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岳球
(湖北科技學院 鄂南文化研究中心,湖北 咸寧 437100)
端午節發端于先秦時期,歷經兩漢、魏晉時期,多種習俗、多種文化因子的碰撞和融合,至南朝梁代基本定型,其標志是將佩香囊、門戶懸艾、貼朱符、龍舟競渡、食粽等一系列辟邪與祭祀習俗整合而成一種內涵深厚、節俗豐富的大型節日[1]。端午節從唐代至今被作為法定假日流行于大江南北,是市井百姓不可或缺的節日,其附著的豐富多彩的民俗生活,有色彩、有味道、有溫度、有敬畏,體現了端午的節日內涵。端午節作為一年之中三節之一的傳統節日,是歷朝歷代文人墨客書寫與描繪的重要主題,無論是漢賦還是唐詩宋詞中,都有許多佳作、佳句廣為流傳。另外,由于端午節的全民性與接地氣,因此也是許多民間文學喜歡歌詠與記述的母題之一,我們從咸寧漢族民間敘事長歌中就可見一斑。
咸寧市地處鄂之南,是湘鄂贛三省交匯之處,是一塊曾經相對閉塞的窮鄉僻壤,文化的多元雜糅與物質生活的貧乏反倒造就了豐富的民間文化,眾多民間敘事長歌的涌現就是一個有力的例證。咸寧市于2016年被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授予為“中國漢族民間敘事長歌之鄉”,其長歌的數量、質量與特色等在全國都名列前茅。據不完全統計,現已整理好的長歌有110多部,130多種,還有一些未見天日。20世紀50年代《雙合蓮》《鐘九鬧漕》等發表后,立刻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被譽為“中國近代漢民族長篇敘事詩的代表作”,著名民間文學專家劉守華稱其“具有千古不朽的價值”。作為一種帶著泥土芬芳的草根文學,它是民間文學的一個特例,記錄著咸寧的社會歷史狀貌與當地老百姓的生產生活及各種民俗活動。他們所展示的包羅萬象的內容,帶給人們不同的情感體驗和審美情趣:它們或釀愛情之瓊漿,或展社會之世相,或結生活之碩果,或道人生之哲理,或觀民俗之畫卷……,不一而論。總覽咸寧民間敘事長歌,端午節民俗文化在長歌中通過敘事娓娓道來,如影隨形,無處不在,它保留至今的很多習俗不僅是節日外在的表現形式,也是咸寧長期以來積淀下來的、眾多端午節俗文化的集中體現。
咸寧市地處幕阜山北麓,自古以來就以農耕文化為主。而農耕文化是人們在長期的農業生產和生活中形成的一種風俗文化,它以農業服務和農民自身娛樂為中心,集儒家文化與各類宗教、民俗文化等于一體,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內容和特征。中國傳統節日中所有的活動,包括祭祀、慶賀、社交、游樂,以及宗教等都與人們的農耕生活有著密切的關系,都直接源于農耕生活,服務于農耕生活。
端午節處于春末夏初,百蟲孽生,其節俗活動多與防病、除害有關。菖蒲、艾葉均為防病治病的中藥材,有驅寒消毒、殺蟲滅菌之功效,雄黃酒能消炎排毒、通經活絡等,除了實際功能,在大門上掛做成人形與虎形的菖蒲、艾葉,還有鎮祟避邪、保佑安寧的神奇力量。這些與農耕文化相關的習俗都可以從咸寧敘事長歌中找到蹤跡。
