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洪彥
(山東政法學院 民商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法人分類是大陸法系法人制度中的一個基礎性問題,其不僅關系到法人的立法體系架構,還關涉到法人的具體制度和規范設計,其核心是法人分類模式問題。“法人分類模式是法人制度的制度樞紐和法人制度立法的支架,各法域的民法典多以法人分類模式作為設計法人制度的邏輯線索。”(1)蔡立東:《法人分類模式的立法選擇》,載《法律科學》2012年第1期。目前,在法人立法方面,法人的主體地位、法人的基本組織和行為規則等基本形成了共識,學者的主要爭議集中在法人的分類問題上。(2)參見房紹坤、王洪平:《民事立法理念與制度構建》,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200頁。法人基本分類及其次級分類是另一個存在爭議且亟待解決的疑難立法問題。(3)參見譚啟平、黃家鎮:《民法總則中的法人分類》,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從不同視角觀察,可以對法人進行不同分類。但是,分置于不同歷史傳統的兩大法系的法人分類模式并不一致。“大陸法系民法有從一般到特殊層級化的立法嗜好。英美法系則不同,因為無民法典化的傳統,沒有立法的層級結構,一般采用以一部單行法徹底地解決問題的立法技術。英美法系雖有法人元分類,卻無多層次分類,追求立法的簡明實用,不喜提取公因式。所以,英美法系上所謂法人元分類實質是法人的一次性分類。立法采取何種法人的元分類,并無天經地義的固定模式,不應迷信一種模式。”(4)王涌:《法人應如何分類——評〈民法總則〉的選擇》,載《中外法學》2017年第3期。關于法人的分類模式,在我國《民法總則》立法過程中素有爭議,其中最為突出的表現為“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之爭。那么,在法人分類模式上,我國立法采取了何種選擇?該種選擇背后潛伏的法理邏輯和實踐邏輯是什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又是如何進一步證成了我國的法人分類模式選擇?我國的法人分類模式選擇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又具有何種價值?本文擬對上述問題進行探討,以期對《民法典》之解釋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之立法起草有所裨益。
1.“結構主義”分類模式。“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著眼于法人制度提供的、可供民事主體利用的制度結構,即法人內部各亞利益群體的互動結構。有學者將之稱為“構造維度的分類”,即按法人的實體構造特別是機關構造方式為標準的分類。“結構主義”分類模式試圖從法人、成員以及第三人等不同角度緩釋或者消除因為法人的存在而產生的各種利益沖突,并最終實現法人人格的抽象。(5)參見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37頁。這種分類模式,立足于法人的成立基礎,而從法人成立的基礎出發,關注法人內部制度結構的差異,以此出發來實現對法人行為規則的確立。(6)參見張新寶:《從〈民法通則〉到〈民法總則〉:基于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要義是以滿足私人互動需要、為私人互動提供制度支援為制度宗旨,以當事人間的互動關系為背景,從內在于民事主體互動的平面化內在視角界定問題的所在和解決問題的思路。(7)參見蔡立東:《法人分類模式的立法選擇》,載《法律科學》2012年第1期。基于此種模式,作為私法之組成部分的法人制度要解決的問題是:“法人制度作為法技術工具,應提供可供民事主體利用的法人類型、明確民事主體在其利用法人結構中之法律地位、法人的意思如何形成、如何對外表達以及因利用法人制度它們所面對的利益沖突的解決之道。”(8)蔡立東:《法人分類模式的立法選擇》,載《法律科學》2012年第1期。以德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國家多采納“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在這種模式下,首先將法人區分為公法人與私法人,并以私法人作為民法規范的規范對象。在私法人內部,根據法人的成立基礎及由此帶來的法人意思形成和表達機制的不同,將私法人再分為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并以此為邏輯線索,設計民法典中的法人制度安排。我國在起草《民法總則》過程中,不少學者支持采納“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值得肯定的是,“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的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的區別,較好地反映了二者在設立行為、設立目的、治理機理等方面的不同,具有其合理性。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從組織體視角而非從目的論出發構建法人制度更具有私法上的合理性,更能夠反映出人格、財產與責任的私法需求與特征。”(9)李永軍:《以“社團法人與財團法人”的基本分類構建法人制度》,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但是,也有學者指出:“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的分類是法人的構造維度的分類,兩者之間的差異在減少,甚至存在重疊。”(10)王涌:《法人應如何分類——評〈民法總則〉的選擇》,載《中外法學》2017年第3期。
“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是以德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國家較多采納的法人分類模式,并被其他國家民法典廣泛采納。該種法人分類模式貫徹了私法自治這個最能反映私法特色的基本原則,且較好地反映了法人內部組織機關構造和互動關系之間的區別,能夠較好地反映各種法人類型,特別是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之基本構造體系的不同。但是,“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也具有其內部邊界模糊,類型劃分存在一定程度的重疊之弊端。而且,更為重要的是,該種分類模式將法人的意志和內部構造獨立于國家目標之外,事實上是將法人作為一個相對獨立于國家意志的團體,導致其過于強調法人分類的工具理性,而沒有客觀反映法人分類的價值理性,常有掩耳盜鈴、削足適履之嫌。
2.“功能主義”分類模式。與強調法人分類工具理性的“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該種分類模式更關注于國家設計法人制度目標的實現,著重于將國家目標更多地植入到法人的功能。有學者稱之為“目的維度的分類”,即“以法人的目的和功能為標準的分類,具有相同目的和功能的法人歸屬一類”。(11)同⑥。“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所追求的目的在于,“從國家的視角出發,立足于國家目的的實現,明確法人的功能、框定法人的行為類型,從而使法人以‘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發展的需要’的方式,各自安分守己履行其應向國家承擔的職能。”(12)蔡立東、王宇飛:《職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批判——兼論我國民法典法人制度設計的支架》,載《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9期。有學者指出:法人的目的決定了法人的本質,而不是法人組織體的內部關系決定著法人的本質。法人組織體的內部關系無論如何在民法上進行調整,都應當圍繞法人的目的逐步展開。法人分類的價值判斷,應當以法人設立和存在的目的為基礎;法人的設立和存在目的,應當成為法人分類的民法表達的基礎或者邏輯起點。(13)參見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37頁。
