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立 梅,路 曉 靜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落腳點是從寬處理,對于具體的案件和具體的被追訴人來說,從寬處理主要是通過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來體現的。2016年制訂的《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中規定: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案件中有權獲得律師的法律幫助,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過程中要就從寬處罰問題聽取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同意量刑建議的,應當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具結書。2019年出臺的《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的第33條更是明確規定“人民檢察院提出量刑建議前,應當充分聽取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盡量協商一致”,據此說明制度設計者試圖給認罪認罰案件設計一種控辯協商機制從而使得出的量刑建議可以更科學合理,對此理論界和司法機關均予以肯定,(1)參見陳實:《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建議的爭議問題研究》,《法商研究》2021年第4期。甚至有觀點認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核心便是具有中國特色的認罪認罰協商程序。實踐中,不同于英美法系的辯訴交易,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往往是在被追訴人認罪的前提下就量刑問題控辯雙方進行協商,因此,完善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構建中國式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協商訴訟程序,(2)參見樊崇義:《認罪認罰從寬協商程序的獨立地位與保障機制》,《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更為具體來說是構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量刑協商程序。對此,理論上和實踐中提出了幾種不同的模式,包括檢察機關在程序啟動、對案件實質處理進行把關的“檢察機關主導模式”和“聽取意見模式”,控辯雙方在協商過程中高度對抗的“交涉性模式”,以及控辯雙方理性商談達成合意并經司法審查后作出裁決的“訴訟合作模式”等。(3)參見孫道萃:《論認罪認罰從寬協商的有效模式》,《學術界》2021年第1期。然而我們需要先認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蘊含的價值追求,在此基礎之上探究適合我國國情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模式,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證該制度被正確合理地使用。
由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國家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過程中提出的,目的是構建被告人認罪案件和不認罪案件的分流機制,從而優化配置司法資源,以至于在理論上和實踐中更多是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快速處理案件的一種制度。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不斷完善和發展,越來越強調保障被追訴人的權利,試圖構建一種控辯平等協商處理案件的模式,但是由于控辯雙方具有天然的不平等性,在對效率的追求下難免會導致平等協商成為形式。同時,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貫徹于刑事案件所有階段的一種制度,其必定要具有刑事法律制度懲罰和預防犯罪的價值目標,這一點在2019年兩院三部發布的《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當中就有所體現。《指導意見》中規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目標是“準確及時懲罰犯罪、強化人權司法保障、推動刑事案件繁簡分流、節約司法資源、化解社會矛盾、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其中“化解社會矛盾”便需要通過修復因犯罪行為被破壞的社會關系,從而起到對被追訴人的特殊預防和對社會的一般預防的效果,由此可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僅追求高效懲罰犯罪的價值目標,還追求對犯罪行為的預防和對社會關系的修復。