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李瀟

“雙減”政策后,有些教育培訓機構搬離了北京海淀黃莊銀網中心寫字樓(何欣/攝)
“宇宙補課中心”進入了一個望不見盡頭的假期,空蕩蕩的課桌和椅子散亂擺放著,白板上還殘留著不知何時寫下的公式與單詞。
在北京海淀黃莊的銀網中心、理想大廈和海淀文化藝術大廈,街上來來往往的補課學生不見了蹤影。“雙減”政策下,集聚于此的教培機構紛紛撤離,留下整層的空房間。
不過,附近那些以高新技術企業為主要租戶的寫字樓,仍是巋然不動。隨著北京證券交易所于2021年9月注冊成立,又將給金融街的寫字樓市場帶來新的動力。
在城市經濟運行中,寫字樓往往是不同行業的命運場,它的市場冷暖因需求方的興衰而隨動。也許,兩座寫字樓隔街相望,就有著明顯不同的出租率和租金。
2021年8月的一天,劉虎看見一輛貨車停在理想大廈的門口,不斷有人從大廈里抱著紙箱走出來。他知道,那是樓里最大的租戶高思教育在與這座大廈告別。
六年前,劉虎在理想大廈附近做起了保安。“那時有個說法,全國教育看北京,北京教育看海淀,海淀教育看黃莊,在海淀黃莊,就看理想大廈。”劉虎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補習班烈火烹油的幾年里,理想大廈1層至7層都被高思教育承租。“晚上,這七層的燈全亮著,大廈路邊停滿了家長接送孩子的車。”劉虎說。
現在,大廈的夜安靜了。
其實早在暑期開始時,附近的寫字樓租賃銷售們便感知到,這類“補習樓”難逃人去樓空的命運。2019年新冠疫情發生后,以線下教培機構為主要租戶的寫字樓就比以往冷清許多。而那些把房屋租給在線教育公司的寫字樓所經歷的故事,才是真的大喜大悲。
受疫情影響,寫字樓市場在2020年上半年曾出現明顯波動,但疫情也把在線教育推到了風口上,拿到融資的代表性企業紛紛尋找更大更好的辦公室,一下子成為租賃銷售們的大客戶。
過去一年,在線教育行業的擴張已下沉到了非一線城市。根據仲量聯行對2021年上半年西部寫字樓市場的調查,猿輔導、作業幫、好未來紛紛前往成都、重慶、西安等城市布局,首次進入當地甲級寫字樓租賃客戶的第一梯隊。
2021年9月,情勢急轉直下。據《成都商報》報道,成都成華區萬科大廈4號樓的大廈指示牌上,某教育科技(成都)有限公司的字樣已經消失,留下了3、4、18、19、20、21層的空白。
北京也發生了類似情況,但就體量巨大的北京寫字樓市場而言,在線教育行業退租帶來的影響很有限,范圍僅局限在中關村、望京酒仙橋、上地區域,都曾是在線教育企業總部聚集的地方。根據房地產服務及投資管理公司高力國際的數據,這三個地區即使空置率有所微漲,也普遍低于10%,遠低于全市16.7%的平均水平。

6月21日上午,廣東東莞,臺商大廈的核酸檢測點,寫字樓的白領和周邊市民正在排隊檢測核酸
整體來看,北京甲級寫字樓退租面積占比不到10%,其租金在連續9個季度下跌后于2021年第三季度首次實現企穩,平均凈有效月租金維持在341.1元/平方米,環比微漲0.1%,空置率也在逐步下降。
有人離場,也有人進場。“實際上,一些優質寫字樓已經被預定走了。”高力國際研究部董事陸明認為,騰退出的面積正好為其他企業的新增辦公需求提供了空間。
高思教育退租后,一家地產運營商接盤了理想大廈的1-7層,該運營商一名工作人員對本刊記者說:“還有不少企業有辦公需求,現在已經有客戶在接觸退租后的房源。”
“ 北京的甲級寫字樓現在不會把房屋租給網貸企業了。”
杭州的寫字樓租賃顧問陳凱早已見慣了寫字樓里租戶人來人往,還有租金的潮起潮落。
錢塘航空大廈里,每兩年就要遭遇一次租戶的換血。進入樓道,幾戶紅褐色的門上貼著紅色的“福”字,零星的美容店和電商企業門旁掛著牌子。這里有商住兩用房,有人居住也有人辦公。