咸寧敘事長歌《耍情記》中記載:“五月與姐來耍情/龍船下水鬧紛紛/大伙來吃端陽酒/羊羔美酒郎不聞/日日想思病在身”[2](P200)。《鐘九鬧漕》中也提到“五月端午大節期/太和叔侄轉回歸/無心去飲菖蒲酒/一醉難解肚中饑/心腹之事不改移”;以及“紹勛打得痛難當/拖拖扯扯到崇陽/雙膝跪在將臺下/遍身骨節軟如秧/好似蛇兒見雄黃”[3](P132);《海棠花》也有:“五月與姐說私情/龍船下港喜洋洋/席上相勸雄黃酒 /情哥滴酒不想嘗/不思茶飯想嬌娘。……五月憂姐是端陽/打來美酒兌雄黃”[2](P56、67)等,雖然這幾節山歌中只是在故事的敘事中提到了“端陽酒”“菖蒲酒”“雄黃酒”,但可以從這了解到咸寧自古很重視端午節,把它當“大節氣”,每當節日,家家把艾草、菖蒲各幾支捆扎在一起掛于大門口,驅蚊滅蟲;還要在米酒中加入雄黃,做成雄黃酒遍灑房前屋后的角落,驅走蛇蝎等毒蟲,甚至傳說雄黃酒能讓蛇精現原形,避免山野之中或黑夜之時青年小伙受蛇精之惑,攝去靈魂,因此,長輩會在晚輩額上、身上涂抹雄黃酒,以驅蟲辟邪。這些民間醫藥知識和習俗都是咸寧人們長期的農耕生活過程中積累下來的經驗,久而久之就以節慶文化的形式傳承下來了。
端午節以吃粽子、劃龍舟為標志,這些習俗起源于祭祀與紀念活動。早在晉代粽子就作為夏至節的節令食品出現了,南朝時期,由于祭祀屈原進入端午的節俗中,就更加明確與固定了“粽子”的祭祀文化含義[4](P15)。咸寧至今保留了吃粽子的習俗。在節日之時,家家必用粽葉和各種餡,如花生米、蜜棗、葡萄干、臘肉和韭菜等包粽子吃,同時粽子也作為必備的端午節日禮品,用來饋贈親友。咸寧敘事長歌《放牛記》里就寫了德寶在端午節前到未來的岳父家送節禮一事:“叫他街上買禮品/新色花扇買幾把/潔白洋糖買幾斤/糯米粽子買一提/上好美酒買兩瓶/等到五月初二日/德保來到林家門”[2](P63)。除此之外,人們還會用粽子祭祖宗敬神靈,家神案臺上要供粽子,去墳墓前祭奠死去的親人要帶粽子,這些都亙古不變地傳承著祭祀文化。
位于長江流域的咸寧市,江河縱橫,湖泊眾多,自古喜劃龍舟,只是它的文化含義在逐漸演變。據《古今圖書集成》所引“武陵競渡略”記載:“今俗說禳災,于劃船將畢,具牲酒黃紙錢,直趨下流,焚酹詛咒疵癘夭札,盡隨流去,謂之“送標”;然而不旗不鼓,密劃船歸,拖至高岸,搭閣苫蓋,以待明年,即今年事訖矣。爾時民間設醮預壓火災,或有疾病,皆為紙船,如其所屬龍船之色,于水燒之……。”可見賽龍舟本是一種“禳災”儀式,意在‘送標’——送走邪祟、災異等禍害人們的“不祥物”。古人思想奇特,認為船可以運走“不祥物”,又擔心其不愿走,便賄之以牲酒紙錢,還恐怕“糖衣炮彈”不生效,故請巫作法“詛咒”,強力驅之。為了預防它們被送走后仍坐原船重來,因此船到下游后,“送標”的人須“不旗不鼓”地偷著回來。這船既然是載不祥之物的,自然不可再作它用,于是便“拖至高岸,搭閣苫蓋”。另據《湖廣志書》所載:岳州府“端午罷市競渡,以為禳災疾病”;黃崗縣“端午溯風巴河鎮迎會,儺人花冠文身,鳴金逐疫”。無論是武陵還是岳州、黃岡,與咸寧過去均屬于楚地,其文化同根同源,賽龍舟實際上是水上祭祀的遺俗,而龍舟最原始的角色則是去邪祟、攘災異的“遣災送瘟舟”。
