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敬淇 荊 珍
(東北林業大學文法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在處理濫用“信任地位”性侵行為的法律體系中,“人情社會”作為“信任地位”“特殊身份”產生的社會背景,在規劃未來法律體系和社會組織發展中有其研究必要性。在調整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中的權力關系時,其不可避免地帶來主體之間倫理和利益的雙重震動。
涉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對于受害者而言,不僅面臨的是性權利的保障和對被害人依法得到法律判決的實際訴求,更是在針對性暴力訴訟、維權后的對法律救濟的期待。此前最高檢通報稱,在未成年性侵案件中,以教師、監護人等為代表的“熟人作案”的比例高于陌生人,有些地方甚達70%-80%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是鄰居、親戚[1]。
可見當前濫用信任地位性侵行為屢有發生,這種趨勢要求我們在中國“人情社會”的社會歷史背景下,在人情社會特性和中外法律規制的基礎上,尋找對濫用“信任地位”性侵害的行為亂象發生問題的解決方案,從而維護“人情社會”下的性利益、維護法治與社會的平衡,為相關法律法規的出臺提供借鑒,最終完善我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
人情社會在社會學概念上,廣義地被認為是人與人的集合體,在社會環境中產生的特定行為,從而形成的特殊關系網。人情在情感領域屬于人際關系的互動,是社會交往與自然勞動的基本準則與重要內容。在亞洲國家,尤其是中國,人情社會有著深厚的文化基礎。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居民的吃穿住行、車馬勞頓等都與人情息息相關,文化的延續性使中國社會至今都生存在“人情關系網”下。
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認為在中國的人情社會呈現出一種“差序格局”的社會趨勢,社會關系網呈現“水波紋”形狀,是一種以己為中心的推浪格局[2]。與西方團體格局相比,東方的差序格局中,“家”的概念更為廣義,更為收放自如——“家”更多被認為是一種親屬關系。“差序格局”的“人情社會”往往呈現出人與人關系交疊的人際網絡,而在這種熟人社會的性質下必然存在著社會關系的交雜與相互利用的必然性。亦即,在中國這種人際網絡下,“信任地位”包含的范圍更廣,潛在的危害范圍也越廣。在中國歷史上,中國普遍面對“恥性”案件的處理態度大多呈現回避、排斥等消極態度,社會規則意識普遍淡漠,但我們同時也應該看到這種依托“人情”的處事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縮減了中國古代的訴訟程序,促進案件處理法治高效化,但同時大量涉及隱私權、人格權的“恥性”案件疲于進入法律程序,這種潛移默化的習慣對中國此后相關案件進入司法程序起到很大程度上的思想障礙作用。
受一些舊思想的影響,人們免不了還會去追求最低限度的體面,以求保持一種社會關系內部的動態和諧;更加傾向于熟人特性與恥辱文化的結合,即“個人事件或者過錯不能通過告誡、道歉、祈禱得到寬恕……永遠受到社會的審判和懲罰[3]”。與在歐美國家更加傾向于制止、警告,甚至嘲笑公然違背社會規則現象。人們講“得饒人處且饒人”,對違反社會規則的行為采取更大程度的寬容,這種特性在今天法律實操中的表現更多地體現在:當事人懼于、恥于、難于提出自己的訴訟請求,難以向上請求最大限度地保護權益,恢復利益原態。故在這種民族惰性下,“利用信任地位性侵”作為當代性侵犯案件中發生頻率最大、危害范圍最廣的一種標志性違法行為,規制其行為尤其具有法律必然性。
2013年10月25日,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頒布的《關于依法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見》明確指出:“對已滿十四周歲的未成年女性負有特殊職責的人員,利用其優勢地位或者被害人孤立無援的境地迫使未成年被害人就范,而與其發生性關系的,以強奸罪定罪處罰。”這一條對負有特殊職責的人利用優勢地位與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的情形予以規定,是《刑法》的重要補充。但該意見強調“特殊職責人員”,未考慮到“無特殊職責但實際上有權勢的人”,忽略了“濫用信任地位、優勢地位實施性侵行為”的本質。同時意見未成為正式的法律,其對性侵受害人保護有限。