“這種提供500平米以內辦公間的寫字樓,一般都是中小微企業在租用,兩年會換一批租戶。”陳凱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錢塘航空大廈的位置不差,它坐落在杭州CBD錢江新城,但租金卻比附近的寫字樓低一點,出租率也不太高。陳凱指著附近的東杭大廈和中天國開大廈:“那兩個寫字樓租得更好,都快滿了,附近有兩個公園,樓上能看到江景,更受青睞。”
木分松柏楊柳,樓也有三六九等。越過公園,便是另一番天地。
整個商圈的地標性寫字樓浙江財富金融中心大廈傲然而立,“入駐的是大企業,穩定性高。”陳凱說。那里的硬件是高端商務辦公的標配,底層還有下沉式花園,高層可一覽錢塘江,站在頂層,甚至能望見4.5公里外的西湖。
其實錢塘航空大廈也曾風光無限。
2012年竣工時,這座40層大廈成了商圈里的代表性寫字樓,為滿足航空商務人員的生活方式,樓內既有大空間辦公室也有酒店式公寓,并在高區設置了商務套間辦公室。
這種功能設置,讓錢塘航空大廈如今的命運頗為尷尬,雖然和浙江財富金融中心大廈同屬甲級寫字樓,但由于商住混雜,辦公氛圍不夠濃厚、商務化不夠明顯,有條件的企業租戶寧愿選擇附近租金更高的寫字樓,也不愿意在錢塘航空大廈辦公。
根據58同城、安居客2020年發布的寫字樓市場調研報告,租賃成本、區域及交通情況是影響中小企業選址的主要因素,其他考量因素還包括得房率、周邊配套、行業聚居度、物業服務狀況及口碑、距離客戶遠近、寫字樓新舊、是否帶裝修或家居等。
樓宇的軟硬件質量決定了租戶的質量,乙級寫字樓和質量稍差的甲級寫字樓,只好靠價格優勢去錯位競爭,分割中小微企業的市場需求。頭部的甲級寫字樓聚集起城市里最強的企業,吞吐著可觀的資金流,而更多的寫字樓就像城市里的一方方巢穴,迎來送往了更多懷揣夢想的創業者。
在北京從事寫字樓租賃顧問工作的楊文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寫字樓檔次越高,對企業租戶的篩選就更嚴格,同時還會避免單一的租戶行業結構以規避風險。”
這也意味著乙級寫字樓的運營風險更大,如果出現行業性的大面積退租,一時間很難補充進去足夠的中小微企業租戶,房東們的現金流會受到很大影響。
一個行業忽然成為寫字樓市場上的租賃大戶,在風口過去后又頹然而退的故事,其實并不鮮見。
2015年12月,網貸企業e租寶的北京總部和全國各地分部被查封,北京市的財富金融中心、合肥市的合肥之心城等甲級寫字樓因此空出了樓層,大廈不僅要承受臨時退租的“無妄之災”,還要應對那些到門口討債的投資者。2018年,網貸行業集中塌陷,當初該行業租戶占比較高的寫字樓和商圈,空置率隨之上升。
“北京的甲級寫字樓現在不會把房屋租給網貸企業了。”楊文說。
巍然矗立的寫字樓一直都在見證著企業的“樓起樓塌”。也許是錯過融資,也許是輸掉招標,也許是風口轉向,諸多因素都可能讓一家企業從一座樓里黯然撤退,前往租金更低的地方,或者干脆消失在商業戰場上。
“一些企業本身是租賃大戶,經營又存在風險,一旦爆雷,所在片區的寫字樓市場就會被波及。”高和資本地產科技基金合伙人李慧忠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每隔幾年,寫字樓市場上都會出現一些“風口型客戶”,不過,多名機構分析師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這種影響是短期的,因為真正的“大金主”沒有離場。
在北京, 金融街和中關村一直是寫字樓市場最堅挺的片區, 即使2020年全市寫字樓市場都受到了疫情影響, 但這兩個片區在年末也只有3%的空置率, 背后正是金融行業和互聯網行業這兩大金主的功勞。