咸寧敘事長歌《蘭花》中記載:“夏季想郎端陽邊/龍船下港鬧喧天/路上行人千千萬/夫妻伴友把手牽/恨郎不在姐面前”[3](P119);“五想情郎正端陽/龍船下港鬧長江/兩岸看船人無數/唯獨不見我情郎/哭哭啼啼轉回鄉。”[3](P124)《耍情記》唱道:“五月與姐來耍情/龍船下水鬧紛紛/大伙來吃端陽酒/羊羔美酒郎不聞/日日想思病在身。”《海棠花》中寫道: “五月與姐說私情/龍船下水鬧紛紛。”[2](P63)《賽牡丹》中也記載:“端陽佳節攏了身/龍船下水鬧紛紛”[3](P38)等。無獨有偶,幾篇長歌中都用了端陽龍舟鬧長江,鬧水,鬧港等,一個“鬧”字顯示出復雜的內涵。漢民族講究中庸,“樂而不淫”,再高興的事都是重視儀式而不張揚個性或喧囂鬧騰,為什么龍舟可以鬧呢?如果僅是節日的喜慶,不可能這么喧鬧,只有以上說的“禳災去標”,才要聲勢浩大,借外在的鳴鑼擊鼓、吆喝鬧騰與某種不可知的神力、魔力相抗,這似乎和傳統巫術中巫師的上跳下蹦、呼天喊地的作法才能降妖降魔如出一轍,體現的就是一個“鬧”字,由此還能聯想到“鬧新年”(相傳“年”是一種怪獸)、“鬧夜”(人死后做法事)等,足見劃龍舟反映的是遠古的宗教和祭祀文化。
可見,吃粽子、劃龍舟來紀念屈原并非端午節的起因,而是節日演化過程中的附會與流變,是特定時代賦予節日的文化印跡,也是民俗傳承歷史與時代內涵的規律。而傳說的加入,不僅有利于節日的傳播,而且在文化意蘊上更有利于節日的豐富與生長。當祭悼屈原成為端午節的一大核心內容時,我們從端午的節日風俗中,也就更加深一層對先賢、偉人的敬仰和理解,更多一份憂國憂民、關心國事的人文修養[4](P3)。
《隋書·地理志》記載:“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羅,土人追到洞庭不見,湖大船小,莫得濟者,乃歌曰:‘何由得渡湖!’因爾鼓棹爭歸,競會亭上,習以相傳,為競渡之戲。”因此遷客騷人喜歡用“競渡”主題來吊念屈原,寄托哀思。如唐代白居易的《競渡》:“競渡相傳為汨羅,不能止遏意無他。自經放逐來憔悴,能校靈均死幾多”。但另一些唐代的競渡詩添加了新的主題,即體育競技。如:劉禹錫《競渡曲》記敘的是湖南沅江一次賽龍舟的活動。在州刺史的主持下,各隊龍舟決一勝負。勝者歡欣,敗者沮喪。賽后女子在水中嬉戲,與岸邊彩旗相映生輝,為節日增添了無限的生趣。還有張說《岳州觀競渡》,描繪了緊鄰咸寧的岳陽市競渡的熱鬧場面,那天鑼鼓喧天、揮棹奪標,一片節日鬧騰。為了衡量競渡者的輸贏,唐人創設了“錦標”的比賽制度,即在賽程水域的終點設置一個浮標,以先搶奪到浮標來判斷勝負,搶得頭標的人就是比賽冠軍。主辦方一聲令下,萬船齊發,驚嚇得水鳥亂飛,爭先恐后,只為奪得錦標,同時也反映了唐代積極入世的儒家思想。
宋以后“競渡”的主題仍然盛行,黃公紹的《瀟湘神·端午競渡棹歌》寫道:“看龍舟,看龍舟,兩堤未斗水悠悠。一片笙歌催鬧晚,忽然鼓棹起中流。棹如飛,棹如飛,水中萬鼓起潛螭。最是玉蓮堂上好,躍來奪錦看吳兒”。這首詞凸顯了觀龍舟人之多,甚至堂上玉蓮(泛指美女)不惜拋頭露面爭相看帥哥,透露出宋人的生活情趣與端午主題逐漸世俗化、娛樂化的傾向。還有明代邊貢的《午日觀競渡》,湯顯祖的《午日處州禁競渡》,清代洪亮吉的《競渡云溪競渡詞》等都是競渡詩中的佳作。
咸寧民間敘事長歌主要詠唱的是清已降至現在的當地民間故事,記載的也是清代以來的端午競渡習俗,上文中已經列出。不過,由于咸寧敘事長歌大多是愛情悲劇,除了描寫龍舟競技萬人攢動的熱鬧場面,很少渲染歡樂氣氛,因為長歌就是要借人家歡度端午來襯托男女主人公不能相見的孤獨與落寞,甚至是生離死別的感傷與痛苦。這一動一靜,一鬧一哭,將感情的張力盡情迸發,凸顯了主人公的悲慘命運。事實上,在咸寧民間,端午競渡一直流傳,非常盛行。