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嬌
(渤海大學,遼寧 錦州 121000)
介紹賄賂罪在我國最早可以追溯到195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貪污條例》第六條:“一切向國家工作人員行使賄賂、介紹賄賂者,應按其情節輕重參酌本條例第三條的規定處刑。”當時的介紹賄賂乃是參照貪污罪法定刑來處刑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百廢待興,還沒能形成屬于自己的刑法,但對介紹賄賂已經有所規定。后來我國第一部刑法——1979年刑法(以下簡稱79刑法)頒布,此時刑法并未將介紹賄賂罪單獨列出,而是將其與行賄罪共列為同一條款并采取相同的法定刑。直到1997年刑法(以下簡稱97刑法)頒布,介紹賄賂罪成為單列條文,并且增加了“情節嚴重”這一要件,還增加了“介紹賄賂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介紹賄賂行為的,可以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的內容。
其實,介紹賄賂罪從誕生之初就一直存在著爭議。在1988年《關于懲治貪污罪賄賂罪的補充規定》出臺后,本屬同一條款的行賄罪最高法定刑被提高到無期徒刑,而介紹賄賂罪沒有進行任何修改,這就使得介紹賄賂罪存在合理性的爭議再次興起。但是97刑法仍舊選擇了保留這一罪名,甚至在刑法中將其作為一個單獨條款進行書寫。我國立法選擇保留介紹賄賂罪這一罪名自有其法律價值和意義。“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①哈羅德· J· 伯爾曼(Harold J.Berman).美國當代著名法學家.
介紹賄賂罪本就是從行、受賄罪中分離出來,與行、受賄罪的共犯可謂“近親”。先天的“血緣”使得二者有許多相似之處,界限模糊。而刑法只進行了簡單描述,相關司法解釋也是少之又少。面對種類繁多的案件,辦案人員只能憑借自己的認識理解和工作經驗來分析判斷、確定罪名。但在沒有明確統一的標準之下,難免會有辦案人員認識不夠深入、把握不夠準確,從而導致概同行為得出不同罪名與刑罰的情況出現。因此,一些學者提出廢除介紹賄賂這一罪名,將介紹賄賂的行為分散到行、受賄的共犯中去加以懲治。然而這樣做乃是“治標不治本”之舉,因為究其根本介紹賄賂與行、受賄的共犯行為是有不同的犯罪構成與特征的。從節約司法成本的角度考量,當發現一個法律條文在適用中存在問題,最好的辦法是試著以合理的方式解讀它,而不是急著否定它。“要理解法律,特別是要理解法律的缺陷。”②杰里米· 邊沁(Jeremy Bentham).英國法理學家、功利主義哲學家、經濟學家和社會改革者.刑法將介紹賄賂罪作為一個單獨罪名定罪量刑并一直將其保留下來是經過充分權衡考量的,也是經得起推敲的。
何為介紹賄賂?根據1999年最高檢《關于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立案偵查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試行)》規定,“介紹賄賂是指在行賄人與受賄人之間溝通關系、撮合條件,使賄賂行為得以實現的行為。”該解釋對介紹賄賂罪的客觀構成要件進行了概括解釋,卻未能明確介紹賄賂的具體行為模式。模糊的解釋使得各地司法機關對介紹賄賂的行為模式形成了不同的理解,甚至爭議。一些學者提出介紹賄賂本質上屬于受賄或行賄罪的幫助犯或從犯,根據共犯理論應以受賄或行賄來定罪。“雙向行為”與“中立性”只是為介紹賄賂披上了一套根本不存在的“皇帝的新衣”。介紹行為本質上都會偏向于一方,只需要認定是行賄的共犯還是受賄的共犯就可以了。之前的法律體現出來的也是大抵如此的觀點。79刑法便將行賄與介紹賄賂規定在一起,未加以詳細區分。但介紹賄賂與行、受賄的共犯在犯罪構成上是有區別的。
首先,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共犯是需要有共謀的。而介紹賄賂是在某一方形成行、受賄故意后在賄賂行為形成之前,為促使賄賂發生而給雙方制造機會,進行撮合、引薦的行為。當介紹者為雙方牽線搭橋以后介紹行為即完成。不同于行、受賄的共犯以追求賄賂的完成為目標,介紹者追求的是賄賂有機會形成,一旦為雙方提供聯系溝通的渠道之后便不再參與進來,對于賄賂的實現僅憑借雙方合意,介紹者處于完全被動的地位。介紹賄賂乃是在賄賂的預備階段提供機會、渠道的行為,在主觀上具有相對的獨立性。
