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龍
(廣東財經大學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
羅某系重慶某物業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物業公司)保安。羅某在某物業公司服務的小區上班時,附近有人對過往行人實施搶劫,羅某聽到呼救聲后攔住搶劫者的去路,要求其交出搶劫的物品,在與搶劫者搏斗的過程中,從臺階上摔倒在巷道拐角的平臺上受傷。羅某向涪陵區人社局申請工傷認定,最終認定羅某受傷屬于視同因公受傷。某物業公司認為涪陵區人社局的認定決定適用法律錯誤,羅某所受傷依法不應認定為工傷。遂訴至法院,請求判決撤銷《認定工傷決定書》。
“公共利益”因素視角下,本案的焦點主要有兩個:1.見義勇為所維護的是“公益”還是“私益”,此問題的認定關系到《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能否作為“見義勇為致傷”認定為工傷的適用規范。2.《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公共利益”作為不確定法律概念,其判斷標準為何?3.“公共利益”維護的社會成本應當如何分配?
《工傷保險條例》規定了職工在維護公共利益活動中受到傷害視同工傷,但并未規定維護他人利益受到傷害視同工傷的情況。因此某物業公司認為見義勇為并不屬于《工傷保險條例》中所規定的情形,羅某見義勇為維護的僅是他人的個人利益,不屬于搶險救災等維護國家、公共利益的情形。從刑法維護法益的角度來看,羅某制止搶劫行為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維護了被搶劫者的私人財產權益也即他人合法權益。見義勇為所維護的利益究竟是公共利益還是個人私益,這涉及公共利益與個人私益之間的關系判斷。
公共利益具有模糊和不確定性,很多時候立法上對公共利益的規定都極為抽象。公益作為一個典型的不確定法律概念,具有兩個特征:
第一,利益內容的不確定性。利益離不開主體對客體之間所存在的某種關系價值的形成,換言之,是被主體所獲得或肯定的積極的價值。[1]這種積極的價值,具有不確定性,因此不限于物質上的利益,也包括形而上屬于理想的利益,如文化、風俗及宗教等利益。見義勇為所指向的利益內容具有兩個層面的判定。狹義層面,羅某制止搶劫行為其利益內容是確定的,也即被搶劫者的私人財產權利,滿足了求救者對財產的所有權的價值;廣義層面,通過制止不法行為,見義勇為保護了受害者的合法權益,同時維護了社會的良好秩序,促進了積極互助的社會風氣,羅某在遇到呼救若無動于衷地在一旁觀看而不施予援手,則這種消極不作為會對社會的正義風氣帶來破壞作用,對社會的公共利益(文化、善良風俗)造成損害。見義勇為帶有明顯的“社會性”,它給社會所帶來的積極引導作用,是一種無形的社會利益,這種理想式的利益體現為社會風氣、文化、價值等公共利益。因此,對于見義勇為捍衛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不應只停留在守護個人利益的層面上,更應肯定其社會價值,認同其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內容特征。
第二,受益對象的不確定性。就受益對象的數量而言,私益的受益對象是單數或者可確定的復數,而公益則應當是不可確定的復數。但這種理解存在很大的局限性,將公益、私益進行了割裂理解,忽略了公私益受益對象的可轉換性,在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相互交織的情形中,可確定的受益對象便可轉化理解為受益對象的不可確定性。因此,受益對象的不確定不宜簡單地理解為數量的多寡和難以確定,不確定性應理解為“開放性”。個體利益與群體利益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特定情況下,個體利益的實現也維護了社會的整體利益。見義勇為通常出于公民的社會責任感,社會賦予公民維護公共權益的義務,以正義行為制止違法行為,維護社會共同體的利益,這種正義行為對積極的社會風氣的鼓舞是影響巨大和無法估量的,社會成員都是良好社會風尚的受益者。
