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瑋
團扇在宋代的盛行,不僅因其使用價值,更重要的是,借助于團扇繪畫藝術,精致而典雅的繪畫風格,別樣的形制與藝術特色,備受女性及士大夫階層青睞。宋代繪畫藝術的繁榮,更多的富有創新品質的畫家,將柳塘歸牧、鳥蟲蜻蜓、鄉村貨郎等自然及社會生活中的細微事物融入團扇繪畫中,細膩的筆觸、雅致的色彩、精巧的構圖,讓團扇藝術在把玩與觀賞之間蔚然成風。
進入宋代,團扇繪畫從“書畫之于扇面”轉向“扇面之于書畫”。從藝術審美來看,宋以前的團扇繪畫是“被動”的,書畫藝術是為了裝飾扇面。[1]宋以后的團扇繪畫是“主動”的,依托團扇形制,融入繪畫藝術,彰顯團扇的審美特色。從宋代文化發展歷程來看,商業的繁榮,催生繪畫藝術的全面發展。黃居寀的花鳥繪畫,用筆用墨出神入化,擅長工筆,用細膩的筆觸,精細而工整地勾勒清晰的輪廓對象,來展現動植物的情趣與意境。其團扇繪畫《晚荷郭索圖》,將蓮蓬、荷葉、蘆葦,以及肥碩的河蟹構思于團扇扇面,形象生動,趣味盎然。荷葉、蓮蓬,用粗筆勾勒,河蟹用細筆勾描,特別是河蟹爪上的蟹須也涇渭分明,活靈活現,整個團扇畫面寫實手法功力深厚,動靜結合的精湛表現,充滿了生活趣味。宋代團扇小品畫的興起,結合團扇形制特點,取材廣泛,繪畫作品靈巧、清新,小巧的形制空間,卻能夠彰顯深遠的藝術魅力。與長卷、立軸繪畫相比,團扇繪畫非常注重對扇面形制的精巧挖掘,倡導小型繪畫。如《出水芙蓉圖》 《群魚戲藻圖》 《秋葵圖》等等,以扇面為依托的小品性花鳥蟲魚繪畫,進一步豐富中國繪畫的傳統形制。
宋代團扇在題材形制領域,對傳統題材進行包容,還隨著扇面形制的變化,促進更多新型題材的創作。傳統繪畫題材,多與日常生活、器物裝飾圖畫為主,如鳥、魚、鹿紋及其他紋飾等。花鳥之于人物、山水,其創作意境更加深遠,在扇面形制基礎上,“折枝式”繪畫圖式始于唐,盛行于宋。[2]如宋代花鳥畫,多追求對自然、真實的寫實性創作,講究形象逼真,意境生動。扇面形制與花鳥結合,小空間卻見微知著。創作者借助于筆墨技巧,從花鳥圖式中營造完美的意境。如荷花、竹子、蘭花、菊花等,寓意高潔;牡丹、芙蓉,象征高雅富貴。對宋代團扇中的花鳥,往往是團扇繪畫創作的重要內容,從團扇工整細膩的筆法中,通過高超的寫實技巧,來表現物象的質感與自然美。用植物的花蕊、花瓣、根、莖、葉等,用線粗細有別,力度有大小之分,精確呈現植物的肌理,讓觀賞者從中獲得自然美。山水題材,也是宋代團扇繪畫的重要內容。山石、流水、亭臺樓閣等等,往往采用局部取景的方式,來展現寄情于山水的審美意境。宋代團扇在方寸之間,不能對整個景物進行描繪,創作者非常注重“經營位置”,大膽的取舍,對畫面的某一角進行精微刻畫,大量的留白藝術,讓團扇畫面呈現“無畫處皆為妙境”的藝術遐想。人物畫題材的團扇,更加注重精神層面的視覺審美。如嬰孩題材,以嬉戲為主,展現世俗快樂生活。對社會生活景象的描繪,也是宋代團扇繪畫的重要題材之一。如鄉村貨郎、平民生活、仕女等等。對不同人物形象的刻畫,往往注重情節的把握,增添畫面的生活氣息。
傳統花鳥畫創作,多倡導“全景式”構圖。但宋代團扇繪畫藝術,其往往取邊角之景。這種構圖方式,將景物置于某一角或某一邊,以局部三兩支花草為宜,扇面更多的是留白空間,給觀賞者帶來虛實相生的視覺變化。邊角獨特的取景方式,讓團扇畫面富有遐想空間,展現團扇空靈的藝術意境。[3]對意境審美的追求,成為中國畫的特色之一。宋代團扇繪畫,在構圖形制上,往往在小小的方寸之間,營造出大氣的氤氳之象。最常見的構圖方式有邊角取景,左顧右盼式取景。結合扇面整個空間,對所繪對象進行巧妙布局,抓住簡潔明了的創作原則,在有限的空間刻畫無窮的審美意境。如夏圭的《遙岑煙靄圖》,整個扇面從整體到局部,由近及遠,拓深觀者的視線。近處左下角,刻畫的樹木婀娜多姿,右下角樓臺,樓臺下潺潺細流,樓臺上交談的人物,遠處縹緲的云煙,影影綽綽,讓扇面呈現幽靜清遠的藝術氛圍。再如,陳清波的《湖山春曉圖》,該扇面在構圖上更加注重形式創新。采用“一河隔兩岸”方式,一條河流分開左下和右上兩個角,左下景物、樹木鮮少,一行趕路的人;中間為留白,寬廣的河流隔開兩岸;右上近處有樓閣、樹木,遠處為遠山,平靜的湖面,與趕路的行人,形成動靜變化。“折枝”構圖法,也是宋代團扇繪畫創作的重要形式。同樣,還有“小景構圖”、“全景構圖”、“一波三折”等構圖方式。這些不同的構圖,既要突出刻畫對象的精準細致,還要把握自然情感的統一。如林椿的《果熟來禽圖》等,講究墨法、筆法的變化與統一,往往傾注了創作者細致入微的觀察以體悟。
