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思考

郭學鵬

（渤海大學，遼寧 錦州 121000）

人類文明跨入工業社會后，社會經濟的復雜變化程度呈指數級的發展。工業社會中的每個法律主體都要簽訂比以往時代更多的合同。可以說，我們的各種經濟利益主要都是由合同所構成的。因此合同的期待利益對人類來說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更加重要，合同外的第三人侵害合同債權會對債權人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擾，因此在中國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是十分有必要的。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不管在大陸法系還是在英美法系國家都已經被普遍適用，但是我們不能簡單地移植復制到我國，因為每個國家對第三人侵害債權在概念上的界定和理解都不一致。因而我們需要對第三人侵害債權在中國的法律語言中形成一個明晰的概念，并在概念的基礎上建立契合于我國法律體系的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使其能真正在我國的法律土壤中落地生根，枝繁葉茂，以更好地服務我國的經濟發展。

一、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概念及解析

第三人侵害債權是指合同當事人之外的第三人對合同債權進行侵害的行為。合同是合同當事人之間約定相互債權債務關系的法律行為，因此合同具有相對性，也就是合同只對合同當事人產生約束力。在某些情況下，法律允許合同規定對合同之外的第三人設定權益，比如保險合同，但是很顯然，對第三人設定義務是違反常理的，不能被正常人所接受的。因此合同就如一座環繞城墻的城市，城市的法令只及于城市的居民，并且允許向城墻外施舍財物，但從不對外面索取任何物資。但是這樣也會產生一個危機，那就是如果城外有強盜覬覦城內的財富時，城市缺乏足夠的防護措施，任人劫掠。如果合同之外的第三人對合同當事人的權益產生侵害，僅靠合同的條款與效力無法對抗第三人，保護自己。我們可以虛擬以下一個案例對這種來自第三人的侵害進行推導。張某與王某簽訂合伙協議，約定合作承包工程，共享收益，共擔損失。工程順利完工后，王某指使同居女友劉某取走工程結算款，此女友拒絕將工程款按合伙協議分給張某一半。此時錢款不在王某手里，張某無法向王某主張違約責任，只能單獨向王某女友主張不當得利返還責任。但是因為王某與其女友可能存在故意串通，張某在訴訟中舉證等環節可能處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從而無法避免第三人對自己應得債權的侵害。

要理解第三人侵害債權，首先要明晰債的概念。羅馬法上最早出現了“債”的概念。因此，我們首先來看一下什么是“債”？羅馬法中的“債”（obligation）一語，是“JurisVinculum”之意，即“法之鎖”，用以表示債權或債務，或債之關系，而拘束當事人之狀態也。債，究其根本，是一種通過法定或者約定而在法律主體間產生權利義務給付關系的狀態。合同之債由約定產生，侵權之債由法律規定。

第三人侵害債權就是一種產生侵權之債的侵權行為。中國的“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研究肇始于二十世紀90年代初我國臺灣地區民法學權威王澤鑒先生，我國臺灣地區對侵害債權的定義是：“債權之行使，通常雖應對特定債務人為之，但第三人如教唆債務人，合謀使債之全部或一部，陷于不能履行時，則債權人因此所受之損害，得依債權行為之法則，向該第三人請求賠償。”后經我國民法學界若干人士的大力闡述，已成為幾乎被學術界普遍接受的新型理論觀點。王利明先生將其定義為：“債權侵權行為，又稱侵害債權、第三人侵害債權，是指債的關系以外的第三人故意實施或與債務人惡意通謀實施意在侵害債權的行為并造成債權人的損害。”［1］

現行《侵權責任法》中，將侵權行為定義：“本法所稱民事權益，包括生命權、健康權、姓名權、名譽權、榮譽權、肖像權、隱私權、婚姻自主權、監護權、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著作權、專利權、商標專用權、發現權、股權、繼承權等人身、財產權益。”其中財產權益是一個概括性的詞匯，其內涵具有包容性。德國學者拉倫茨認為，一個人的財產是由這個人所有的具有金錢價值的各種權利的總體構成的。因此我們可以將合同債權定義為一種財產權益。由此可見，在我國民法理論及立法實踐中，第三人侵害債權是一種合同外第三人侵害合同債權的侵權行為。