公共利益之“公共”,也就是開放性,任何人可以接近之謂,不封閉也不為某些個人所保留。見義勇為所捍衛之利益具有“私人性”和“公益性”雙重屬性,這兩種屬性存在著交織的特性。由于公益之開放性,“私人性”可延伸轉化為“公益性”,但兩者之間的轉化不是隨意的,要基于理性的判斷,符合正義的價值取向。把見義勇為捍衛的利益“個體性”轉化理解為“公共性”,既符合公民的社會責任觀,也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取向。概而言之,從公共利益的利益內容方面和受益對象方面分析,見義勇為對社會公共利益的維護符合法理推論與社會價值認定。
行政機關在適用法律的過程中經常會需要對不確定法律概念進行判斷。所謂不確定法律概念是指未明確表示而具有流動的特征的法律概念,其包含一個確定的概念核心,以及一個多多少少廣泛不清的概念外圍。涪陵區人社局根據《工傷保險條例》作出《認定工傷決定書》時,對法條中的“公共利益”進行了判斷?!豆kU條例》第十五條第二款中的“公共利益”這一法律事實要件的內容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
不確定法律概念“不能定義,只能描述”,只能從個案判斷某一具體事態是否與該不確定法律概念一致。行政機關必須保障其涵攝的正確性,否則所作出的行政行為將因錯誤而違法。涪陵區人社局對“公共利益”這一不確定法律概念的判斷適用了判斷余地。判斷余地適用在具有不確定法律概念具體因素的決定,特別是政策性的行政決定。在法律沒有規定為他人利益見義勇為是否為工傷的情況下,人社局以《關于表彰羅某同志行為的通報》和《重慶市鼓勵公民見義勇為條例》為參考材料,對《工傷保險條例》中公共利益進行判斷,認定為他人利益見義勇為屬于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一方面,體現了行政機關對見義勇為行為的肯定,以法定程序對見義勇為者的權益進行保障。另一方面,彰顯了行政機關的機關價值取向,行政機關通過權衡見義勇為在此案中的社會定位,預測作出的決定對社會未來的影響,作出了合乎公眾價值觀的決定。
在接受見義勇為行為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預設前提下,值得深思的一個問題是,維護公共利益行為最終受益者是所有社會成員,而對于行為人在維護利益中所遭受到的損失(人身或財產)由誰來承擔?將“見義勇致傷”視為工傷固然使見義勇為者的合法利益得到了充分的保護,但往往忽略了維護公共利益的成本承擔問題,對企業來說,等于把見義勇為的成本轉嫁到了企業的身上,是企業額外的社會責任。
根據謝爾頓的企業責任觀,道德因素作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內涵要素,企業在爭取利益最大化的同時,應當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2]企業社會責任是法律意識與責任意識的結合體,企業在經營活動中要履行法律義務,承擔社會責任,遵循平等公平的市場規則,同時還要對環境及社會承擔責任。維護社會公共利益而產生的負擔成本本應由全體社會成員共同承擔,企業作為社會的成員參與社會生產經營活動,其必然應承擔起其相應的社會責任,但將“見義勇為致傷”納入工傷,簡單地把維護公共利益的社會全部成本由企業承擔則多少有失公允。
雖然我國憲法所規定的經濟制度并未直接提及企業責任,但正面規定的經濟制度,對企業的地位予以了肯定,權利與義務不可分割,企業在享有憲法權利的同時必須承擔相應的憲法義務(企業責任)。雖未從憲法層面對企業責任進行規定,但我國通過制定法律對企業責任進行了相應規定,如《環境保護法》規定了企業保護改善環境、防治污染的社會責任;《安全生產法》規定了企業保障安全生產的社會責任等。各單行法對企業責任的規定內容各有不同,反映了企業責任的多樣性,在對企業社會責任進行規制時不僅需要關注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容,更應重視企業在承擔社會責任時的分配問題。
指導案例94號對解決工傷認定糾紛的指導意義是不言而喻的?!肮怖妗弊鳛椤耙娏x勇為致傷”納入工傷的核心考量因素,其中的公私益之爭、不確定法律概念的判斷余地以及企業社會責任的分配問題都應當進行進一步研究,通過對此一系列問題的深入探討,才可夯實“見義勇為致傷視同工傷”的中心價值的法理基礎,推動指導案例在司法實踐中適用,促進工傷認定問題的有效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