因此,在構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核心模式時,應當保障該模式可以在量刑協商的基礎之上實現對被犯罪所破壞的社會關系的修復。鑒于我國的認罪認罰協商是對量刑的協商,且是多發生于審查起訴階段,筆者認為應當構建以檢察機關與犯罪嫌疑人圍繞量刑平等協商為基礎,多方參與共同修復社會關系,最終通過刑罰與非刑罰相結合的方式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追責的一種新型的“協商合作模式”,這符合認罪認罰制度的設立目的,也符合我國法律實踐的發展情況,具有形成的可能性。進一步論,這種“協商合作模式”的構建也體現了習近平法治思想的要求。(4)關于習近平法治思想的討論參見楊正萬:《習近平法治思想論綱》,《貴州警察學院學報》2021的第3期。
目前,在我國認罪認罰案件量刑協商過程中,檢察機關始終發揮著主導作用,這是由其在訴訟程序中所處的地位和享有的職能決定的,符合中國的實際,但正因為此,我們有必要對檢察機關的權力進行一定的制約,防止其過分追求訴訟效率而忽視公正的價值。同時,需要認識到的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當中包含了協商性,這種協商性要求在國家權力和公民權利之間建立一種對話合作機制,因此就需要賦予被追訴人在協商程序中實質的主體地位,使其可以真正與國家機關進行協商,這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設立宗旨,也符合法律的發展。
另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以審判為中心”司法改革下的產物,(5)關于審判中心的討論參見楊正萬:《審判中心內涵再討論——基于理論、制度及實踐視角》,《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4期;楊正萬:《審判中心背景下監察程序若干問題研究》,《貴州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6期;楊正萬:《審判中心主義概念的展開》,《貴州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其目的是使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案件得到快速處理,從而化解人案矛盾、實現案件分流,優化司法資源配置,實現法律的實質平等,也正因此,很多情況下,國家機關將認罪認罰作為其實現自身利益的手段和方式。然而,認罪認罰不僅是國家實現自身利益的手段,也是滿足被追訴人權利實現的一種途徑,是國家賦予被追訴人的一種權利,即一旦被追訴人選擇認罪認罰,其將獲得從寬、從快處理的優惠待遇。由此可見,國家機關和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協商當中都將是受益者,雙方為了實現各自利益的最大化進行量刑協商是必要且可行的。
不同于上文所提到的已經構建或者使用的模式是建立在認罪認罰制度協商邏輯的基礎之上,筆者所主張構建的新型協商合作模式是通過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包含的協商性和修復性進行融合,并以此為根基,以短期高效處理案件和長遠修復社會關系為追求的合作模式。認罪認罰從寬既然可以貫穿于刑事訴訟的全過程,其也應當具有保障刑法實施、懲罰和預防犯罪、修復社會關系的功能。然而,目前我國對于認罪認罰案件中主體之間的關系是否得到修復并沒有過多的考量。
相比較認罪認罰制度來說,刑事和解制度同樣也包含公、私兩種性質,該制度的適用范圍逐步由輕傷害案件擴展到未成年人犯罪、過失犯罪等,在處理犯罪和修復關系方面發揮出了積極的作用。盡管有學者認為,刑事和解制度是被害人與被告人之間進行協商達成和解協議,進而影響刑事訴訟進程,屬于私力合作,認罪認罰制度中的量刑協商則發生在國家機關與被追訴人之間,是一種公力合作,(6)參見陳瑞華:《司法過程中的對抗與合作——一種新的刑事訴訟模式理論》,《法學研究》2007年第3期。但是二者都是在刑事案件當中進行協商,所涉及的主體范圍基本一致,因此二者所包含的理念應當具有共同性和一致性,“認罪認罰從寬作為刑事訴訟的一項基本原則,已經內在地涵蓋了刑事和解制度”。(7)史立梅:《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修復性邏輯之證成》,《法學雜志》2021年第3期。刑事和解制度一直被認為是我國在適用恢復性司法方面的一個體現,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也包含了恢復性的理念,隨著西方國家的恢復性司法運動已經被越來越廣泛地適用,國家著眼于修復因犯罪行為而遭受破壞的社會關系,試圖將治療給被害人、犯罪人和社會所帶來的傷害作為刑事司法的核心目標。實踐證明,恢復性司法運動確實在修復社會關系及控制犯罪方面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因此構建貫徹修復性理念的認罪認罰協商合作模式具有光明的發展前景。
