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建學 犁夫



2021年8月8日上午,內蒙古大學蒙古學學院常務副院長、博士生導師吳英喆教授及5名博士生與巴林左旗委政法委副書記昭日格圖、旗委宣傳部副部長潘海軍、烏蘭達壩蘇木黨委書記金全、烏蘭達壩蘇木副蘇木達斯日古楞、旗委政法委干部池建學、旗委宣傳部干部海爾漢、林東蒙古族中學巴拉擔桑布老師等16人,來到烏蘭達壩蘇木浩爾圖嘎查小巴音朱日和罕山(亦稱小罕山),再一次開展“踏查契丹歷史遺跡,揭開契丹文字之謎”專項調研活動時,意外發現了《遼史》中記載的柴冊儀遺址,令人欣喜若狂。
公元9世紀初,契丹民族在中國北方創建了輝煌的大遼帝國,并建立了草原第一座都城——內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遼上京臨潢府。“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車如水馬若龍。春來草色一萬里,芍藥牡丹相映紅。”這首《契丹歌》是南宋詩人姜夔寫的契丹風土,展示了大漠景色,春草萬里,百花爛漫,契丹人成群結隊地歌舞游牧,洋溢著放浪歡快的氣氛。
光陰荏苒,遺跡尚存。巴林左旗是契丹遼文化的發祥地,境內有遼代上京城、遼祖陵及祖州城等極具特色的文化遺存。
小罕山,蒙語,意為“小王山”。因發現遼代大橫帳節度副使耶律習涅家族墓而出名。坐落在巴林左旗烏蘭達壩蘇木浩爾圖嘎查西北部,海拔1512米,南距旗府所在地林東鎮遼上京古城103公里。從遼代大橫帳節度副使耶律習涅墓志銘中得知,此山遼代稱為“嘉鹿山”。
小罕山山頂寬敞平坦,不僅高大神奇,在周邊還分布有大量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化遺存。特別是山頂最高處還有一處早期被盜掘的紅山(或鮮卑)墓葬。在距此墓葬東200米的緩坡處是一片面積大約3000平方米古遺址。遺址正中心,有一座邊長五米的正方形石砌建筑,石砌建筑在小罕山南部偏東方向的最高處,雖有坍塌破壞痕跡,但中部呈空心形狀清晰可辨。石砌建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由13地石塊堆成放射狀的直形石墻由中央地面向外引出的一條直線。直線東西長約20米,南北長約30米。石墻南部中央有一小石門,石門下方地面上還發現有遼金時期的方格狀、黑色瓷片及帶有乳丁的鐵器碎片。石砌建筑形制罕見,從它獨特的結構形狀分析,應來源于契丹的太陽崇拜。
契丹是中華歷史上首個人住中原的游牧民族,也是中原漢化程度最深的游牧民族政權。遼史中有這樣一段記載,“道宗謂宋朝使者曰,吾修文武彬彬無異于中華”。從語句中可以看出,契丹已經以中原文明自居,而且完全奉儒家“子曰詩云、之乎者也”為正統,也包括開科舉、取進士、創制度、改服色等,儼然已是北方的華夏文明。
漢化程度如此之高的契丹王朝,卻有一項制度,自唐末創立一直延續并影響著遼朝三百多年(包括西遼)的歷史,這便是柴冊儀。
柴冊儀是契丹推舉首領的古老遺風。從部落時代的可汗到遼朝時代的皇帝,登基之前必然經過柴冊儀,向天祭告,以此取得帝位來源的合法性。
《遼史·禮志》謂:“置柴冊殿及壇。壇之制,厚積薪,以木為三級壇,置其上”。《遼史》卷四十九后的“校勘記”載:“柴籠之制高三十二尺,用帶皮榆柴疊成,上安黑漆木壇三層,壇安御帳。壇上鋪百尺氈,放龍文方茵(龍形花紋方墊),點燃榆柴后,再將已經準備好的玉冊文書一同焚燒。從文史記載中,可以看出遼朝在立國初期,柴冊儀便是一項極其重要的禮儀。一定程度上,先燒柴火者,便是首領的合法繼承人。無論是誰,一旦舉行完“燔柴告天”,即便是有人再動歪念也無濟于事。
