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雨欣
(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貴州 貴陽 550000)
在中國古詩詞中,夕陽意象經常被用來抒發作者對時間流逝的感傷之情、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之情以及獨身一人的孤寂之感。柳永寫有:“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馬致遠寫有:“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崔顥寫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辛棄疾寫有:“衰草殘陽三萬頃。不算飄零,天外孤鴻影。”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夕陽能夠勾起人們的悲涼情思是有原因的。首先,“夕陽”可以是白天和夜晚的“分界點”。太陽西落,象征著白天即將結束,黑夜即將到來,當人們經過了一天的忙碌和奔波,看著夕陽一點點消失在地平線時,便會意識到這一天很快就要過去了。夕陽意味著晝夜更替,而晝夜更替代表著時間流逝,由于古時候的醫療衛生條件不如現代,所以古人們的壽命普遍不長,在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天對他們來說都彌足珍貴,所以夕陽西下時,人們心中便會升起無數有關時間流逝、生命流逝的感慨。
其次,“夕陽”可以理解為燦爛與孤獨的結合體。夕陽的顏色是屬于暖色調的橙紅色,當人們看到一片溫暖壯闊的夕陽光景時,會首先感受到愉悅和溫暖,而愉悅和溫暖的感觸會讓人們聯想到令自己感到幸福的人或場景。對于很多遠離家鄉的羈旅游子來說,親人和故鄉最能讓他們感到幸福,可每每想到此處,游子便會從想象回到現實,原來,最熟悉的土地并不在腳下,最想見的人也都不在身邊,如此溫暖美麗的夕陽明明就在眼前,可自己周圍竟沒有可以一同分享幸福和喜悅的人,這是何等地惋惜與落寞。而此時,再次抬眼看夕陽,原本那溫暖壯闊的美景似乎也平添了幾分孤獨與凄涼,畢竟在這無邊無際的天空里,只有夕陽在散發著燦爛的光芒,而等到它緩緩落下時,再沒有任何物體能夠像它一樣將整個天空照得如此明亮,一天中的白晝只會隨著夕陽的下落而徹底宣告終結。
夕陽是矛盾的,它既象征著黑暗來臨前最后一輪耀眼的光明,卻又以自己的落幕宣告著時間正在分秒不停地流失;在展現美麗、給人以溫暖的同時又能輕易勾起人的思緒,使人更深地感受到自身處境的孤獨。它的種種特質總能和人們感嘆時光匆匆、深覺思鄉懷人的心情相符合,其自身的矛盾性也同人們“欲歸而不得”的矛盾心理相呼應,從而讓人愿意將自身情感寄托于它,使之成為具有豐富內涵的意象。
月亮作為中國古詩詞中的常用意象,與夕陽有相似之處。首先,它們都是各自所處的時間段中最耀眼的存在;其次,它們都具有“圓”的形態。西方美學家認為:“一切立體圖形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面圖形中最美的是圓。”[2]如果夕陽因為尚有些許刺眼而使人無法長久直視,那么圓月則以其清冷柔和的光輝使得人們能夠用更多的時間來仔細欣賞它的形態。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李白《古朗月行》)圓月與中國傳統觀念中的圓滿、團圓之意相符合,且往往散發出一種清亮瑩潤的色澤,每當人們抬頭看天時,視覺中心總會先放在圓月上,正如人處在迷途和絕望中會有意識地尋找光明和希望作為自己的慰藉和動力一樣,圓月的光輝與其柔和的弧度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也同樣具有指引方向和安撫人心的作用,所以當人們于茫茫黑夜中看到一輪圓月時會感到平和、寧靜,甚至覺得安全。
如果說夕陽是以溫暖絢爛引起人對美好人事的聯想,那么圓月則以其清瑩的光澤、圓滿的形態以及與黑夜的強烈對比,讓人在一種被指引和被安撫的狀態下聯想到對自己具有相似的指引和安撫作用的人與場景,而最能牽動人的心弦,最能帶給人安全感的,往往是故鄉和家人,因此,舉頭望圓月之時,思鄉懷人之情便油然而生。
除了用月表達思念,古人還經常用月抒發對世事無常的感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月的形態不會始終如一,而是時圓時缺,正如人生不會一帆風順,無論是在情感上還是事業上都總會有起伏跌宕,“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月相隨無別離。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到團圓是幾時?”(呂本中《采桑子》)。人人都希望留住美好的時刻,可美好的時刻總是轉瞬即逝,環境在改變,人在改變,就連高懸于夜空俯視大地的月亮也會改變,世事怎會有常?
漫漫長夜唯有明月高懸,在虛空中它是孤寂的,每一個夜晚或圓或缺都由它獨自承受。人也一樣,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而在這種未知的陰影下無論發生什么,到頭來都得自己面對。
明月如人,人如明月,都是一樣的孤獨、憂愁,面對無常的世事時,也都是同樣的無奈、被動。
中國古代文人將自身真情實感注入了與情感具有相似特征的自然物象“夕陽”和“月亮”中,使這兩種自然物象與人的情感融為一體,形成了極具內涵和表現力的意象。“夕陽”和“月亮”由此具有了多重意蘊,不僅是千百年來遷客騷人復雜情緒的見證者,還是古往今來人們的情感寄托和精神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