我國《民法總則》以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為法人的基本分類模式,實際上較多地采納了“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不少學者對這種分類模式的積極價值進行了肯定。這種分類模式“立足于法人的目的的不同,著眼于法人社會功能的發揮和實現,以此對兩類法人由于目的和功能的不同而導致的產權結構、設立原則等方面分別進行規范。”(14)張新寶:《從〈民法通則〉到〈民法總則〉:基于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營利-非營利”的法人區分標準,確立了商事/商法的核心范疇,這是《民法總則》對商法的最大貢獻。此種分類考量了我國法人制度的現狀,凸顯了中國社會市場化轉型之需求,是較“社團-財團”二分法傳統模式更為科學和先進的法人分類方法。(15)參見蔣大興:《〈民法總則〉的商法意義——以法人類型區分及規范構造為中心》,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也有學者指出:“我國關于營利性法人與非營利性法人的分類,是一個獨具特色的超越其他國家立法的法人分類的創舉,彰顯出強勢的商法營利性思維的傾向。但是,也不可能避免地面臨挑戰。”(16)傅穹:《商法營利性思維與民事主體制度》,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7年第3期。也有學者認為,將法人區分為營利與非營利法人,具有“價值理念的失衡”“營利認定的困難”“管制分類的混淆”等缺點,并不妥當。(17)參見王文宇:《揭開法人的神秘面紗——兼論民事主體的法典》,載《清華法學》2016年第5期。但是,應注意的是,我國采納的“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并非不重視法人的團體意志及其內部構造和治理機制,其在很多方面都借鑒了結構主義分類模式的外在結構和結構內核。我國“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實際上反映了國家目標和法人目的、法人組織構造體系的結合,進而實現了法人分類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有機融合。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國立法所采納的法人模式已經非單一模式所能清晰涵蓋。那么,我國的立法究竟采納了何種法人分類模式呢?其中蘊含著何種邏輯呢?
在《民法典》立法過程中,法人分類的模式之爭仍是一個核心問題。“在民法典立法中是否改弦易轍,以傳統大陸法系分類取代我國特有分類就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18)房紹坤、王洪平:《民事立法理念與制度構建》,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201頁。客觀分析兩種分類模式之優弊,并科學揭示發展趨勢尤為重要。
1.兩種分類模式各有優劣。一方面,“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在法技術上更具有科學性。首先,“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實現了法人制度與民法基本價值理念的一致性。民法以私法自治為其核心價值理念,“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的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制度與規范設計全程滲透了私法自治的觀念,讓私法主體自己決定是否成立法人,如何形成、執行、監督法人意志,在該種分類模式下法人制度本質上就是私法自治的產物,其中貫徹的價值理念顯然與民法之私法自治價值理念保持了首尾的完全契合。“結社自由構成私法自治的重要內容,包括設立法人自由、自由加入法人(社團)自由,及法人自主(尤其是社團),得經由章程及社員總會決議決定其內部事項。”(19)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25頁。“法人基本分類的標準只能是作為私主體自治(privatautonomie)理念具體化的團體自治原則,亦即該法人主體是否能以獨立的意志貫徹私主體自治原則。”(20)譚啟平、黃家鎮:《民法總則中的法人分類》,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其次,“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的制度設計和規范建構能夠較好地實現邏輯的周延性。私法人體系下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捐助法人)的這一基礎分類,“選取的是最重要的基礎特征,舍棄了其他在分類標準看來不重要的特征,抽象程度很高,同時保持了開放性,對其他類型的團體保持了相當的邏輯囊括力。”(21)同⑧。無論是在私法價值理念的展現方面,還是實現法人分類囊括內容的周延性方面,“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具有其優勢。
另一方面,“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在實現社會關系的妥適調整方面似乎更具有其優越性,更契合社會現實。在現代社會,伴隨著公私法理念交融以及民法社會化思潮的逐漸深入滲透,法人等社會組織肩負的政治目標和社會功能更加多元化,國家公權力加大對法人等社會組織的管控和滲透乃屬于不可忽略之現實存在。因此,法人分類模式,不應僅僅為了追求法律邏輯方面的理想主義美感,而無視法人作為制度工具,應該反映社會現實需求并服務于社會關系調整的政治和社會目標,進而將自己封閉在機械的邏輯框架之內。在社會主義背景下,基于對民眾私權保障和社會福祉的考慮,國家承擔了更多的公共和社會職能,這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客觀需要,而這些功能的發揮必然要通過法人分類模式進行實現。相較于“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更能夠滿足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目標和促進社會經濟發展的現實需求。“現代社會為民法典法人制度所附加的目的已難單純,管制與自治價值亦在法人制度中尋求新的動態平衡。社會組織類型多樣化導致的具體類型定位困難,更要求建立融貫結構與功能雙標準、跨越民商法全領域的組織類型漸變序列。”(22)張力:《法人功能性分類與結構性分類的兼容解釋》,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2期。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強化各種社會組織在國家治理中的發揮作用的背景下,我國民法在法人分類模式方面主要采取“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乃屬必然。而且需要注意的是,即便是我國主要采納“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也并不能否定“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外在結構和合理內核。可見,法人的兩種分類模式各有千秋。“結構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更多地反映了民事主體的私人意志選擇及法人的組織構造和治理機制,而“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更多地反映了國家意志的植入和實現。