近20年以來,我國嚴重暴力犯罪的案件數量在下降,輕罪案件數量越來越多,刑事案件的構造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國原有的訴訟格局已經不足以滿足司法實踐的需要。于是,2014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頒布了《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決定》,同年8月,“兩高”同公安部、司法部發布《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辦法》,試點工作正式啟動。此后,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先后提出要完善刑事訴訟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健全認罪和不認罪案件的分流機制,(8)參見魏曉娜:《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國語境下的關鍵詞展開》,《法學研究》2016年第4期。因此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創設之初就是與速裁程序相聯系,導致理論研究上和司法實踐中更多是將該制度作為實現案件分流、節約司法資源的手段,并在此基礎上進行配套措施的完善來保障控辯雙方可以進行協商從而實現案件的快速解決,即從制度設定之初就將其定性為一種協商性司法。
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價值目標要求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當中還應當蘊含了以悔罪為基礎的修復性邏輯,而認罪認罰是被追訴人真誠悔罪很重要的一個方面。被追訴人通過與被害人溝通并賠禮道歉、積極賠償,化解雙方矛盾體現自己的人身危險性較小,(9)參見史立梅:《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修復性邏輯之證成》,《法學雜志》2021年第3期。國家機關據此對被追訴人做出罪責刑相適應的從寬處罰,減少被追訴人與社會隔離的時間,修復其與社會的關系,幫助其更快地回歸社會,這在《指導意見》當中可以體現。根據《指導意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目標是“準確及時懲罰犯罪……節約司法資源、化解社會矛盾……”,只有積極修復被追訴人與被害人和其他有關主體之間的關系,才可以真正化解矛盾,實現現代化的國家治理。同時《指導意見》中明確“認罰”考察的重點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悔罪態度和悔罪表現,應當結合退贓退賠、賠償損失、賠禮道歉等因素進行判斷,其中有賠償能力而不賠償的,不能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且被害方的諒解是從寬處罰的重要考慮因素,可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當中包含著重要的修復性價值理念,而一直以來對此理念的忽略是造成原有協商模式不能很好地適用司法實踐的重要原因,也是阻礙新型量刑合作模式構建的重要因素。
刑事訴訟是國家實現其刑罰權的過程,代表國家控訴權的檢察機關掌握著案件的訴訟信息尤其是證據信息,被追訴人通常是處于與外界相對隔離的狀態之中,對案件信息的了解是有限的,即雙方天然存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同時檢察機關擁有更多的權力和手段去獲得案件信息,而被追訴人了解案件進程的途徑除了來自公安司法機關,就只能來自辯護律師,控辯雙方資源也不對等,這就要求國家需要為被追訴人提供更多的方式來減少這種“信息不對稱”的情況,其中最有效和重要的方式就是在協商階段為被追訴人提供律師的幫助。由于目前我國刑事案件律師委托率并不高,對于認罪認罰案件更是如此。在大多數情況下,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在審判前不會委托辯護人,然而這些案件通常又不符合指定辯護的條件,因此在量刑協商過程中值班律師的參與顯得十分重要。但是根據目前我國法律的規定,值班律師是法律幫助者而不是辯護人,根據《刑訴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的規定,值班律師沒有調查、核實證據的權利,僅具有會見權和有限的閱卷權,這就導致辯方在整個協商階段所知道的案件信息都是有限的,相對于掌握案件進程的控方來說,這種信息不對稱加重了辯方的弱勢地位,加劇了控辯雙方在協商過程當中的不平等性。并且,由于我國值班律師采取的是輪班制,即值班律師一般不能跟隨特定案件進行會見和閱卷,也很難參與到量刑協商的全過程,而不同值班律師對已有證據的理解和對案件的辯護思路存在差異,容易造成辯方在辯護思路上的不連續性,加劇了被追訴人在協商過程當中的劣勢地位,加大了實現公平協商的難度。同時,在認罪認罰制度實施的過程中發現,通常情況下,值班律師不參與控辯雙方量刑協商的過程,而只是在場見證被追訴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這種情形不僅造成值班律師制度難以發揮其作用,更容易造成被追訴人對值班律師這一群體的不信任,從而影響值班律師在量刑協商過程中的參與,加劇協商主體控辯雙方之間的不平等。