其次,介紹賄賂的客觀構成要件應只限于牽線搭橋、在行賄人與受賄人之間溝通關系、撮合條件,而不包括與一方形成意思聯絡,參與到具體賄賂行為中來,比如商議賄賂數額、方式,代為轉達謀利事項,代為轉交或收受賄賂款物等等。一旦介紹人參與到具體賄賂行為中來,便超越了介紹賄賂的范疇,實現了由單純的介紹到行、受賄共犯的轉化。在司法實踐中,我們最常遇到的問題便是一旦介紹人為雙方代為轉交、接受賄賂款物該怎么辦。由于行為的多重性、模糊性,似乎介紹賄賂、行賄、受賄都屬可選之罪名,這就可能導致一些人不求甚解,“葫蘆僧斷葫蘆案”,隨便安上一個罪名便是了,反正最后的刑期差不多。但隨著法律不斷完善,行、受賄罪的法定刑早已修改。行賄罪的最高法定刑可以達到無期,受賄罪的最高法定刑更是可達死刑。反觀介紹賄賂的最高刑期只有三年有期徒刑。不同罪名可能導致的量刑結果相去甚遠。因此正確區分介紹賄賂的客觀表現形式十分重要。
這種重要不僅體現在對介紹者的定罪量刑上,還有可能對行、受賄者產生影響。我曾經遇過一個案件:被告人胡某系受賄人胡某某之表弟。行賄人全某和張某某為擴大企業規模需要胡某某所在單位出具某證書,胡某某系該單位負責人。全某和張某某為此找到與之相熟的胡某,請托其為自己牽線搭橋以實施賄賂。胡某應允,并找到表哥胡某某對其提出請托事項。胡某某應允并隨后為全某和張某某發放該證書。之后全某和張某某為表達感謝拿出30萬元交給胡某對其表哥表示感謝,并提出其中5萬元作為胡某的好處費。胡某拿到錢后將25萬元之事告知表哥胡某某并將錢款交給胡某某,但交錢時因自己需要又將其中5萬元拿走。可以說,被告人胡某之前穿針引線的行為是典型的介紹賄賂行為,但在其為行賄人轉交贓款之時行為性質已發生轉變。眾所周知,賄賂實際上就是一種權錢交易。轉交錢款是交易中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胡某的轉交行為那是賄賂的實行行為,遠遠超出了介紹的范疇。但他是行賄的共犯還是受賄共犯呢?胡某收受行賄人5萬元好處費,從他受益這一點許多人傾向于將其認定為受賄共犯。但我們需要區分對待。這5萬元是以好處費的形式給予胡某的,感謝的是其為行賄人提供行賄的渠道。若以受賄定性,胡某某作為主犯并不知情。雖然介紹賄賂不要求謀利之目的,但也不排除以此收受利益情況的存在。而胡某如若作為受賄的共犯與受賄人胡某某并不存在意思聯系,就如何收受、瓜分賄賂款項并無共謀,反之與行賄人就如何行賄如何交付行賄款項有共商之實。有人認為,既然胡某有為雙方提供便利之嫌,以行、受賄共犯定性均無不妥。然此案中數額較小,一旦案件涉及數額較大,可能出現較大的量刑偏差,故不可小覷。特別是此案中如若將胡某定為受賄罪,那么胡某在交錢給胡某某時少給的5萬元錢則不能被從受賄數額中劃分出來。若定性為行賄罪,那么胡某某的受賄數額則減少5萬元。由此對受賄人的量刑也會產生影響。所以說,準確對介紹賄賂行為和行、受賄共犯進行區分,在司法實踐中有著重要的意義。
除上述特征,介紹賄賂行為還具有雙向性的特征,介紹賄賂是幫助雙方進行聯絡而不是單純地傾向于哪一方。如果不將這種行為獨立看待,僅靠推斷主觀偏向哪一方而將其歸類為行賄或者受賄一方的共犯,不免有違背主客觀歸罪原則,何況從實踐上來講也難以操作。
介紹賄賂罪被從行、受賄罪中獨立出來,可以更好地使罪當其罰,罪責刑相適應。單列的介紹賄賂罪更加符合罪刑法定原則。貝卡利亞在《論犯罪與刑罰》一書中曾經提到,“衡量犯罪的唯一和真正標尺是對國家造成的傷害。”社會危害性是衡量犯罪的重要指標。介紹賄賂乃是在知曉他人犯罪故意形成后向其提供消息或進行引薦,提供的是機會與渠道,至于賄賂是否完成,是否對國家機關的正常管理活動和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造成實質傷害在所不問。這與教唆賄賂、與之謀劃、代為轉交或收受款項的共犯相比主觀惡性和客觀危害性要小很多。根據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罪輕規定輕刑、輕判,罪重規定重刑、重判,罪刑相當、罰當其罪。”①陳興良.刑法適用總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55.如果不加區分,一律以共犯來處理,那么介紹賄賂者可能會面臨無期徒刑、甚至死刑等極為嚴厲的刑罰,這與介紹賄賂本身的社會危害性形成巨大反差。罪行不匹配無疑會損害法律的公正與權威。