2.兩種法人分類模式有相互融合之勢。事實上,“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具有相互融合之勢,兩者的相互融合更有助于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目標的實現。一方面,即便是采納“功能主義”分類模式也無法脫離“結構主義”分類模式的支撐。首先,“功能主義”模式下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區分,本質上是對“結構主義”下社團法人的進一步分類。顯然,“功能主義”無法避開“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影響。其次,“功能主義”模式下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也需要借鑒“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社團法人的設立規則、治理機制、成員權利行使與救濟等具體規則設計來實現對其法人制度和規范的建構和設計。例如,我國《民法典》《公司法》中的有關規范設計,在許多方面都是借鑒了“結構主義”下社團法人的規則。另一方面,即便是采納“結構主義”的分類模式,也無法否認“功能主義”分類的事實滲透。例如,在采納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的分類之下,財團法人相對于社團法人的規范數量是嚴重不成比例的,社團法人的規范數量遠遠多于財團法人。而在社團法人分類下起到最為重要的價值的是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分類。故即便是“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事實上真正發揮分類功能的是社團法人下營利和非營利法人的分類,這說明“結構主義”分類模式事實上離不開“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事實滲透。可見,“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有互相融合之趨勢,任何單一的分類模式都無法反映紛繁復雜的社會現實。
可見,法人分類中的“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模式從不同視角揭示了法人的立法框架和制度設計。但是,二者的邊界并非涇渭分明,相反呈現出融合之趨勢。“功能主義分類與結構主義分類有許多相通之處。對法人分類不是一蹴而就的,應當綜合采用不同的分類方式實現對法人體系的建構。兩種模式事實上都承認另一分類模式的合理性。”(23)張新寶:《從〈民法通則〉到〈民法總則〉:基于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法人的分類和制度設計不能背離特定社會背景。在我國社會主義公有制背景下,國家承擔了比西方私有制國家更多的公共職能和社會服務職能。為了實現國家治理的目標,將國家目標和社會職能滲透到法人分類和制度設計之中理所當然。“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應該屬于當前社會背景下最現實、最可取的選擇。《民法典》顯然采納了現實主義立場。現行立法從各種法人的政治和社會功能出發,將法人主要分為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并在這兩種分類之外設置了一個描述性的“框架型”法人類型——特別法人。雖然“特別法人”中四種類型性格迥異,確實難以提煉出共性的部分。但是,“特別法人”概念本身就是一個肩負著賦予特定團體法律人格,實現特定社會功能的概念設計。而且,該種功能主義分類模式也同時關照了私法自治在團體中的實現,以及各種法人組織構造和治理機制方面的差異。可見,“民法典中的法人分類,是以營利和非營利法人之分為主要表現形式的功能性分類,與以社團與財團法人之分為主要表現形式的結構性分類相互兼容而成的復合體系。”(24)張力:《法人功能性分類與結構性分類的兼容解釋》,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2期。任何一種模式都無法全面揭示現代法人的分類現狀。理論應該回應并服務于實踐,而不是為了迎合理論的分類和實現理論論證之美而削足適履。我國的法人分類模式實際上兼采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之優點,反映了國家目標和法人目的、法人組織構造體系的結合,進而實現了法人分類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有機融合。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國立法所采納的法人模式已經非單一模式所能清晰涵蓋,而是采納了博取二者之長的兼容模式。值得關注的是,作為特別法人類型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確立,更是進一步印證了我國在法人分類模式方面的兼容模式選擇。
“特別法人”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在《民法典》中地位的確立,實際上意味著我國選擇了兼采“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的兼容模式,而非大陸法系的傳統法人模式。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雖然名為“經濟組織”,但“集體”二字中已經表明其蘊含有濃烈的社會主義因素。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社會功能遠非經濟功能所能概括,甚至非經濟功能是其核心和特色。“在社會主義國家,社會組織分化發展進程的國家主導性,決定了民法典中的法人制度設計必優先為國家引導,次之為結社自由方案選擇安排制度抓手。故以功能性分類作為法人分類體系的頂層設計,在我國已屬必然。”(25)同①。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特別法人分類模式的采納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確認雖然帶有典型的“功能主義”的色彩。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基本屬性也呈現出“結構主義”分類模式的特點。這就意味著,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立法即《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制度設計和規范設計需要廣泛借鑒“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合理內核和制度架構。因此,現行法中確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特別法人地位,實際上是我國在法人分類模式方面采取“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兼容模式的典型例證。那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歸屬于特別法人之類型定位,以及作為采納法人分類模式之兼容模式的例證又是如何展現和證成的呢?