二、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淵源歷史及外國的制度現狀

歷史上，因為人們在經濟活動中不可避免地遭遇到了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情況，當合同法效力無法突破合同相對性對合同債權進行保護的時候，就誕生了一種新的制度——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最早出現在英國法，1853年的Lumley V.Gye一案，法官將其擴張適用于非主仆關系的非雇用合同、待履行合同，開創性地確立侵害合同權利乃一種獨立的侵權行為，被稱為“interference with contract right／relationship”（妨害合同權利或關系）。后來美國也吸收了這一制度，《美國侵權法重述》（第二版）第七百六十六條明確規定了此類侵權行為。大陸法系國家中關于侵害債權的最清楚的規定莫過于日本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第13卷的“侵害債權”條。該條規定“妨害債權實現的，稱為侵害債權。廣而言之，第一是債務人的侵害，即不履行債務，第二是債務人以外的第三人對債權的侵害，普通所說的侵害債權就是指這種侵害。”法國學者認為，第三人侵害債權負損害賠償責任應直接以《法國民法典》第一千三百八十二條為法律依據，該條規定“任何行為使他人受損害時，因自己的過失而致行為發生之人對該他人負賠償的責任。”

三、在我國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必要性

不管是英美法還是大陸法，不管各個法系對債的理念的差異，都無法回避從外部侵害合同債權這一客觀經濟現狀的存在，只能試圖在法律制度上創新來解決問題，因此各國法學家都試圖對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進行理論構建。自羅馬法的大陸法系有債的概念，合同之債與侵權之債并不是兩個互不相關的封閉的環，而是合同之債被包含在侵權之債之中，侵權之債的范圍覆蓋并遠大于合同之債的范圍。合同之債的范圍相對固定，因為合同當事人彼此訂立合同都圍繞自己的某一項目的，合同所列舉的內容因人智力、體力的有限性而有限；而侵權之債的范圍要列舉人類所認識并普遍接受的各項權利的極限，并且受制于人類對于客觀世界的認知水平和法律歸納能力，從而體現出范圍的廣闊性、開放性和不固定性。

簡而言之，權利是被人們所認識并總結歸納出來并通過制定公認行為準則——法律所保護的。侵權之債的范圍不是永遠固定的，隨著人類認知水平不斷提高，范圍的外延是要不斷擴展的。隨著工業革命的到來，人類跨越性地進入了現代社會，社會經濟的復雜變化程度呈指數級的發展，隨之而來的是無數新衍生的對于人類有現實利益的各項權利，使人目不暇接，人類受制于認知水平的不足，無法及時識別出各項權利的完整內涵和邊界，因此而造成立法上的滯后。

工業社會中的每個法律主體都要簽訂比以往時代多得多的合同，可以說，我們的各種經濟利益主要都是由合同所構成的。高度的社會分工使每一個人只關注自己的專業，而將其他生活所需都以合同的方式交給別人來提供。比如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水、電、煤氣、有線電視、通訊、寬帶網絡等，都是由我們與相關公共服務供應商簽訂合同來保證供給，因此合同的期待利益對人類來說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更加重要，甚至說已經成為現代生活的維系基礎。任何來自合同外的侵害債權都會對債權人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擾，就像我們很難容忍自來水公司或電力公司以外的任何人切斷我們住所的供水供電。因此在我國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是十分有必要的。

四、在我國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方案

（一）第三人侵害債權應歸入侵權責任法范疇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不斷深入發展，我國法律效力境內民事主體的民事權益種類也在不斷增加，也出現了英美法德等先發國家曾經面對的問題——需要保護的民事權益的增長超過已有法律制度的創新速度，這就包括了出現大量第三人侵害債權的情況。歐美國家的法學家不管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都力求開發新理論來對此類案件進行制度創建，許多國家傾向于把其設計在侵權法中，通過侵權責任的擴張來實現。我國現行的《侵權責任法》將侵權的范圍做了開放式的設定，為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預留了充足的空間。我們理應正視此問題，將其納入法律的保護之中，為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提供法制支持，這是新時代我國法學家理應肩負的責任。《侵權責任法》中“財產權益”是一個概括性的詞匯，其內涵具有包容性，可以將合同債權定義為一種財產權益，這樣可以不改變《侵權責任法》的現有結構而將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嵌入到現在《侵權責任法》中，且適用其他侵權責任的一般規則，并可以通過專門出臺一部司法解釋來對第三人侵害債權的特別事項進行規定。

