾或標榜個性的方式來尋求歸屬感與存在感,然而,這種基于身體消費而形成的自我認同必然是不全面的、不深刻的、不連貫的。短視頻“短、平、快”等特點決定了人們在追逐各種風起云涌的潮流過程中所建構起來的自我形象與價值必然也是碎片化的、表面化的、轉瞬即逝的。人們透過身體影像形成的自我認同并不是在某一穩固的體系中完成的,而是被禁錮在制作者所創造的千變萬化的身體符號體系中,這種寄托在影像身體符號基礎上的自我認同往往還帶有臆想性的特征。在視聽器官的雙重作用下,人們很容易陷入影像所營造的氛圍中,使人們不自覺地產生情感共鳴,并將自己自覺地代入角色,產生角色認同感。但在“抖音”構造的世界里,現實生活的恒常性、身體意義的確定性被破壞。人們可能會因為這個“世界”所呈現的美好景象而感到自卑,陷入自我懷疑;也可能會因為害怕自己跟不上潮流、被邊緣化而苦惱;更可能會對影像所構造的“完美”身體過分迷戀,從而導致現實社會關系的淡化和異化,形成畸形的自我意識。因此,“抖音”中過度的身體消費可能會導致社會個體自我價值的貶值、自我內涵的萎縮以及對自我認同的顛覆和懷疑。
“抖音”平臺以其強大的開放性與包容性吸引了大量的用戶將其作為自我展示的舞臺,人人都擁有表演和觀看的權利,因而在短時間內便掀起了大范圍內的身體消費與狂歡。看似“抖音”的發展前景一片大好,人們的身體消費得到了極大的自由,但實則也潛藏著諸多危機,如抖音短視頻內容開始出現千篇一律的景象,模仿復制的內容增多,具有新意、看點的視頻數量所占比重較少。短視頻內容開始呈現低俗化、媚俗化、庸俗化的傾向,大多停留在娛樂至上的層面,真正有價值的內容少之又少。“低俗不是通俗,欲望不代表希望,單純感官娛樂不等于精神快樂”。歸根到底這些潛藏危機的出現是當代“感性泛濫”的結果,當代社會缺少的是沉思,人們習慣于以生理的刺激來感受生命的存在,情感占據了上風,人們逐漸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