將介紹賄賂單獨定罪還可以更好地打擊犯罪,彌補法律漏洞。如果僅以行、受賄共犯去評價介紹賄賂行為,那么介紹賄賂罪的成立將依附于行、受賄罪的成立。一旦行、受賄的主犯不構成犯罪,那么介紹賄賂者作為從犯也難以受到刑法處罰。越來越多的人為了降低犯罪被發現的風險,開始通過中間人來進行聯絡,以致社會上出現了一些善于鉆營的掮客、甚至半職業化、職業化的中介機構,多次為賄賂行為牽線搭橋。過分依賴于主犯犯罪的成立可能使他們的行為部分甚至全部得不到追究。將介紹賄賂作為一項單獨的罪名,按照其獨有的犯罪構成去認定犯罪和辨別犯罪形態,則可以很好地解決這一問題。不需要行、受賄行為著手,只要行為人實施介紹賄賂的行為,犯罪即告既遂。當然,構罪與否還要看是否達到“情節嚴重”。“情節嚴重”是衡量介紹賄賂行為的社會危害性的重要標準。
“法律應該是穩定的,但不能停止不前。”②羅斯科· 龐德(Roscoe Pound).美國社會法學派代表人物.介紹賄賂罪的獨立存在是有必要的,在適用過程中出現一些問題是正常的,沒有必要動輒通過取消罪名來解決。在保障法律穩定性的同時如何能夠跟上時代的步伐呢?德國著名法學家薩維尼③弗里德里希· 卡爾· 馮· 薩維尼(Friedrich Carl von Savigny).德國法學家.曾說過“解釋法律系法律學之開端,并為其基礎,系一項科學性工作,但又為一種藝術。”盡快出臺明確的司法解釋是為介紹賄賂罪化解疑惑與矛盾的最佳選擇。
最高法、最高檢關于介紹賄賂罪的司法解釋非常少,僅有兩個司法解釋。黑格爾說過“法律規定得愈明確,其條文就愈容易切實地施行。”過于簡單的司法解釋用語導致刑事司法實務界和理論界對介紹賄賂罪的認定爭議摩擦不斷。所有的解釋,若是可能的話,必是通過消除文本中的矛盾而實現的。”明確界定介紹賄賂罪的構成要件與特點,將介紹賄賂與代為轉交、收受賄賂等幫助行為與介紹賄賂區分開,有助于介紹賄賂罪的司法操作。
97刑法將介紹賄賂罪單獨列出并要求“情節嚴重”才能構成此罪。但何為“情節嚴重”?只有1999年《關于人民檢察院直接受理立案偵查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試行)》對立案標準作出了規定:1.介紹個人向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數額在2萬元以上的;介紹單位向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數額在20萬元以上的;2.介紹賄賂數額不滿上述標準,但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1)為使行賄人獲取非法利益而介紹賄賂的;(2)3次以上或者3人以上介紹賄賂的;(3)向黨政領導、司法工作人員、行政執法人員介紹賄賂的;(4)致使國家或者社會利益遭受大損失的。不難發現,介紹賄賂罪的立案標準已經不能完全符合社會經濟的高速發展與反腐斗爭的深入開展需要了。2016年兩高根據《刑法修正案(九)》的修改出臺了《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將行賄、受賄罪最低檔刑期的立案金額提升到3萬元以上。而與之相比危害性明顯小于行、受賄罪的介紹賄賂罪,達到立案標準的金額卻仍為2萬元,甚至低于行賄、受賄罪的立案標準。這樣的矛盾如果不及時修正,會導致司法認定上的困難與矛盾,長此以往將有損法律的權威性。重新訂正“情節嚴重”含義勢在必行,建議在及時修正數額的同時,可以綜合從次數、對象、結果、動機、危害性等多方面進行考慮。
目前介紹賄賂罪只有單一量刑幅度,最高法定刑為三年。雖然介紹賄賂罪整體社會危害性較小,但不排除個別案件涉案數額十分巨大或造成非常惡劣的危害結果。此類案件中介紹賄賂者雖然僅提供了牽線搭橋的機會,但造成的損失或后果可能十分嚴重,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不免有重罪輕罰之嫌。如果能就數額或危害后果對不同的介紹行為加以區分,采取多檔量刑幅度可以更好地懲治犯罪,體現法律公正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