我們應在立法中明確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主體范圍、主觀條件和責任承擔方式。第三人應是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主體，既可以是法人也可以自然人，既可以是一人侵權也可以是共同侵權；第三人主觀上應為故意，排除過失和無意，因為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設立的初衷是保護合同債權不受來自合同外的惡意損害，從而維護社會經濟活動的良性有序健康發展，如果第三人在主觀上不存在惡意，合同債權實現受到阻礙的當事人可以通過物權保護或不當得利返還等其他民事救濟方式來解決。第三人如果故意侵害合同債權的話，應承擔侵權責任，責任方式適用《侵權責任法》規定的方式，共同侵權的還應承擔連帶責任。

（二）第三人侵害債權與合同相對性原則的體系兼容

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必然會突破合同相對性原則，合同的相對性理論來自對合同本質的認識，合同是調整特定當事人之間相對關系的協議，因此合同的效力只能及于合同當事人。古典羅馬法中規定，“任何人不得為他人訂立口約”（alteri stipulari nemo potest）。這種合同相對性只著重劃定合同之債的邊界，力求保護合同之外第三人不被他人之間的約定所約束，這是人類應有的理性，但合同之債只是債產生的原因的其中一種，其他種類的債比如侵權之債的不斷擴張可能侵害合同的邊界，使合同的相對性成為只對內設防而對外敵敞開的城墻，這顯然會損害合同的穩定性與安全性，造成市場交易的不便，進而影響經濟發展，這就與制定《合同法》的初衷背道而馳。因此在《侵權責任法》中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從合同法范疇之外對合同之債進行保護，可以使《侵權責任法》和《合同法》的范圍相切，而且不留法律縫隙，使民法體系更完善，而且不破壞合同的自洽性。這必然會突破合同的相對性，但不是從合同內部否定相對性，而是給合同債權被侵害人在合同外部即侵權之債中尋求合同法之外的一種救濟途徑，從而更加維護合同的穩定性。我們可以這樣認為，第三人侵害債權與合同相對性不是相對立的一對關系，第三人侵害債權是對合同相對性業已存在的BUG的一個補丁，是為維護合同制度的一種創新。［2］

見一葉而知秋，第三人侵害債權對合同相對性的突破反映的是侵權之債的擴張。從立法實踐來看，侵權責任法的范疇是在不斷擴張的，我國《侵權責任法》中的醫療損害責任、交通事故責任均使得原本可以由合同法調整的責任關系也可以適用侵權責任法了；再如《海商法》設立實際承運人制度、《保險法》中有關人身保險合同的受益人制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設立的實際施工人制度也都是對“合同相對性原則”的突破。凡此種種，皆顯現了侵權責任法的擴張趨勢。侵權責任法的這種擴張，不僅深刻影響到了侵權責任法與合同法的傳統適用范圍及法律適用，而且對民法體系也產生了強烈沖擊，這是未來民法理論為適應時代發展的變革方向。

（三）第三人侵害債權的司法救濟途徑

第三人侵害債權案件應歸為侵權糾紛案件，以第三人為被告，合同另一方當事人為第三人；第三人與合同另一方當事人惡意串通的為共同被告。

在本文最開始所舉的案例中，張某對合伙協議另一方當事人王某與女友劉某惡意串通侵奪自己的工程款的行為，在現有合同糾紛訴訟中處于非常不利的地位，正是因為合同相對性原則的制約而對合同外第三人對合同債權的侵害束手無策。如果能在侵權責任法范疇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此時就可以明確張某與王某及劉某之間產生的是侵權之債，張某就可以依據《侵權責任法》及專門制訂的司法解釋，將合伙人王某及合同外第三人王某女友劉某作為共同被告向人民法院提起侵權訴訟，要求王某與劉某承擔連帶責任，返還王某應得的工程款。在法律關系明確、舉證更加容易的情形下，張某的財產權益無疑能被更有力的保護，這也是我們設立第三人侵害債權制度的法律價值、社會價值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