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娜英
(青島科技大學,山東 青島 266061)
自2015 年以來,我國打擊盜版音樂作品的工作陸續展開,并取得了顯著的效果。與此同時,網絡音樂服務平臺也開始積極地向版權方獲取獨家版權,來獲得更加穩固的競爭優勢。自此,“獨家授權”作為一種版權許可模式在網絡音樂市場應運而生。同時,版權費用也迅速成倍增長。但是,隨著某兩大音樂服務商之間頻繁發生爭奪音樂版權的事件,引起社會各界對這一模式的關注。2017年,國家版權局對某兩大音樂服務商進行約談,其約談的主要內容是為了達成將網絡音樂作品進行多方合理授權取代獨家授權的共識。但此次約談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版權爭奪之戰仍在持續。
某兩大網絡音樂服務平臺之間的版權之戰,引發學界對網絡音樂獨家授權協議的反壟斷探討。網絡音樂服務平臺與音樂版權方達成的獨家授權協議是否屬于《反壟斷法》中縱向非價格壟斷協議?如何認定該協議是否違法?如何對該協議進行規制?針對這些問題,本文將依據《反壟斷法》和其他相關的法律規定和理論對以上問題進行分析。
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是指網絡音樂版權人允許特定網絡音樂服務平臺獨家使用其版權的交易模式。具體而言,獨家授權模式可以分為兩部分,一是獨家被許可平臺從音樂版權方獲得版權的獨占使用權,二是被許可平臺承擔向第三方轉授版權的合同義務。具體來說,獨家授權協議的內容一般都會規定,在協議約定的期限內,對特定音樂作品進行信息網絡傳播的權利由被許可平臺獨占享有。這種“獨占”實際上就是知識產權中的專有許可。雖然在獨家協議中還存在轉授權的條款,但轉授權的具體內容,例如對象、期限以及數量等通常是由獨家被許可平臺與第三方自行商定。在現實中,獨家被許可平臺往往會為了保持長久競爭優勢地位而不愿意向其他行業競爭者達成轉授權的約定。可見,網絡音樂的獨家授權協議實質上是被許可平臺與版權人之間訂立的專有許可協議。而專有許可協議是作為一種排他性的交易協議,能夠較大的限制市場競爭,因此應將其歸入壟斷協議的討論范疇。[1]
根據《反壟斷法》的定義,壟斷協議有橫向和縱向之分。由于網絡音樂獨家授權協議由上下游主體參與并簽訂,因此屬于縱向壟斷協議。而縱向壟斷協議又有“價格”和“非價格”之分。我國《反壟斷法》第十四條第一、二項規定禁止經營者固定或限定最低價格轉售商品;而第三項則作為兜底條款,概括性地將非價格類的壟斷協議歸納為“其他壟斷協議”。由于目前版權獨家授權協議中,尚未發現固定或者限定音樂轉授權價格的問題,因此無法適用一、二項關于禁止縱向價格壟斷協議的規定。若從協議的排他性層面上看,該協議可納入第三項,將其視為縱向非價格壟斷協議。[2]
1.依據合理原則對協議是否違法進行判斷
并非所有的縱向非價格壟斷協議均違法。根據《反壟斷法》,判定壟斷協議是否違法應以“排除、限制競爭”為條件。而判定壟斷協議是否是存在“排除、限制競爭”這一條件,則應當遵循合理性原則。依據合理性原則進行分析時,需要綜合考量多方面因素后才能判斷其是否具有違法性。具體到網絡音樂版權領域,獨家授權協議雖然會造成不良的市場競爭、損害消費者部分權益的消極效果,但同時又能起到打擊盜版行為、促進市場競爭的積極效果。因此,該協議是否違法應當參考多重因素進行具體分析。
2.協議違法性的認定因素
通過參考并借鑒我國《禁止壟斷協議暫行規定》的第十三條規定,筆者認為,認定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是否違法可以主要考量以下兩方面因素:
市場進入門檻。如果一個市場進入門檻很高,那么這一市場可能會對競爭進行嚴格的排除或限制,壟斷風險也會很高。要判斷市場的準入門檻,需要從以下幾個角度進行考慮:其一,協議約定的期限,網絡音樂服務商是否是為了保持對核心音樂的掌控,獨占使用版權,而與版權方簽訂長期獨家授權協議;其二,獨家版權的數量,網絡音樂服務商獲得的獨家版權在我國總體歌曲庫所占的比重越高,則可替代性就越低;其三,是否進行轉授權以及轉授權費用是否合理,獨家被授權平臺是否與第三方簽訂了有效且合理的轉授權條款,并以公平的價格實施了向競爭者轉授權的行為。[3]經過上述的判斷后,若市場準入門檻被拔高,則有理由認定存在“排除、限制競爭”的效果。
消費者利益。當前,網絡音樂平臺已成為當代人群收聽音樂的主要途徑,若某家網絡音樂服務商利用版權方獨占許可對大量音樂版權進行壟斷,則會嚴重限制消費者聽音樂的渠道,從而導致消費者付出更高的成本。認定獨家授權協議能否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應當從以下角度分析:第一,音樂作品的網絡傳播是否遭到限制,以至于阻礙消費者獲取多元化音樂;第二,音樂消費成本是否提高,導致消費者用于收聽音樂的消費在總體日常消費的比重顯著增加。如果消費者的音樂消費成本顯著增加,則應當認為存在“排除、限制競爭”的效果。
若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確認存在“排除、限制競爭”之效果,那么該協議應當由《反壟斷法》進行規制。然而目前我國還存在《反壟斷法》以及相關的配套規定立法不完善,《反壟斷法》執法困難的情況,由此筆者提出以下四種完善建議:
版權獨家授權的實質是一種知識產權中的獨占許可。為了進一步降低獨家授權協議暗含的壟斷風險,可以從知識產權法的角度,通過限制專有許可的作品數量和授權期限兩個方面制定科學合理的規則。規定授權的音樂作品數量越多,則授權的期限越短。在不擾亂網絡音樂市場正常競爭秩序的前提下,設置音樂版權獨家授權的最大數量和最大期限。
針對此類排他性的交易協議,根據我國《反壟斷法》的規定僅將其概括為“其他壟斷協議”,法條設定過于模糊,由此將會導致降低反壟斷執法的準確程度。所以,將常見的一些縱向壟斷協議進行歸納,并做典型化處理,明確將排他性交易協議納入縱向壟斷協議的規制范圍。
針對如何認定壟斷協議是否具有“排除、限制競爭”之效果,可以根據網絡音樂市場的特點,及時出臺相關的配套規則來闡明“排除、限制競爭”的具體內涵。明確認定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等縱向非價格壟斷協議違法性時需要考慮的具體因素,從而細化其違法認定因素,逐步形成更加統一的認定標準。
如何維持我國《反壟斷法》與《知識產權法》之間的平衡問題一直困擾著反壟斷執法機關。對于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而言,反壟斷執法機構在執法時不可“過于寬松”或者“過于嚴格”,否則不僅使協議的消極效果難以遏制,且其積極作用也無法得到有效發揮。因此,執法機構在能夠認定獨家授權協議存在《反壟斷法》所禁止的違法效果的情況下,應當對其進行大膽規制,切實維護市場競爭。當然,考慮到知識產權專有權的排他性特征,執法機構也應本著謹慎、準確執法的態度,在不違法的情況下,允許網絡音樂平臺利用音樂版權的排他性取得網絡音樂市場上的優勢地位。因此,不能簡單地將簽訂網絡音樂版權獨家授權協議的行為視為知識產權濫用,而應運用合理原則進行考察后才能作出是否“濫用”的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