相比而言,全景式構圖,既能夠展現畫面的整體氣魄,又能夠對細節瑰麗景致進行刻畫。南宋以來,在宋代團扇繪畫布局上,邊角取景成為新的形式法則,展現扇面空間新穎的藝術趣味。扇面形制自身的結構特點,對構圖形式而言,也具有多樣性。如徐熙的《豆花蜻蜓圖》,豆花從扇面左下角伸出來,蜻蜓立其上,約占整個左下部分的扇面空間,與黃居菜的《晚荷郭索圖》構圖相類似。花鳥題材多體現“折枝”構圖,山石題材多體現“邊角”構圖,再融入剪切取舍、虛實對比等繪畫方式,來構筑無限的藝術審美效果。
宋之前,繪畫講究“勾勒填彩,旨趣濃艷”,特別是受宮廷繪畫的影響,在設色上非常注重富麗而凝重的濃艷賦色。在宋代團扇繪畫色彩處理上,“徐熙野逸”畫法受到推崇,更加注重對寫實賦色的運用。設色是傳統繪畫藝術的重要一環,也往往決定了繪畫作品的風格特點。[4]從傳統繪畫顏色發展來看,最初使用單色礦物質和植物質顏料,后來,礦植合用,加之鉛粉黃丹、藤黃、紫色等顏料,使得繪畫色彩更加豐富。北宋時期,花鳥畫在設色方面,承繼晚唐作風,礦植顏料大量應用,畫面更加鮮明、渾厚、富麗。文人畫的興起,水墨畫得到發展,利用墨線來描摹物象,再融入墨彩渲染,逐漸成為主流。后來,崔白在花鳥畫創作中,追求“野趣”,用色粗放、清淡。北宋末期,設色風格有兩種,一種是濃郁重彩,另一種是清淡水墨。到了南宋,工筆重彩畫又迎來發展。
如《出水芙蓉圖》 《秋葵圖》 《海棠圖》 《秋花圖》等等,在創作手法上用筆纖細,但賦色濃郁。在花卉用色上,花朵的用色更加濃郁,而葉、梗多為襯托。宋代團扇繪畫中的用色變化,一個講究“因陳守舊”,一個追求“標新立異”,但從設色的風格來看,突出主體,用夸張、濃郁的色彩,來彰顯富貴、莊重、古樸的審美意象。
宋代時期,理學思想繁盛,“格物致知”,倡導“格物”精神,對宋代團扇繪畫中的花鳥、山水、人物細節創作影響深遠。以黃荃為首的“院體”風格,在設色上講究細膩、典雅。如李安忠的《晴春蝶戲圖》、馬興祖的《疏荷沙鳥圖》等。宋代團扇形制藝術,無論是工筆還是寫意,都突出對自然的細致刻畫。在題材選擇上,以自然、社會生活為主,充滿生命氣息。在造型上,“宏觀探道,微觀探真”,講究細致觀察,力求呈現自然景物的最佳狀態。宋代團扇繪畫,將“形似”與“神似”進行綜合,彰顯形神兼備的藝術主張。構圖上更是獨樹一幟,寫生與寫意相結合,把握精準的造型,觀照生活中的細節景象,整體上工整細致,溫韻典雅。從宋代團扇的尺幅形狀來看,多以20~30 厘米為宜的圓形或近似圓形,團扇自身畫面較小,但微中見著,創作中講究以少勝多。限于團扇幅制,構圖雖小,但意蘊豐富。創作者在繪制作品時,從選材、立意、構思、布局、著色等方面,以超凡的胸襟,經營方寸之地,對細節進行精致描繪。傳統中國畫注重詩意性表達,宋代團扇創作,法度嚴謹,布局精美,整個作品極具感染力。在審美價值上,宋代團扇通過詩意化意境,發揮其怡情功能,特別是將中國畫、詩詞文化融入扇面意象主題中,在咫尺之間,表現生動的藝術氣韻。
宋代團扇在形制藝術上,更加關注創作者的自由思想、情感的表達,借助于團扇繪畫,以抒寫情感,增進人與自然的融合。如團扇繪畫中的花鳥,以“寫生”、“寓興”為主,展現傳統繪畫的丹青之美,抒寫創作者對生命的關懷。花鳥寫生、人物寫神、山水寫意,寄寓了創作者對生命的真實體悟,從物象選擇、意趣抒發、形態描寫中,展現勃勃生機。宋代團扇形繪畫藝術,以人格化手法,折射了創作者的愛憎與生命體悟。解讀宋代團扇形制藝術審美,需要聯系其時代背景,通過對人物、風景、山水、花鳥的刻畫,從技法、意趣等方面,來感受其人文精神與情感。如崔白的《寒雀圖》,追求自然之中達到忘我之境;錢選的《花鳥圖》,幽禽獨立桃枝,所描寫的意境是對自我的放逐還是對理想的篤定。筆墨語言在團扇創作中的不同表現,也是構成團扇藝術創作風格的重要條件。宋代歷史社會背景下,對微觀下的內在精神旨趣的刻畫,體現了“一花一世界”的審美意蘊。
總之,從宋代團扇形制特點與美學功能視角,展現“盡精微而致廣大”的藝術效果。宋代團扇所體現的內在精神與情感,往往寄寓于形象生動的畫面,從其“靜動”融合中來營造一方“小天地”。