如上文所述,公法人和私法人是“結構主義”分類模式下的元分類,可以說公法人和私法人的分類是“結構主義”法人分類的重要特征之一。關于公法人與私法人的區別標準,學界觀點并不一致。比較合理的見解認為,凡依公法行為(Hoheitsakt)設立,得行使公權力的組織為公法人;凡依據私法上的意思行為(Willensakt)所設立的組織為私法人。(26)參見施啟揚:《民法總則(修訂第8版)》,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第126頁。有學者指出,我國民法理論承認公法人和私法人的分類,但在民法規范層面缺乏該種分類。而且這種分類理論不適合我國國情,在民法上做出這種分類不具有實際價值。(27)參見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34頁。有觀點認為,公法人和私法人的劃分標準僅僅存在的是形式上的差異,而非實質上的差異。在確定某個社會組織是公法人還是私法人時,不同標準的結論大致是相同的。(28)參見江平:《法人制度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42頁。公法人和私法人各類區分標準背后的實質是一樣的,那就是都與國家和公共利益的關聯性。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有觀點指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既不是純粹的公法人,也不是純粹的私法人。(29)參見張蘭蘭:《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形式的立法選擇—從〈民法總則〉第99條展開》,載《中國農村觀察》2019年第3期。有學者指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成立依據雖然具有一定政府命令成分,但其目的是為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利益,而不是旨在執行國家或政府的任務。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不像有的學者認為的那樣,“大致相當于大陸法系的公法人”,而應屬于私法人。(30)參見屈茂輝:《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制度研究》,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2期。
筆者認為,無論是從形式判斷標準還是實質判斷標準,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屬于私法人應無疑問。其一,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地位、具體制度與規范設計都是依據《民法典》和民事特別法設立的,而不是依據公法設立的,這顯然不同于作為公法人的機關法人和村民自治組織法人等。其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中雖然蘊含著國家意志和社會功能的植入,但是其根本目的在于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和實現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權益,這些利益要么是特定范圍內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集體的團體利益,要么是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個體的權益,但都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公共利益。其三,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功能來看,“管理集體資產、開發集體資源、發展集體經濟、服務集體成員”這些基本職能都不是旨在實現公權力,而是為了特定范圍內成員的私人利益。其四,從設立方式來看,雖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設立較多地體現了國家意志和國家強制,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設立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在制定章程的基礎上,根據國家政策和法律設立的,其本質上還是體現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成員意志,而不是依據國家公權力行為或者法律直接規定而體現國家意志。其五,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意志是根據法人內部設置的意思形成機關、意思表示機關形成和對外表達的,而不是根據國家的意志形成和對外表達的。其六,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雖然肩負一定公共職能,但其依舊可以參與營利性經營活動,公法人則不能從事任何的營利性經營活動。其七,從法人和成員的關系來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和其成員的關系是依據私法屬性的成員權建立起來的團體和成員的關系,依據成員權建立起來的團體和其成員之間的關系本質上還是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關系,這顯然不同于公法主體和其權力行使相對人之間的管理與被管理的不平等關系。
可見,特別法人分類之下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雖然是我國立法采納“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例證。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本質上仍屬于私法人,而私法人和公法人的分類卻是“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元分類,這進一步說明“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邊界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相互融合的。“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事實上也完全可以借鑒“結構主義”模式下公、私法人的元分類進行解讀。這也可以作為我國法人分類模式上兼采“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的兼容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例證。明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私法人屬性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基本制度構造和規范設計具有基礎性影響,這為私法人分類下的社團法人等原理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中的部分可適用性提供了可能性。
近現代大陸法系國家民法典中,一般將私法人進一步細分為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私法中的法人被區分為社團、財團以及不同的合伙。”(31)[德]漢斯·布洛克斯:《德國民法總論(第33版)》,張艷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01頁。“社團法人者人之組織體,其成立之基礎,在于人;財團法人者財產之組織體,其成立之基礎,在于財產。”(32)鄭玉波:《民法總則》,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65頁。因此,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區別的核心在于其成立基礎。除了成立基礎,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還在設立人數與設立性質、法人種類及其形式、組織機構、解散事由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是以特定范圍內的土地等資源性資產為基礎設立的,從這個角度分析,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貌似財團法人。筆者認為,法人的成立基礎不同于財產基礎。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區別的關鍵是成立基礎。雖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成立也需要以特定社區范圍的集體資產為基礎,但這是財產基礎,而不是成立基礎。成立財團法人必須以財產為成立基礎,這意味著,財產是財團法人成立的必備要件和最為核心要件。財團法人本質上就是賦予特定財產以法律人格,財團法人并無社員。但是,具有財產基礎是所有法人成立以及運轉的必備要件,財產基礎并不能成為區別社團法人和財產法人的根本標準,區分的關鍵是其成立基礎。