以往,契丹首領可汗由八部共同推舉產生,每三年舉行一次。但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成為新可汗以后,九年不肯退位,并在謀士韓延徽的建議下,決定世襲可汗之位。由此也引發了手足兄弟的三次反對,史稱諸弟之亂。第一次眾兄弟集合起來準備偷襲參加柴冊儀的阿保機,結果被阿保機察覺,迅速召集契丹八部,提前上山上舉行了柴冊儀,完成了“燔柴告天”登基儀式。三年后,他們又在柴冊禮的必經之路設下伏兵準備殺害阿保機。被阿保機發現,礙于親兄弟的情面,在告天臺前饒恕了承認錯誤的他們。又過了三年,眾兄弟依然像以往一樣再次起兵造反,他們學著阿保機套路,提前到山上舉行“燔柴告天”儀式。后來經過阿保機和妻子述律平的奮力平叛,事件才得以平息。由此可見柴冊儀在遼初契丹人心中的地位和重要性。
也恰恰因為諸弟之亂事件,柴冊禮便演變成新皇帝即位的首要儀式延續下來。直到遼圣宗時,柴冊禮的“燔柴告天”儀式才進行改革。因為遼圣宗登基時年齡尚小,國事全由其母后蕭綽和大將韓德讓輔政,所以在他即位二十七年后才舉行柴冊儀“燔柴告天”儀式。后來的契丹皇帝為了表達對圣宗的尊崇,都將自己的柴冊儀延遲推后。
至此,這個神秘祭山遺址隨著歷史的更迭淡淡地退出了人們的視野。千年之后,我們只能在混亂不清的《遼史》中看到它的影子。《遼史》之所以記載不清,是因為撰成于元朝末年,此時契丹已經亡國218年,加上遼人創立了自己的文字,即便在當時的北宋、西夏、金等國人,對其記載,或語焉不詳。隨著現代媒體的迅速發展和信息來源渠道的不斷拓寬,大多讀者對契丹歷史、文化的了解,或許仍來源于《楊家將》《天龍八部》等小說、影視。即便在一些介紹契丹歷史的文學作品中,也往往著重于契丹政治、經濟等方面的內容,對契丹禮俗,甚少著墨。因而,很多人對契丹“柴冊儀”等禮俗、地點等聞所未聞。
據何新《諸神的起源一中國遠古太陽神崇拜》研究,中國古人很早就有太陽崇拜。“在中國上古時代,曾存在過以崇拜和敬奉太陽為主神的一種原始宗教”。契丹人早期壁畫中有太陽,帳篷(房)門向東開,向陽而居,以接受太陽的恩賜,證明了他們早期確實有太陽崇拜。因此,石砌建筑向四周延伸的直線很可能是契丹人舉行柴冊儀時“柴冊壇”中拜日的陽光圖案。
“柴冊壇”,為木壇。宋人王易《重編燕北錄》中記載較為詳盡,而且基本與《禮志》所以一致。以帶皮榆柴疊就,厚積薪,上立三級木壇。因此,此石砌建筑應為木壇底座。又據《新五代史》記載曰:“契丹好鬼而貴日,每月朔旦,東向而拜日,其大會聚、視國事,皆以東向為尊,四樓門屋皆東向。”崇拜太陽與契丹人生活在北方有關。在寒冷的冬季,太陽給予人們溫暖。白天,太陽帶來光明。在人們看來,太陽永恒不變,東升西落,是自然萬物的庇護者,所以四條放射形四周延伸的遺址應代表太陽照射發出的光芒。由此確定,這個方形建筑及向四周延伸的直線應是契丹皇帝舉行“燔柴告天”的柴冊壇。
在柴冊壇北部一公里處的開闊處,還有一座圓形敖包,據現任烏蘭達壩蘇木黨委書記金全介紹,“這個敖包早期也是方形建筑,因坍塌嚴重,被當地牧民按照蒙古族傳統圓形敖包模式,將四周坍塌的石塊重新撿起修繕,改變了它方形的原貌”。不過,敖包基礎沒有改變,底部的方形柱石明顯可見。敖包的南北處有13堆沒有遭后人破壞的石墩,呈南北方向形成一條直線連在一起,被當地牧民尊為27敖包。如今每年農歷五月十三烏蘭壩蘇木的幾個嘎查,將在這里輪番舉辦那達慕大會。敖包前有一處30平方米呈正東方向的方形建筑遺址,遺址雖遭破壞,但基礎保存完好,壘砌手法與遼祖陵附近高山石墻風格一致,應為遼人所砌。如今后人在遺址中央處修建了一座藏式山神廟,四周還遺留少量遼代瓷器碎片。距此山神廟北30米處,有兩塊天然巨石,兩塊巨石中間有古人修繕的通道,可惜已經坍毀。