端午正值春末夏初,萬物復蘇,欣欣向榮,人們脫下了厚厚的衣服,渾身舒展。男人們正好借龍舟賽亮出健壯的身姿和積蓄了一冬的力量,趁機在女人面前努力拼搏、揮汗如雨,一展力量與技能,一展雄性之風采。因為在這一天,大姑娘小媳婦會一改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慣,都出來感受春天的魅力、節日的喜慶,她們為自己的親人或喜歡的男子助威吶喊,加油鼓勁;情侶們也正好借機約會,傾吐相思之情,正像《蘭花》中所唱:“夏季想郎端陽邊/龍船下港鬧喧天/路上行人千千萬/夫妻伴友把手牽”[3](P119);同時還為未婚青年男女提供了一個盛大的、自由的相親場合,那龍舟競技的優勝者肯定是眾多女人爭相青睞的對象。
不難看出,各朝代競渡詩以及咸寧敘事長歌中的競渡場面,主題從紀念屈原、祭神攘災的敬神、娛神逐漸發展到體育競技與娛人。“競渡”就是現在賽龍舟活動的前身,現在,人們把劃龍舟到江中拋灑粽子紀念屈原的活動,逐漸演變為節日的慶祝活動,甚至已成為民眾喜愛的競技活動與民間體育文化。目前,咸寧各縣市及鄉鎮、機關事業單位都有自己的龍舟隊,每年的端午節會以政府或民間團體的名義組織龍舟比賽,已發展成為了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交流交友、切磋技藝的民間體育文化活動。龍舟競渡本就是中國人熱愛運動,高揚生命、彰顯力量的表現,這種民間競技體育帶來的積極向上的精神和酣暢淋漓的快樂正體現了人生飛揚舒展的一面,給我們的生命以欣悅與鼓舞,這恰好應是當今提倡的大健康背景下端午節俗的重要意義之一。
端午節俗中的“踏百草”“斗百草”“采雜藥”等活動,實際上與屈原無關,應是節令民俗活動的體現。《歲時風物華紀麗》對端午節的第一個解釋是:“日葉正陽,時當中即端午節正是夏季之中,故端午節又可稱為天中節。”由此端午節的最早起源當是夏至。夏至與端午節時間相近,此時,花紅柳綠,鶯飛草長,正是郊游、登山、踏青的好日子,古人認為這天登山玩水可消百病。此習俗北方有南方也有,爬山登高實質上有祈神求福的意義,帶有原始先民登高祭天祈年儀式的遺跡,先民相信通過祭天儀式可得到天神的保佑,以達到風調雨順,年年豐收。但到了后來,隨著改造與征服自然能力的增強,人們關注更多的是野外的娛樂與游玩,體會到親朋好友一起親近大自然的樂趣。
咸寧至今保留了端午節出外踏青,走親訪友,互送粽子、紅咸蛋等節禮的習俗,如《雙合蓮》記載:“五望親哥過端陽,路上行人走忙忙,也有親友送節禮,也有出外轉回鄉,單單不見我情郎”[2](P5)。還有,端午節前,各家的大人也會帶著孩子們打掃院子,清除房前屋后的雜草,一是保持家宅潔凈;二是怕雜草叢生,藏蟲納毒,擔心蛇蟲、瘴氣等傷害或影響家人的健康;三是借節慶活動體現親子關系與親人團聚,等等。這種習俗其實與中華民族重視家族、宗族觀念的文化一脈相承。
端午節很強調辟邪求吉,包括寄托于女性身上的傳宗接代觀念,因此,明代把端午節稱為“女兒節”。節日期間,家家的未婚女孩必須穿花衣,打扮得漂漂亮亮,頭上戴著石榴花;已婚女人則必須回娘家吃粽子。其本質蘊含著希望女兒成人后能像石榴一樣多子多福,如粽子之意能實現“宗子”目的,從而,傳達出端午節一個重要的節日主題“傳宗接代”[5]。目前,咸寧端午節保留了出了嫁的女兒必須隨夫君或帶孩子回娘家過節,送節禮、孝敬娘家父母的習俗,同時也接受娘家父母的祝福,在夫家多子多孫,延續家族,達到宗族繁榮,這與我國北方所說的女兒端午節回娘家是“躲惡日”不太相同。現在,回娘家吃粽子包含的“傳宗接代”的思想發生了一些演變,而親情團聚的主題得到了強化,顯示出民間節日的一個共同指向,即突出親情友愛與天倫之樂。