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具有明顯的社團法人屬性,主要表現在如下方面:其一,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內涵分析,其具有財產集體性、成員合作性、管理民主性和服務成員性等多個特征。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成立基礎雖然以土地等資源性資產為財產基礎,但是,它本質上仍然以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股份合作為基礎,其組織基礎仍然是人,而不是財產。在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中成立的股份合作社等集體經濟組織,均需要以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為基礎成立集體經濟組織,就是例證。其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設立本質上仍然是基于成員的共同行為設立,在成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過程中需要由籌備組先制定并由設立大會通過法人章程,這反映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立本質上是基于成員的團體意志。這顯然不同于財團法人基于單方行為設立。其三,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組織機構具有社團法人的典型特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以成員(社員)大會為最高意思形成機構,并設置執行機構和監督機構,屬于典型的自律性法人,這不同于財團法人的他律性。其四,從終止的事由觀察,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可因社員的意志,也可以經過法定和章程確定的民主決議機制得以解散。但是,財團法人只有因情勢變更、財團的存續目的不能實現時方可斟酌捐助人的意思、設立目的等依法定程序變更或者解散。其五,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目的既有公共服務的目的,也有為社員營利的目的,這不同于財團法人只能為公益目的而存在。總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具有明顯的社團法人的基本屬性,根本上體現在其成立基礎仍然是由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構成的人的集合,而非單純的特定社區范圍內的財產的集合。從立法實踐來看,不少地方立法中有關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制度和規范設計已經凸顯了其社團法人屬性。
可見,雖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是“特別法人”,但是其在基本制度構造方面呈現出社團法人的基本屬性,這也是我國法人分類模式采納兼容模式的例證之一。這就意味著,在制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過程中,一方面,應該遵循社團法人的基本原理;另一方面,要挖掘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不同于一般社團法人的特別性原理,進而從立法上建構起既具有社團法人一般屬性,又符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特別性的制度構造和規范體系。
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具有大陸法系民法中法人分類體系中私法人和社團法人之基本屬性,這是將其置于《民法典》之規范體系的根本原因。在私法人的概念體系中,社團法人可以進一步細分為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我國現行立法采納了這種分類。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既不屬于營利法人,也不屬于非營利法人。因此,在民法概念體系中的進一步歸類過程中,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類型界定出現了障礙。有觀點認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屬于中間法人。中間法人是日本民法首創的概念。“在社團中有既非以公益又非以營利為目的者,稱為中間社團(中間法人)。”(33)施啟揚:《民法總則》(修訂第8版),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4月版,第125頁。不以營利為目的,也不以公益為目的的法人,稱為中間法人。日本2001年制定了中間法人法,使得不以公益為目的也不以營利為目的的團體一般都有可能取得法人格。設立采取準則主義,只要法律所規定的要件齊備,就承認法人設立。(34)參見[日]山本敬三:《民法講義1:總則(第三版)》,解亙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60-361頁。筆者認為,我國不能也沒有必要借鑒日本民法的做法,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以歸類界定為中間法人。首先,就內涵而言,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本質屬性與中間法人存在較大距離。中間法人“既非以公益又非以營利為目的”,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是既可有一定公共服務職能(即公益目的),也可有一定營利目的(即私益目的),這在基本內涵上差別迥異。其次,日本民法提出中間法人的概念有其特定背景和目的,其旨在賦予不以公益為目的也不以營利為目的的團體(主要包括同業者和處于同一社會地位者之間的相互扶助和共同利益的增進為目的的團體)以法律人格,法律承認這類社團意味著為這類團體開辟了取得法律人格的道路,反映了日本產業政策的一個方面。(35)參見[日]我妻榮:《我妻榮民法講義1:新訂民法總則》,于敏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8年版,第129頁。這也說明,采納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日本,事實上也難以避免為了實現產業政策目標而借鑒功能主義法人分類模式的內核。在我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確認和歸類具有不同于日本的特定社會背景。再次,中間法人概念的提出是為了彌補“結構主義”法人分類模式下,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的“兩分法”不足而提出的概念,這與我國現行立法中采納的兼容模式的法人分類模式存在明顯不同。總之,用中間法人的概念來解釋我國法上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難以實現基本內涵、社會背景和法律邏輯的契合,這就為我國在法人分類模式創新上提供了契機。