由于在目前的認罪認罰量刑協商模式中,協商被認定為只是國家機關和被追訴人之間就量刑問題進行商討的過程,被害人等在內的其他主體都在認罪認罰程序中被邊緣化。盡管根據《指導意見》的規定,被害人及其訴訟代理人有權利就認罪認罰案件發表意見,并且檢察機關應當積極促進被追訴人對被害人賠禮道歉、賠償損失,取得被害人的諒解,但是同時也規定了被害人一方反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并不影響該制度的適用。此外,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發展的過程來看,認罪認罰協商程序當中沒有對被害人的權利進行充分的關注。盡管現代社會將犯罪界定為對國家利益和社會秩序的侵犯,但是不可否認,許多犯罪在本質上是一種對個體利益的侵犯,對被追訴人判處刑罰并不能夠完全滿足被害人的需要,因此沒有被害人參與的量刑協商程序可能會出現國家機關和被追訴人雙方在利益衡量下損害被害人合法利益的結果。
如果僅從協商性邏輯的角度來看,控辯雙方就量刑問題進行協商并達成一致意見,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人民法院采納量刑建議,則案件的處理就可以宣告終結。但從恢復性邏輯的角度來看,這種案件處理方式過于簡單、草率,對被告人的定罪量刑并不等于當事人之間的矛盾得以化解,也不意味著社會關系得到了修復。因此,認罪認罰作為一項程序性制度,其不應僅著眼于協商程序和快速審理程序的建構和完善,而應將修復性程序也納入其中。但目前我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尚未與和解、不起訴、緩刑等這些體現著恢復性司法理念的程序產生鏈接,這導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實踐中的價值取向單一,修復社會關系的功能未能得到充分發揮。
全面、正確地認識和把握一項制度的價值取向和全部內容是正確實施該制度的前提和必要條件,而目前主流觀點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認識僅是從其所蘊含的協商性邏輯展開,這并不全面,因此構建新型協商合作模式的首要前提是轉變對該制度的認識,認識到其中所包含的修復性邏輯,具體體現如下:
首先,國家鼓勵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從寬,實現控方與辯方的配合,同時,還敦促被追訴人向被害人認罪,通過道歉、退款、歸還贓物等方式,取得被害人的諒解,與被害人達成和解,以修復雙方之間的關系。因此,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是簡單地轉移權力或者簡化程序,而是從性質認定上,對案件的處理由對抗性司法模式轉變為恢復性司法模式(10)參見胡云騰:《正確把握認罪認罰從寬 保證嚴格公正高效司法》,《人民法院報》2019年10月24日,第5版。,促使被犯罪行為破壞的社會關系得到修復從而化解社會矛盾。
其次,刑罰不僅僅具有懲罰性,還具有預防性,而預防不僅需要針對被追訴人,還需要防止被害人甚至社會公眾在未來可能會對加害人產生的報復性違法犯罪行為,因此判定刑罰的過程應當盡可能地使犯罪行為所涉及的各方主體之間的關系得以修復。并且犯罪行為總是會有相應的被害人,無論是直接具體的還是間接抽象的,利用刑事手段處理案件時都不能將被害人邊緣在案件之外,應當保障其合法權益得到真實的幫助。對于被害人來說,真實的幫助更多是通過加害人的真誠悔罪和賠禮道歉這一過程實現的,而不僅是最終的一紙判決,而加害人悔罪道歉賠償的過程便是與被害人修復關系的過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刑事案件處理的一種手段也不應當例外,其也當具有修復社會關系的功能。
最后,根據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和寬嚴相濟原則,刑罰的認定需要考慮罪行的嚴重程度、應負的刑事責任大小以及人身危險性的大小,罪行的嚴重程度和刑事責任的大小是由《刑法》先行規定;對人身危險性的判斷則需要根據犯罪前、犯罪中和犯罪后的表現來判斷,而犯罪前和犯罪中的表現屬于客觀事實,唯有犯罪后的表現具有可評估性,參考因素則主要圍繞形式上的節約司法資源以及實質上真誠悔罪、積極投入到修復社會關系當中來展開。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雖然包含了協商性邏輯,但在恢復性邏輯的制約下,這種協商不應被交易化,即被追訴人的從寬待遇應建立在其自愿、真誠認罪悔罪的基礎之上,而非基于利益權衡的功利性。但是這種認罪悔罪必須建立在案件事實真相的基礎上,建立在虛假事實基礎上的認罪悔罪顯然缺乏自愿性或者真誠性。此外,基于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約束,控辯雙方之間的量刑協商只能框定在法律規定的量刑幅度范圍之內,而不能漫天要價,突破法律的界限。因此,無論是從防止被追訴人認假罪還是從幫助其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通過與檢察機關的協商爭取最大利益的角度來看,國家機關都應當對被追方的權利予以充分保障。