贈白扇也是端午節俗中充滿儀式感、滿帶情誼的社會交往習俗。該習俗民間早已有之,到了唐代時,端午已成了重要節日,唐朝皇帝多在端午日賞賜臣下,扇子就在賞賜物之中。王溥(922-982年)的《唐會要》卷三五記載,貞觀十八年唐太宗以御筆題字的“飛白扇”賜給長孫無忌及楊師道。《唐書·禮樂制》也記載,天寶年間于端午節以衣、扇獻于祖陵[4](P124)。可見扇子不僅作為皇家禮物賞賜,還作為皇家神圣的供品,充滿了儀式感與神秘感。那么,民間是否送扇子呢?其實端午送扇在唐代就發展成節俗之風氣,端午前兩日,長安東市即成為扇市。宋明以后端午節親友之間除了饋贈粽子、香囊外,還以扇子為節禮[4](P33)。咸寧至今保留了許多的唐宋遺風,記得小時候,定了親的準女婿、出嫁的女兒回娘家過節以及鄰里親人間,送端午節禮是必不可少與非常隆重的常規動作。除了送粽子、涂紅了的咸鴨蛋,還有貼上一綹紅紙的白扇。無論是宮廷賞賜還是民間互送白扇,其本意可能是端午日的避瘟祈福,是一種美好祝愿。早期的扇子大多以菖蒲葉制成,有禳毒功效,所以,這種扇子也稱“避瘟扇”,即取其端午熱季避暑除疫的祈福祝愿之意,隨后逐漸轉為人們互致節日祝福的功能[4](P33)。
咸寧敘事長歌中記載了端陽送白扇的習俗,只不過意義發生了一些轉變,由表達社交友誼到情人間的信物,其目的也是希望情人在端午熱季來臨時用扇子降溫避暑,甚至驅毒避邪,如《桂花》中記載的:“五捺姐來是端陽/郎買白扇送姣娘/鞋襪破了姐來補/衣衫汗了姐來漿/得郎白扇也無妨……六捺姐來熱悶悶/烈日當空郎進門/反手扯巾郎揩汗/手拿白扇扇郎身/不扇情哥扇何人。”(《桂花》中有“十捺”, 捺:方言,念“納”音、“入聲”,“捏”的意思。)[3](P93)《海棠花》中唱道:“三月與姐說私情/買把白扇扇姐身/郎說相交滿天下/姐說知心能幾人/打開白扇見情人……夏季想郎熱難當/手拿扇子去乘涼/扇子本是郎送我/打開扇子如見郎/不扇風來也清涼。”[2](P50、51)還有《賽牡丹》中也記載了贈扇定情之習俗:“眼看又要過端陽/手扯荷包掏錢忙/將錢買把耍喜扇/請個朋友帶回鄉/叫姐莫要牽掛郎”;“么時打道回通城/請你帶扇給佳人……難為情哥帶扇回/手捧扇子流眼淚”[3](P43)等以上長歌中展示的是情人間送扇定情的習俗,甚至有“送扇即定情,見扇如見人”的效果。
更有趣的是長歌《梅花》里面的“扇子”不僅是定情信物,而且是整個故事發展的必不可少的媒介,因“扇子”的浮現影響了知府老爺的斷案,不但改變了故事的結局,還顛覆了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終身這一因襲的儒家觀念。梅花小姐與公子韓秀云相好,韓公子贈白扇作為定情物,與梅花私定終身:“情姐轉面笑吟吟/手拿白扇說知音/相逢一語難言盡/我郎寬懷放下心/慢慢相交揚好名。”[2](P125)后來,梅花父親不知女兒芳心暗許,又把她許配給陳家,造成一家有女兩家求,兩家都不愿退出的尷尬局面。