筆者認為,沒有必要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強制性地嵌入到大陸法系固有的私法概念體系之中。事實上,受到法學概念分類自然局限性和立法者預見能力歷史局限性等因素限制,在大陸法系既有的法學概念體系中難以找到一個妥當的概念來涵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乃屬于正常現象。雖然不宜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直接歸類或者界定為中間法人,但日本法中創設中間法人的思維模式卻可以為我借鑒。日本創設中間法人概念的目的,實際上反映了強烈的社會目的導向和功能主義導向。在我國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鼓勵社會組織創新的背景下,也可以為了實現發展集體經濟,保護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和交易相對人利益,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獨立市場地位的社會目的,而創設出“特別法人”概念。《民法典》在法人類型的區分上,首先采納了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分類,其次為彌補該種分類的不足而創設特別法人的框架性類型。“不難想象,如果法人只有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那么對于紛繁復雜、不斷變化的組織體的需求而言,或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36)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43頁。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不屬于營利法人,也不屬于非營利法人,它屬于特別法人。從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其成員的關系上看,我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成員的關系類似于“總有”,大陸法系的任何現有法人理論或者經濟學理論都難以準確定義、歸類和解釋該種法人類型。因此,冠之以特別法人就最為準確。(37)參見李永軍:《民法總則》,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467頁。具體而言:其一,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不是企業,它不以營利為目的,雖然向集體成員分配盈余(利潤),但分配的原則完全不同于企業。其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雖然屬于經濟組織,但它不僅僅是經濟組織,還承載著政治、社會功能,尤其是作為社會主義公有制重要組成部分的集體所有制的組織功能。可見,確立特別法人的框架性分類,并在特別法人的概念分類下承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本身就是我國在法人分類模式上采納“兼容模式”的例證。這種分類模式,既考慮了與現行概念框架的融合,又體現了對現實生活需求的關照,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法人分類模式選擇和創新。
特別法人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基本屬性的揭示,進一步印證了前述的基本判斷:法人分類的標準不是絕對的,法人分類的邊界不是完全清晰的,多樣化的法人分類之間必然存在交叉。“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不存在孰優孰劣的問題,只是各國根據各自國情和歷史傳統所作出的不同立法選擇。但是,無論是選擇何種模式,也難以避免受到他種模式的影響。相反,法人分類模式之間存在著相互交叉融合的態勢。基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特定政治目的和社會功能,確立其為特別法人之類型之一,體現了強烈的“功能主義”的導向。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基本屬性中又不可避免地滲透了“結構主義”分類模式下私法人、社團法人的基本屬性。而且,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甚至具有不同于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特征。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雖然不同于中間法人,其與中間法人中蘊含的價值理念有相通之處。特別法人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的確立,實際上是我國采納“兼容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的典型例證之一。這種選擇顯然秉持的是一種現實主義的立場,也是反映我國特定政治經濟文化以及制度背景的立場。唯有秉持此基本立場,才能夠更加全面真實地揭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的特別性,才能在把握其特別性的基礎上對其基本制度和規范進行更具有科學理性和邏輯融洽之建構。
《民法典》頒布之后,習近平總書記對加強我國民事法律制度理論研究提出了新要求,提出要盡快構建體現我國社會主義性質,具有鮮明中國特色、實踐特色、時代特色的民法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其實,我國采取兼容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以及確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立法選擇,本身就體現了對構建中國特色民法理論體系、話語體系的理論供給和智識支撐。有學者指出,對法人的分類考慮到不同類型法人的社會功能,從體系建構的功能和規范功能實現的需求出發,具有形式邏輯上的周延性和自足性。功能主義法人分類與結構主義法人分類也存在內核上的相通性,不宜將兩種分類方式對立起來。(38)參見張新寶:《從〈民法通則〉到〈民法總則〉:基于功能主義的法人分類》,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將特別法人引入,與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合為一體而成為我國法人分類的基本方法,實現了我國民法用我們自己的法律語言記錄我國社會生活中的各種法人形式的創造性表達。(39)參見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43頁。以功能主義建構邏輯,將法人分類為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和特別法人,在民法典編纂中開中國式法人類型化之制度先河,確有立法上的卓見。(40)參見陳甦:《籍合組織的特性與法律規制的策略》,載《清華法學》2018年第3期。