一方面,協商作為該制度的核心步驟,控辯雙方只有通過充分的協商才能在程序從寬和實體從寬上達成最終的合意,但由于被追訴人自身法學知識的不足,這就要求辯護律師或者值班律師成為可以與檢察機關直接對話協商的對象。(11)參見鄭肖垚:《檢察官主導下的協商性司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考察》,《四川警察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正如上文所述,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具有重要作用,因此法律應當明確值班律師所享有的訴訟權利,包括閱卷權、調查證據權等在內,從法律上保障其可以實質有效參與到量刑協商的過程。賦予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和調查證據的權利,允許值班律師在閱卷的基礎之上對案卷上的證據向被追訴人以及公安、司法機關進行核實,并且允許值班律師對于被追訴人認罪認罰過程中出現的不自愿、不合法的情況向公安司法機關進行辯護來保障被追訴人正確且自愿地適用該制度來與國家機關進行量刑協商。同時為了保證值班律師對被追訴人提供幫助的連續性,可以建立值班律師制度與法律援助制度的銜接機制。對于符合法律援助條件的被追訴人,可以允許值班律師接受法律援助機構的委托轉化為法律援助律師,甚至可以允許被追訴人直接委托值班律師作為辯護人參與案件的處理過程。(12)參見詹建紅:《刑事案件律師辯護何以全覆蓋——以值班律師角色定位為中心的思考》,《法學雜志》2019年第4期。
另一方面,建立證據開示制度。《指導意見》中規定檢察院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探索證據開示制度,(13)《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第29條:人民檢察院可以針對案件具體情況,探索證據開示制度,保障犯罪嫌疑人的知情權和認罪認罰的真實性及自愿性。由于控辯雙方在案件信息收集途徑方面具有天然的差異,這就導致被追訴人要想較全面掌握案件信息從而真實自愿認罪認罰以及與控方進行有效協商,最有效的途徑就是公安、檢察機關根據案件具體情況積極主動地開示證據。由于偵查階段的主要任務是收集證據并固定證據,不宜全面開示證據,但是可以以證據清單的方式向被追訴人展示證據。并且由于量刑協商在被追訴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之后完結,因此證據開示的最晚時間應當是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之前。(14)參見鮑文強:《認罪認罰案件中的證據開示制度》,《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0年第6期。通過賦予被追訴方收集案件信息的多個途徑,較大可能減少控辯雙方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性,為控辯雙方公平協商創造合理的語言環境。
理論上和實踐中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當中修復性邏輯的忽略,導致目前實際的量刑協商程序或是提出的完善建議均是圍繞協商性展開,沒有適合修復性理念展開的程序和途徑,這就需要我們借鑒國內外恢復性司法運動的經驗。恢復性司法倡導者認為滿足被害人的需求,讓犯罪人直面其對他人造成了傷害并且付出行動修復該傷害應當是處理犯罪的首選對策,而不是懲罰犯罪人。要想實現這些目標,就不能僅靠常規的刑事審判和懲罰,而應當是被害人和犯罪人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中進行面對面的商談,最理想的是,讓被害人和犯罪人的家庭成員以及所在社區的成員也可以參與到該程序中來。專業人士同樣參與該程序,但不是作為主要的做決定者,而僅僅是從事協助工作,他們的任務是確保參與各方在該程序中能夠感到安全以及引導他們進行積極的商談,并達成一致決定。
據此,檢察機關可以就是否愿意直面被害人向其道歉、賠償的問題與被追訴人進行溝通協商,在被追訴人愿意的情況下,為被害人、被追訴人等主體安排時間和地點,使他們可以直面彼此,共同面對犯罪行為及其所帶來的后果,并協商形成問題解決的恢復性方案。對于輕罪案件,在遵守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前提下,檢察機關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可以對被追訴人做出酌定不起訴或者附條件不起訴的決定。對于重罪案件,以解決方案形成過程和最終結果為參考因素判斷被追訴人的人身危險性,與被追訴人進行量刑協商并提出適用緩刑或者從寬處理的量刑建議;對于經審判后被判處緩刑的被追訴人,在社區矯正過程中繼續之前尚未完成的恢復性方案。而對于沒有形成解決方案的案件,檢察機關根據協商的過程和未達成統一方案的原因來判斷被追訴人是否真誠悔罪以及是否具有較大的人身危險性,在此基礎上與被追訴人就量刑進行協商,適用目前認罪認罰案件的處理程序對案件進行處理。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所蘊含的協商性邏輯和修復性邏輯要求在理論上對其進行新的價值定位,在實踐中賦予并保障相關主體的權利,將恢復性司法程序納入案件處理的司法過程之中,用刑罰與非刑罰相結合的方式對被追訴人進行從寬處理。這就要求建立一種新型的協商合作模式,以求充分發揮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實現司法公正與效率、修復社會關系、化解社會矛盾方面的作用,并促使其成為具有我國特色的、體現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刑事案件處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