陳家自認為與梅花訂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狀告韓家無媒無庚書,無理霸婚,哪知知府老爺傳喚梅花,得知有韓公子在陳家訂婚之前送有定情物“白扇”,便斷陳家敗訴,后作主做媒,把梅花許給韓公子,“扇為媒”打贏了官司:“老爺看狀氣不平/就差衙役下鄉行/速提梅花來對審/果有白扇作憑證/本州與你做媒人。”[2](P147)足見不論是情人間還是民間或官府,是認可白扇的功能和蘊含的婚俗文化的,因此成就了一樁稀有的逆傳統的美滿姻緣,有歌為證:“本本山歌曲曲新/悲歡離合唱不盡/白扇為記兩結拜/終成眷屬歸有情/萬古千秋永傳名。”[2](P150)咸寧有在端午節訂婚,春節前后結婚的習俗,過去農民平時勞作,除了重大節日很少有時間休息,為了不占用勞作時間,或表示隆重,人們往往在端午、中秋、春節等商談婚嫁之事;一旦訂婚,男方必須向女方送禮,叫“介禮”,過去物質生活不富裕,訂婚要送禮,三節也要送禮,男方干脆就定在節日訂婚、結婚,一搭兩便,可以節約一份禮物,女方也不計較,因為女方家也會有兒子,大家心照不宣。因此,端午節訂婚的習俗較為普遍的保留下來了。《賽牡丹》中記載了端午送禮的習俗:“端陽佳節攏了身/龍船下水鬧紛紛/手提花籃去送禮/一行行到姐家中/親哥送禮姐相迎[3](P38)。”《放牛記》里唱道:“不久就要端陽到/送節禮物要辦成/送禮送到林家門/看他把你怎么行。……女婿今來送節禮/老朽府上拜親翁。”[2](P163)
咸寧也有在端午節結婚的習俗,《錢六姐》中就記載了明代咸寧馬橋的官宦人家之千金六姐錢梅窗端午節遠嫁河南光山的盛大結婚場面及豐厚的陪嫁:“轉眼五月端陽到/黃道吉日好時辰/八吹八打彩花轎/李家前來接新人/錢府爆竹喜迎親/又把嫁妝抬出門/二十四口檀木箱/綾羅被面絲手巾/七十七件綢緞衣/八十八件繡花裙/箱箱都有壓箱銀/四塊烏金箱中存/棗紅大馬前面走”[3](P160)等,不一而論。
毋容置疑,端午節是蘊涵獨特民族精神和豐富文化內涵的傳統節日,迄今已有2,500余年歷史,對中國民俗生活有重大影響。2006年5月20日,端午節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9月30日,中國端午節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蕭放曾說:“我們需要既傳統又現代的端午節,傳統是我們民族的重要時間記憶,它是保障民族綿延的文化資源與前進動力[6](148)。”從某種程度來說,咸寧敘事長歌中提到的端午習俗就是咸寧人們的重要時間記憶,其中一些源于秦漢之前或唐宋遺風,可在歷史長河中,它們在不斷地變異或消亡。隨著科技的進步,農村中也普遍棄白扇或蒲扇而使用電扇與空調,扇子再也不會作為情人間的定情物,節日送扇也就只能從書刊資料中看到了;還有佩香包,用五彩絲線編成小袋子裝紅咸蛋掛于孩子胸前也不會有了;另外,《雙合蓮》中記載的“五月坐牢是端陽,縣內店家要算賬,用了銀子一百兩,還有衙門要銀錢,不該犯法到牢邊”[2](P35),這幾句話中,它反映的是節前店家及親朋好友間要清算來來往往欠賬的習俗,等等,這些都逐漸從我們生活中淡去了,直至消亡。而咸寧長歌從敘事文學的角度保留了這些彌足珍貴的端午習俗,從生產生活的細節中,還原了當時人們生存的本真狀態,折射出人們遠古的宗教活動或多彩的民俗文化,給民俗研究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