筆者認為,我國在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之外,獨創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等特別法人類型,頗具合理性。首先,法人的分類體系從來不是封閉的,從來都不是邊界清晰的。傳統法人分類體系難以涵蓋的法人類型,基于實用主義的立場將其放在一個更為包容性的“框架性概念”內,不失為是一種關照社會現實,且較為實用主義的做法。設置特別法人類型體現了中國國情,是對我國現實生活中各種各樣不能納入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概念的法人類型的真實反映和概念表達。(41)參見梁慧星:《民法總論(第5版)》,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26頁。傳統的法人分類源于大陸法系的私法理論和立法,應該在借鑒的基礎上根據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現實需求發展法人的分類,而不是固守傳統選擇的桎梏。其次,法人分類的目的不是劃定不可超越的界限,而是為了更方便地研究和司法,不能因為傳統法人分類中沒有特別法人類型而否認其概念創新的必要性。四種類型的特別法人類型各具特色,難以提煉出共同的法律規則,很難將其納入現有的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體系,單獨設置特別法人實際上是在民事基本法上明確了這些特別法人的地位,這就為民事特別法中確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等法人類型的特別規范提供了依據,有利于方便對具體特別法人類型的司法。而且,這種做法,有利于實現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等特別法人之特定功能目標。再次,特別法人這一提法是我國民法立法的創舉,反映了我國社會生活中,存在許多“似是而非”的“類法人”。(42)李永軍:《民法總則》,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439頁。而通過特別法人制度的確認,則賦予了這一類主體獨立的法人地位,具有實踐價值。現行立法中的法人分類方法是對法人根本性差異的描述。法人的根本性差異雖然可以通過法人的結構予以描述,但卻不如通過法人的目的和功能的描述更有力度。現行立法中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和特別法人的分類,不僅揭示了這些法人的結構性差異,而且揭示了這些法人在設立程序、存續條件、治理結構、法人組織體的內外部關系的調整等方面存在的區別性特征,構建了我國民法上的法人制度體系。(43)參見鄒海林:《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141頁。
而且,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典型特征決定了其不能簡單套用傳統的法人理論,而應該在綜合考量我國農村集體產權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之特別性的基礎上,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制度體系和規范體系。我國《民法典》突破傳統的法人分類體系,獨設特別法人這一類法人類型,用于涵蓋具有獨特的品格且不為傳統法人分類體系包含的法人類型,具有充分法理依據,實現了法律對各種類型特別法人的調整,體現了我國民法對傳統私法的貢獻。《民法典》中的法人分類模式選擇,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都是在大陸法系私法傳統基礎上進行的持續性制度創新,具有鮮明的中國制度底色和制度特色,反映了中國民法理論和話語體系獨立自主的創新能力,展現了中國民法學理論的制度活力,體現了中國民法學對世界民法學的理論和實踐貢獻。
我國目前已經進入了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階段。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需要全面深化農村改革的支撐,其中重點在于激活主體、激活要素、激活市場。激活主體是深化農村改革的基礎,只有激活各種涉農主體,才能帶動要素市場和市場交易的繁榮。作為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中“統”的一方,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本身就是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涉農主體,在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五大振興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具體而言: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是產業振興的組織者、人才振興的集聚營、文化振興的引領者、生態振興的參與者、組織振興的紐帶者。構建和完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制度是激活涉農主體,推進農業農村市場化和法治化進程的重要舉措。
在《民法總則》之前的法律和黨內法規中,基層村民自治組織、農民專業合作組織均有專門的政策和立法調整,其法律地位明晰。但是,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法律地位非常尷尬。如,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概念雖然在《憲法》以及法律法規中頻繁出現,但是其法律地位并不明確,而地位不清、概念模糊、功能混亂等立法缺陷導致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在發展過程中缺乏有效法律支撐和保障。長期以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有法律地位而無法人地位,困擾著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產權制度改革,更影響到農民集體所有制的實現、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益的實現。我國民事立法秉持務實的立法態度,采納兼容主義的法人分類模式,確立特別法人的框架體系,特別是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認解決了困擾發展的這一難題。《民法總則》最早確認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特別法人地位,《民法典》繼續確認這一立法選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具有鮮明中國特色,賦予其法人地位符合黨中央有關改革精神,有利于完善農村集體經濟實現形式和運行機制,增強農村集體經濟發展活力。有學者指出,在特別法人中確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地位頗有價值,主要體現在:順應社會經濟發展要求消除了立法的迷惘;提供交易便捷法律工具促進農村經濟發展;促使農民集體財產合法享有,實現集體所有權實質化;使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本原主體性得以回歸,完善鄉村治理機制等。(44)參見屈茂輝:《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制度研究》,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2期。還有學者認為,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具有明確集體經濟組織財產歸屬、明確了集體經濟組織與其成員責任關系、防止政府利用行政手段支配集體財產等優勢。(45)參見李永軍:《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歷史變遷與法律結構》,載《比較法研究》2017年第4期。可見,廓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類型定位具有重要現實價值。《民法典》積極因應農村社會經濟發展需求,給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參與必要民事活動提供了便利,有利于激活主體參與市場經濟的積極性。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體現了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平等市場主體地位的確認,對于推進農業農村的市場化、法治化,對于繁榮農村市場經濟、推動鄉村振興、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都具有重要現實價值。