“互聯網行業和金融行業是支撐市場需求的主力,也是租金承受能力最強的行業。”李慧忠說。
在北京,金融街和中關村一直是寫字樓市場最堅挺的片區,即使2020年全市寫字樓市場都受到了疫情影響,但這兩個片區在年末也只有3%的空置率,背后正是金融行業和互聯網行業這兩大金主的功勞。
本世紀初,中關村曾由于供過于求而出現空置率上升的情況,但穩健的發展和絕佳的資源優勢,讓該片區的互聯網科創公司宛如雨后春筍般不斷冒出,足以消耗寫字樓市場的存量。
金融街則聚集了各類金融機構近2000家,其中十分之一是企業總部,更是構成了片區寫字樓租賃市場的穩定基石。與之類似的是上海陸家嘴金融城,那里有4萬多家大小企業,50多萬上班族,285幢寫字樓從來不愁租。
截至2020年末,金融街區域甲級寫字樓租戶中,來自金融行業的租戶占比達80%。“這里企業的特點是有很強的盈利能力,租金承受力也就更強。”李慧忠說。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建設并投入使用,北京金融街已是寸土寸金,這不僅體現在高居全球第三位的寫字樓租金上,還體現在其經濟貢獻上。2021年上半年北京金融業實現增加值3433.5億元,金融業稅收增幅8.5%,駐扎在金融街寫字樓的金融機構功不可沒。
2021年9月3日,北京證券交易所注冊成立,注冊地點就在金融街。
“北交所給全國的創新型中小企業提供了更高效的資源配置平臺,北京作為全國的科技中心,北交所的設立會讓更多立足于此的創新型中小企業受益,隨著這些企業逐步做大做強,將為北京辦公樓市場需求增長帶來新的動力。”陸明說。
金融、科創的領軍企業或機構的入駐,對整個片區甚至整座城市的寫字樓市場都會有帶動作用。
2021年6月8日,華為公司中國總部入駐北京麗澤SOHO,這成了龍湖天街開業之后第二個讓楊文興奮的好消息。
這兩年,楊文把業務重心放在了這個北京南部的新商圈,但在2020年,受疫情影響,加之新建寫字樓供應量大,麗澤區域的寫字樓空置率保持在60%-70%。在亦莊、通州商務區、亞奧等新興商圈,也有類似的高空置率,拉高了北京寫字樓的整體空置率。
領軍企業的到來和商業配套的完善,意味著麗澤區域邁入去化周期,楊文覺得,自己的客戶會隨之增多。
“雖然有的商圈很適合一個企業,但如果租得比較滿了,或者樓宇較老、車位和工位不足,不能滿足企業需求了,企業就會去別的區域找更適合的辦公室,麗澤這種新商圈就可以承接需求。”楊文說。
老商圈配套成熟、產業集聚,卻供應偏緊、租金較高,因此也會有企業轉移到其他商圈。李慧忠說:“2008年之后,很多在金融街外圍的國內金融機構‘東進,進入了CBD,而CBD的一些中小企業被擠到了東南三環、東四環一帶,還有一些外資企業搬去了望京。”
2021年初,中國銀河證券從擁擠的金融街“搬家”,超過1700名員工轉移到了麗澤SOHO的新寫字樓,據測算在5年內可節約近6億元開支——2020年第四季度,金融街甲級寫字樓的整體租金是麗澤區域的4.76倍。
租戶們的來去,就像寫字樓的呼吸。在寫字樓市場,這被描述為“凈吸納量”,通過新租面積加上擴租面積再減去退租面積而得,數值越大,證明寫字樓吸引力越強。
根據世邦魏理仕發布的北京房地產回顧與展望報告,2021年第三季度,北京寫字樓市場季度凈吸納量達35.3萬平方米,創歷史新高,環比增長18%,其中CBD和麗澤凈吸納總量占全市83%。
在企業的流動轉移之中,新商圈被開辟為新戰場。風口下的行業來了又去,但支撐需求的產業還在發展。有的企業消亡,也有的企業不斷擴張,寫字樓仍然在佇立、呼吸,見證城市的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