全國各地百名女記者于2013年聯合京華時報社、人民網、鳳凰公益、中國青年報等媒體單位發起的“女童保護”公益項目2015年到2018年針對性侵未成年人犯罪調查報告顯示:2015年、2016年、2017年我國公開曝光的被性侵男性未成年人比例分別為 6%、7.58% 和 9.57%[4]。
雖然男性未成年人受到性侵傷害所占比例較小,但侵害比例呈現逐年上升趨勢。目前,我國刑法對性侵未成年人的犯罪者已規定諸多罪名,不難看出,這些罪名規定中對男性和女性未成年人的重視程度高下立見。女性未成年人作為性侵犯罪中的主要受害者,對其規制勢在必行,但同時應發揮法律衡平效益,兼顧對男性未成年人性權利的法律規制,為其合法性權利保障提供法律依據。
其一,目前的性承諾年齡設定偏低。我國《刑法》設定的性承諾年齡為14周歲,而對于已滿14周歲的女性未成年人性權益則采取等同于普通成年女性的保護。據實際情況可知,14周歲以上的女性未成年人雖然身心已經得到一定發展,對性行為有了更客觀的認定,但是與成年女性認知仍有較大出入。
其二,14歲至16歲未成年人性承諾中對“同意”認定困難。“以各種方式剝削未成年人及心神耗弱者(如精神病人)性利益的行為,需要對其中的‘被害人’的同意給予適當限制”[5]。處在“信任地位”中的雙方當事人地位不平等,對待擁有優勢地位人提出的具有壓迫性請求而產生的性行為,這時我們認為其對無從反抗從而達成的性行為的性同意是有瑕疵的。但性承諾年齡設定的基準線過低,使14歲至16歲未成年人基于特殊身份下的同意瑕疵認定擁有合理化依據,“女方同意”可以成為施害者強有力的辯護,不利于保護該年齡段未成年人性權利與合法權益。
國際公約、域外國家法律規制對“信任地位”“特殊身份”的界定不盡相同。歐洲委員會《兒童保護—防止兒童性剝削和性侵害公約》第十八條明確將利用信任、權勢,或者對兒童的影響力與兒童發生性關系罪行化[6]。在日本刑法理論中,明確制定了性侵犯罪中“保護人”與“被保護人”的法律概念。“保護人”分為兩種表現形式:第一種是由法律直接規定的法定關系;第二種是基于契約、事務管理等事由對社會弱勢地位的年老者、年幼者和身體礙害者或對身體患有疾病障礙者的生命安全依法履行安全保障義務的義務人。[7]在德國刑法理論中,明確“保證人”概念。“保證人”,即將基于自然關系(如夫妻關系、祖孫關系、親子關系、鄰居關系、朋友關系)、密切共同體關系(如危險共同體關系、類婚姻的共同生活關系、撫養關系)、自愿接受、從屬關系、公法上的義務等而具有保護義務的人界定為保證人。[8]德國的性犯罪法律規制中,依此專門制定了對“被保護人”的濫用性犯罪。
不同國家法律理論和國際條約對“特殊關系”的界定上有所不同,但相關法律法規都將犯罪主體限定在對未成年人社會生活、情感發展有重大影響,被未成年人視作權威,在心理上、經濟上有依賴性的親密群體——這種群體就與本文強調的“信任地位”不謀而合。
正如努斯鮑姆(Nussbaum)所認為的:“傷害女性的問題并不容易以平等來界定,因為社會和法官往往認為此類問題是由于自然選擇或者女性自身選擇造成的”[9]。筆者認為應當更加明確地在法律中明晰女性(包括未成年人在內)的“性自治”權益保護范圍,著重設立以“未經同意或者因信任地位同意瑕疵”為原則的規范性侵行為的法律規定,做到法益的平衡兼顧。因此,有必要在《刑法》中增設濫用信任地位型強奸罪并明確懲罰幅度,以加重從嚴處罰為原則,最大限度保護未成年女性權利。在我國《刑法修正案(十一)》明確“監護、收養、教育、醫療、看護”等特殊身份的基礎上,闡明“信任地位”概念,即對“人情社會”下包括親屬關系在內,其他一方對另一方基于一般社會觀念下擁有經濟、情感等依賴慣性的特殊關系,并將特殊關系與中國現代親屬代數關系相結合,明確尊親屬范圍及其他特定關系人范圍;對“濫用信任地位”主體范圍做出法律適用的擴大解釋,推動刑法對未成年人性自由起到“家長”的保全、評價作用,防止強者假借自由之名肆意剝削未成年人性權益。
在司法實踐中存在這樣一種情況:法官基于對“濫用信任地位”性侵犯罪的難以裁定和以刑事處罰和民事賠償的現實需求,往往選擇在司法文書的說理過程中隱去“濫用信任地位”或者對以權勢暴力逼迫達成性侵后果及其性質進行限縮,適用被動結構或者模糊“信任地位”實施性侵犯的性暴力主題。
在濫用信任地位性侵犯的司法裁判中,法官不僅要充當中立的裁判者,更是畸形權力關系的干預者及法律文化的構建者。如何保護信任地位關系下弱勢一方的利益,同時兼顧司法客觀理性,是連接法律與社會的重要紐帶。法律是中立的,但是法官如何定義“信任地位”,如何認定“性侵”證據的成立,會影響他如何對待、如何判定施害者和受害者罪性關系,如何對信任地位下性侵行為下判決。
除此之外,法官在定義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時,過多地將人身暴力與性同意結合起來。但實際上,強調暴力的肢體損傷表現可能會限縮性同意范圍,降低同意判定門檻,強化了性暴力的觀念定型。因此如果在沒有明確法律規定對濫用信任地位類型進行列舉類比細化時,法官需要積極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對相關問題做出明確回應與判決,防止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中被害人被排除在立法保護之外,從而造成司法對被害人的性權利保護失能。
