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

從慕尼黑工業大學畢業后,我在法蘭克福投行工作,生下女兒一年后辭職,創立了自己的公眾號,做童書策劃人,分享德國的教育理念和兒童社交情商培養。
身在海外,沒有老人幫忙帶孩子,如果我想把公眾號做成一份事業,送孩子去幼兒園是唯一的選擇。絕大多數德國幼兒園都是混齡的,并且入園名額非常緊張。
德國孩子入園早,通常在一至二歲之間入園。因此,幼兒園會提供溫和又漫長的適應期。家長先全程陪伴孩子在幼兒園玩一小時,等孩子對環境放下了心理戒備,才開始“溫和分離”。分離時間從五分鐘開始,逐步延長到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一上午,再過渡到在幼兒園吃午飯、睡午覺。適應的過程根據孩子的表現,為期二周到四周。沒有統一的“入園期”,幼兒園盡量讓新生錯峰入學,同一時段只安排一個孩子來適應。這樣教師可以將更多精力傾斜給新入園的孩子,幫他們順利度過適應期。
餅餅一歲多的時候,我們獲得了一個考察過的非常滿意的幼兒園入園名額。和所有媽媽一樣,我腦補了很多畫面,擔心孩子入園早會破壞安全感、擔心幼兒園照顧不周、擔心孩子吃不好睡不好、擔心她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最擔心的莫過于,混齡班的“大孩子”在體力和智力上有優勢,孩子會被欺負。一番糾結后,我還是送餅餅去了幼兒園。
如今,4歲的餅餅入讀混齡幼兒園已經將近3年時間。就混齡幼兒園的優勢和劣勢,我特意和幼兒園教師討論了一下,他們一致認為,總體來看混齡教育的優勢是壓倒性的,但也確實存在些“小麻煩”。作為親歷者,我看到了下面這些事實,也切實感受到了孩子在混齡教育下的改變和成長。
給“大孩子”一點甜
第一次帶餅餅去幼兒園適應,我懸著的心就放下了一半。班里的“大孩子”都彬彬有禮,不會欺負小孩子,還會主動幫他們,比如在小孩子哭的時候遞上玩具并安慰他們。面對暴脾氣的小孩子,“大孩子”的行為也很有分寸,遇到沖突會妥協,仿佛臉上寫著幾個字——我不和小孩一般見識。
我曾看到這樣一幕,3歲的女孩正坐在墊子上翻繪本,一歲出頭的小寶寶爬過來就搶。教師趕過來阻止,用動作示意小寶寶,不能直接從別人手里拿走東西,可以把繪本放在中間一起看。女孩完全沒有表現出“占理”和“勝利”的表情,而是把繪本往小寶寶面前挪了挪說:“你也想看嗎?我講給你聽?!蔽夷袊@她的“大格局”,畢竟她也只是個3歲的孩子。女孩對我云淡風輕地笑了一下,補充說:“他只是個小寶寶?!?/p>
我以為是教師教得好,但是在陪餅餅適應的幾周里,我發現,教師從不教“大讓小”。她們的口頭禪之一是“大孩子照顧小孩子”。乍一聽這句話沒什么特別,琢磨起來非常有深意。在成年人的視角里,“大孩子”和“小孩子”是兩個中立的詞,但孩子們會覺得,“大”是褒義詞,被稱作“大孩子”值得驕傲。“照顧”這兩個字,除了給“大孩子”委以責任,還有強大的暗示作用——確立地位。有能力且擁有一定資源的人,才能“照顧”別人,就像父母照顧孩子,孩子卻沒法照顧父母,因為孩子的能力和資源都不足。
當一個孩子被定位為“大孩子”,并擔任“照顧者”的角色,他們就會產生“我不跟小寶寶一般見識”的心理,這種“氣度”并不會讓“大孩子”覺得委屈和不公平。我們可以設想這樣的場景:在超市收銀臺結賬時,站在后面的人從你籃子里順走一個蘋果,你肯定要跟他理論。但如果對方是一個3歲小孩,你就不會太計較,因為他無論從體力還是認知上,都跟你不在一個體量級。和孩子計較,就等于把自己拉到3歲小孩的水平。
混齡教育中的“大孩子照顧小孩子”,就是確立“大孩子”的大體量,與其從小娃手里搶到玩具,他們更愿意保住自己的大體量。這樣,幼兒園不教“大讓小”、不剝奪“大孩子”的權利,卻使小孩子得到愛護。