據《遼史·禮志》記載“燔柴告天”:首先要行再生禮,皇帝入再生室,行再生儀,后在捉認天子。因此巨石中間的通道很可能與再生室有關聯。巨石的北處,就是形似銀色馬鞍的浩布高山脈了。此山脈被漫山遍野的樺樹緊緊遮蓋,遠遠望去突兀料峭,顯得窈窕粉白,樺樹、白楊樹樹干和天然白色巖石在陽光照射下,猶如一匹白馬橫臥在眼前,《遼史》中提到的“白嶺”一下映入視野。
據《遼史》記載:興宗于重熙四年(1035年)十一月乙酉,行柴冊禮于白嶺。清寧四年(1058年)道宗皇帝于十一月癸酉行再生及柴冊禮后七日,于上京清風殿受大冊禮,行大冊禮六日后祠木葉山。就此,專家推斷白嶺距遼上京不會太遠,必在巴林左旗境內,但至今沒有找到,這里與《遼史》中記載的白嶺高度吻合,很可能就是專家們苦尋多年的“白嶺”。
山頂建筑遺址正東方向,是一片開闊的草原,雖是山頂,也能駐扎幾千人馬。在此處向東遙望,群山起伏連綿,阡陌縱橫整個浩爾圖嘎查盡收眼底。《遼史》記載:遼帝所行柴冊時,要選擇場地。宋使王易在《重編燕北錄》寫道:契丹皇帝舉行柴冊儀式要求地區的空間范圍較大,雖無固定地點,但可以圈定在四捺缽駐地附近。《遼史·禮志》燔柴告天柴冊禮:要東北隅拜日。先望日四拜,八部之叟前導后扈,左右扶翼皇帝冊殿之東北隅;然后乘馬疾馳。乘馬,選外戚之老者御。皇帝疾馳,仆御者、從者以氈覆之;皇帝要詣高阜地,大臣、諸部帥列儀仗,遙望以拜。因此推斷山神廟處就是舉行儀式的柴冊殿。
柴冊殿,契丹人稱作殿的,并不一定都是中原漢式的宮殿建筑。如廣平淀冬捺缽時的省方、壽寧殿,這兩座殿均建筑在高尺余的臺基之上,采用立木為柱,橫竹為椽的框架結構。但這些應為地面上的漢式固定建筑,但是又不是完全的建筑,只是框架結構而已。每年當契丹皇帝到這里坐冬時,便用氈子搭在殿頂,四周用織錦充當墻壁,圍上紅色的繡額,并用繡上龍紋的黃布充當地障。兩殿的窗子和用以隔開空間的隔板都使用氈子,外面再附上一層黃油絹(黃油絹既可以防水,又能透亮)。
遼代的“燔柴告天”是一項綜合的儀式,既包括祭祀活動,也包括典禮活動。在廣袤無垠的遼上京草原四周群山,也只有小罕山山頂能夠撐起這樣的大規模告天儀式。它還與契丹皇帝秋季捺缽的赤山(烏蘭達壩林場)連在一塊,同屬一脈。這里除在周圍多處巖壁上發現契丹墨書外,四周還有如浩爾圖古城、新浩特堡城、英特溝附壕小堡及好不高嘎查雙堡關城和耶律習涅家族墓地等多處遼金遺址。它不但在契丹時期位置特殊,如今在烏蘭達壩牧民心中也尤為重要。它是牧民尊崇的神山,更是牧民心中的圣山。因此,烏蘭達壩牧民心中神圣的小罕山,應是遼代皇帝舉行柴冊禮的白嶺。
池建學(1968-),男,漢族,本科,中共黨員,赤峰市巴林左旗人。赤峰市巴林左旗公安局經偵大隊一級警督,自由撰稿人,兼任巴林左旗人文生態協會會員、政協巴林左旗文史委委員。
犁夫,本名李富,內蒙古師范大學中文系,作家、記者、評論家、文化學者。系中外散文詩學會會員、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新華社簽約攝影師,赤峰市旅游攝影協會理事,赤峰日報社記者。著有散文集《我閱讀草原》和詩集《父親》。《中國首部旱作農業詩典》《遼都往事》《大遼契丹的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已經出版發行。
(責任編輯 孫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