確立特別法人類型并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資格,標志著賦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地位,已經從政策層面開始進入國家統一立法的新階段。但是,民事基本法中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認,僅僅為真正意義上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人格的取得和社會功能發揮提供了可能性。《民法典》中特別法人類型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對立法的影響意義是深遠的,具體而言,無論是對宏觀的立法模式選擇,還是對微觀的制度與規范設計都將產生積極影響。
就宏觀而言,明確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領域“一般立法+特別立法”的基本立法模式。《民法典》針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僅僅設置了一條法律規范,僅依靠該規范實現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規范有序調整顯然是不夠的。立法過程中顯然已經充分認識到這一點,《民法典》第99條第2款專門設計了一個轉介條款,這就為未來特別立法埋下了伏筆。除了民事基本法的先行引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和實現更需要未來作為特別立法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具體支撐。這就意味著,從宏觀視角觀察,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未來立法中,要采取“一般立法+特別立法”的模式建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制度和規范體系,進而建構起以《民法典》為基本依據,以《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特別立法為核心支撐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制度體系與規范體系。
就微觀而言,廓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類型定位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立法的微觀制度設計具有至關重要的指引價值。例如,明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私法人屬性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基本制度構造和規范設計具有基礎性影響,這為私法人分類下的社團法人等原理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中的部分可適用性提供了可能性。此外,法人分類模式的選擇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和證成,也厘清了未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邏輯主線。既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是異于營利法人和非營利法人的特別法人,就應該以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的特別性為主線對其進行制度和規范設計。具體而言,應該秉持打造反映特別法人屬性的市場主體的理念對《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進行具體的制度建構和規范表達,反映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之特別性應該是貫穿于整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立法主線。制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需要遵循的邏輯主線是全面揭示并通過立法具體表達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特別性”,建構起以民事基本法(民法典)為基本依據,以《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為特別立法的立法模式,深刻揭示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核心特別性”和“一般特別性”及其兩者之間的邏輯結構,并依托“一般特別性”做好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律制度與法律規范的設計與表達。可見,廓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類型定位,對于正在積極推動中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具有基礎性指導意義,是構建該部法律的制度體系和規范體系的基礎。
我國法人分類模式的選擇實際上采納了融合結構主義和功能主義的兼容模式。兼容模式反映了國家目標和法人目的、法人組織構造體系的結合,有助于實現法人分類之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雙重目標。我國立法中特別法人類型的創設以及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地位的確立,實際上是我國在法人分類模式上采取“功能主義”和“結構主義”兼容模式的典型例證。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在公私法人的元分類下展開。明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的私法人屬性對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的基本制度構造和規范設計具有基礎性影響,這為私法人分類下的社團法人等原理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中的部分可適用性提供了可能性。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是特別法人,但是其基本制度構造方面呈現出社團法人的基本屬性,這也是我國法人分類模式采納兼容模式的例證。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雖然不同于中間法人,但其與中間法人中蘊含的價值理念有相通之處。廓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法人類型定位對于建構中國特色民法理論體系、話語體系,繁榮農村市場經濟、推動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和指引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特別法人立法均具有積極實踐價值。尤為重要的,我國《民法典》突破傳統的法人分類體系,獨設特別法人這一框架型法人類型,用于涵蓋具有獨特品格且不為傳統法人分類體系包含的法人類型,具有充分法理依據和實踐支撐,實現了立法對各種類型特別法人的調整,體現了我國民法對傳統私法的貢獻。我國立法中法人分類模式的選擇是在大陸法系私法傳統上進行的持續性制度創新,具有鮮明的中國制度底色和制度特色,體現了中國民法學對世界民法學的理論和實踐貢獻,展現了中國民法學理論的制度生成活力和民法理論話語體系的自主創新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