我親眼看到餅餅跟“大孩子”學會了很多技能,比教師和家長教更有效率,畢竟孩子才是同一個星球的人。餅餅在家講中文,去幼兒園后德語突飛猛進,她不間斷地從“大孩子”那里聽到豐富的語言表達,而不是和一群同齡小孩子在一起咿咿呀呀。
眼見不一定為實
就讀于混齡幼兒園,最大的障礙不是孩子能否適應,而是家長的心理。
剛入園的孩子通常是班里最小的,家長難免想象力“豐富”。然而,就算親眼看到的也不代表就是事實。餅餅剛入園沒多久時,我去幼兒園接她,剛進門看到的一幕,氣得我頭皮發麻:一個2歲男孩騎著木頭小車在她旁邊轉,試圖用車輪去軋餅餅的手。餅餅還不會走路,她沒有反抗、沒有大喊、沒有求助,而是皺著眉,臉上露出厭惡又害怕的表情,向前快速爬了幾步躲開了??墒悄泻⒆妨诉^去,繼續用車輪在她腳邊蹭。我沖過去,抱起女兒去找教師談話。
和教師認真聊了半小時,我才知道真相。那個“欺負”餅餅的男孩,特別喜歡餅餅,黑頭發黑眼珠的亞洲小姑娘讓他覺得新鮮。但是,男孩家剛搬來德國,他一句德語都不會說,在幼兒園里找不到歸屬感。有一次,餅餅在花園挖沙子,那個男孩騎著小車,以餅餅為圓心,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來回轉圈,不知道該如何接近她來表達“我想跟你玩”。最后,他想出了“用車撞”的辦法。當然,男孩表達友善的方式不恰當,需要教師引導。但這事提醒了我,要善意解讀孩子的“奇怪行為”,而非惡意揣摩孩子的動機。
我們經常看到這樣的現象,家長擔心孩子在幼兒園被欺負,一接到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打聽:“今天有人欺負你嗎?”這會給孩子傳遞很多負面信息:幼兒園是一個會被人欺負的地方;如果被欺負,沒人能保護我;現在沒人欺負我,但以后一定會有,不然為什么大人總是這樣問。當孩子產生了這樣的消極聯想,他們就很難在幼兒園感到舒服自在。
孩子對“欺負”的界定本來就不清晰。沖突的原因,有時不過是你上滑梯的時候推了我一下、我洗手的時候把水甩到你身上了,或者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友好”。本來孩子之間可以自己和解的事,被成人一通追問,再加上孩子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就上升到了“欺負”與“被欺負”的原則性問題。家長如果過度緊張,沒有問題也會制造出問題。實際上,我們不應把自己的感受過度代入到孩子身上,成人感覺不舒服是成人的事,孩子是獨立的個體,只有當孩子感到不舒服的時候,才真正構成“問題”。
混齡教育的優勢比較容易理解,那么德國幼兒園教師口中的“小麻煩”體現在哪里?我們可以通過一個例子來看。餅餅幼兒園的大班在二樓,全班排隊下樓時,運動能力強的大孩子喜歡從樓梯最后兩三個臺階直接一步跳下去。對五六歲的孩子來說,這不是什么危險動作,也并非不好的行為。但是,教師依然會阻止他們這樣做,原因是小孩子會模仿。對于三四歲的孩子來說,平衡力不夠,這個動作非常危險。教師的做法保護了小孩子,但對大孩子來說相當于剝奪了他們的一項很有樂趣的活動。安全和樂趣之間做權衡,只能犧牲大孩子的這點樂趣。任何事情都是雙刃劍,混齡教育也不例外。
從親歷者的視角來看,我認為,德國混齡教育為孩子提供了更廣闊的社交和成長空間。大孩子帶著小孩子活動,小孩子激發大孩子的創造力,他們相互學習、一起成長,逐漸完善自己,這正是混齡教育的魅力和奇妙所在。
責任編輯:張妍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