“傳統的人情社會中秩序的建立和維持,人情遠比法律重要,效力更大。”這種文化氛圍中社會關系人會更加注重任何人都會十分注意與他人的關系,以及他者審視中的個人形象與個人位置。
通過多年外國經驗的探究和本土化國情的結合,浙江省慈溪市檢察院于2016年6月13日作為牽頭部門頒布了《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人員信息公開實施辦法》。根據該辦法內容規定,對于符合條件的犯罪人員,在其刑滿釋放后或在其假釋和緩刑時期,司法機關可以通過發文至各單位門戶網站、微信公眾號、微博等多種形式對犯罪人信息進行公開,以方便大眾隨時進行查詢[10]。
未來大數據黑名單體系可以借鑒浙江省這種信息公開模式,依托“互聯網+福利”,健全完備“后性侵”社會保障體系。針對相關特殊行業,如:醫療、教育、監護行業,實施入職前行業準入限制,對有性侵未成年人或利用信任地位性侵前科的社會人制定寬嚴相濟的準入規則,一方面做好入職前身份審核,另一方面防止法律法規的家長主義盛行,防止政府權力擴張過大,影響社會正常市場準入秩序,從而陷入自我封閉的困境之中。
“所有關于性的暴力,都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11]。從現階段的司法實踐來看,女性在濫用和信任地位性侵案件中的“自由”是受限的,女性往往存在一種被迫的關系依賴性。這種被迫的關系依賴性可以歸結為以下三點:文化壓力、財務壓力和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中施害者的暴力威脅和潛在脅迫。當受害者試圖脫離這種權力關系網絡時,往往在個人自由與關系利益的選擇中猶豫,在司法介入在建立健全我國立法、司法體系的同時,要積極發揮法外資源的輔助作用。在要求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案件中被害者脫離權勢關系以前,我們應當建立完整的社會支援組織體系,為脫離權勢關系后的被害者話語權受限,經濟、人身權益受威脅的情況提供社會工作上的支援,對法律規范的保護盲區提供及時有效的社會援助。
近些年來,在濫用信任地位性侵行為法律法規不斷健全的今天,社會媒體對部分性侵案的解決起到一定推動作用。筆者認為性暴力概念模糊和實踐操作中的具體問題,使現實中很多真實的性侵案件沒有辦法進入司法程序,而社會媒體、社會輿論可以作為一種外部推力,推動整個案件的解決。但同時我們也看到當今性侵案件“反轉”情況,如“羅一笑”事件、“鮑毓明李星星案”等等都引發大量討論,類似上述關于性侵的相關新聞更可以引發群眾的大規模共情。正如伊藤詩織在《黑箱》中的描述:“由于案發環境具有高度的隱秘性,即使通過法律途徑,性侵案件的舉證依舊十分艱難。”惡性性侵行為在網絡上的請求輿論援助,一旦從一種共情式公共事件轉化為真相不明、等待反轉的鬧劇時,社會參與人將傾向于選擇一種“公共事件”消費者的身份,這種情況往往意味著受害者在不平等權利關系下,難以利用除輿論外的有利途徑追求正義的同時,還要承擔輿論操縱下的網絡憤怒的風險,不但不利于受害者權益保護,也是對我國媒體權威和理性的一種挑戰。故在推動防止濫用信任地位性侵犯社會體制建立健全時,不應該忽視社會輿論的重要性。社會輿論應當保持自己的理性和審慎,不僅在信息收集、查證事實上技術保證穩重推進,還要在新聞內容選擇編輯上態度明確,思想健康,建設新媒體語境下新聞反轉、輿論生成機制和治理路徑,推動性侵犯罪中社會援助組織的媒體部分豐富發展[12]。
本文通過分析“人情社會”下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未成年人法律困境、社會背景和法內資源佐證,來填補抽象的“熟人關系”“權勢關系”下容易被遺忘的問題,指出在大數據時代和“熟人社會”關系下,我們應當更靈活地運用立法、司法手段和大數據網絡格局下的社會援助、社會輿論去推動“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未成年人案件高效、精準地進入司法程序。針對“濫用信任地位”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改革絕非“自說自話”,僅局限于立法層面高屋建瓴地改革上層建筑,而是以一種開放的良性互動形式,在立法基礎上,發揮法官說理主體的作用,依托高質量法官群體縮小性侵未成年人的盲區;同時充分發揮“互聯網+”科技手段優越性,優化社會援助、輿論、特殊區域市場準入體系運作,為我國法律貫徹落實提供堅實社會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